“一。凡授我艺者，敬之如父母，作为终身同业伴侣，彼有急需，我接济之。视彼儿女，犹我兄弟，如欲受业，当免费并无条件传授之。凡我所知，无论口授书传，俱传之吾与吾师之子及发誓遵守此约之生徒，此外不传予他人。”3XzJly
“师匠先前也有过三名徒弟吧？”留美冷不丁冒出一句。3XzJly
“是的哟。”永琳将团子蘸上酱汁，随后放入留美面前的小碟中。3XzJly
冬夜寒冷，师徒二人在被炉旁相对而坐。留美将小脚踩在永琳宽大的脚掌上，足心暖暖的。3XzJly
“听公主说她们都成才了。应当是三名十分优秀的师姐吧···？”3XzJly
“她们都曾在永远亭听讲吗？如今都已经离开师匠身边，应当都已经学成医术，扬名立万了吧？”3XzJly
“呵···”永琳以手支颐，歪头打量着留美进食的模样，微笑着讲述道，“如今的她们都身处天涯海角之外的国度，也算都事业有成吧。总之已经不会令我替她们的前途担忧了，她们都成才了。”3XzJly
“比起我来，她们应当都是品学兼优的学生吧···？您说过与她们相处时只需要考虑如何教课就行了。”3XzJly
“是的，她们出身家境都很好，自幼养成了良好的品格。没错···她们是更优质的学生，可以令我心无旁骛地传道授业。不过你有两项品质，决定你在学业上拥有比她们更大的潜力。3XzJly
“虽然我希望你能在平和的生活中逐渐令自己性格中的戾气消磨殆尽···但这两项品质不应当被改变。3XzJly
“你我四位弟子里最特殊的一位。在我看来你尽管出身不如她们高贵，但你拥有的才能却不逊于她们。只要你能够持之以恒，在学业上有机会取得比她们更高的成就。”3XzJly
“没准她们离开了您门下之后继续研究，也在持续进步呢？能被您收入门下的弟子也不会有天资愚钝之人吧？”3XzJly
“嗯···她们都是人中龙凤，不过她们向我学习的更多在于别的方面，不局限于医术。而你只想学医的话，专精于一门学科，我认为你确实拥有更好的前景。”3XzJly
“一点点武术，一点点自然科学，一点点谋略···以及，很多做人的道理。”3XzJly1
“其实如果想要在社会上出人头地，才能才是最重要的。倘若你身负一技之长，被人需要，你便能立足于世。甚至没有实际才能，只需要你能够玩弄心术，口才了得，同样能够飞黄腾达···是的，品德并非谋生的必需品。3XzJly
“但作为我的门生，我希望她们能够得到这方面的教育。3XzJly
“对你同样如此。尽管你入门还不久，尽管我甚至对是否能从根本上改变你的本性而疑惑···但让你明白何谓善恶，并将你引导上我所希望的道路，是为师的希冀。”3XzJly
“我的三名弟子分别叫绵月丰姬，绵月依姬，稀神探女。她们各有各的性格，丰姬很顽皮，跟辉夜有点像；依姬很认真，经常被姐姐丰姬戏弄。而探女···算是很傻吧。”3XzJly
“严格意义上她不是我的弟子，不过经常向我请教。她的为人与你几乎截然相反····她没有坚定的人生信念，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人生的终极目标是什么。她缺乏自信，善良却又软弱，时常对自己的价值观产生怀疑。某种意义上是与你类似，都需要在性格上得到引导的学生。丰姬和依姬都足够成熟，唯有她令我不太放心的下。离别许久，不知她在异国他乡可还安好···”3XzJly
永琳忽然沉默了，以手支颐，转眼望向窗外的黯淡夜空。那位稀神探女似乎确实曾经是位问题学生，会令永琳至今依旧牵肠挂肚。不过看着永琳惆怅的神情，留美心下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情感。想要成为同样能让她牵肠挂肚的人，想要超越三位同门师姐，成为占据永琳内心唯一的，最令她在意的弟子。3XzJly
“离别许久···师匠教授她们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吗？”3XzJly
“难道师匠年纪很大了吗？您看起来很年轻，如果在很久之前收徒，那时的师匠应该更年轻吧？果然师匠是天才，学业年少有成···”3XzJly
永琳回过神来，咧嘴微笑着反问道：“我看上去真的那么年轻吗？”3XzJly
“除了只在老年人头上见过的白发，看您的面相感觉不到三十岁。难道您早在二十岁时就已经学富五车，开始传道授业了吗？”3XzJly
“为师的真实年龄可比你猜想的要大不少哟，所以才会有与相貌不符的人生阅历。因为了解医术的缘故，所以驻颜有方。将来会教你如何保持青春的，放心。”3XzJly
“那么师匠究竟多少岁了？”3XzJly1
即便心胸宽广的永琳也有女人般想要保守的小秘密;纵然留美好奇心极为强烈，但既然永琳不愿说，她也能忍住不问。只有八意永琳能令她收敛烈性，为了成为能令永琳自矜的弟子，她不惜修身养性，去尝试遵循永琳的那套道德准则。3XzJly
···其实她并不认为自己能够成为一名真正意义上的好人。3XzJly
“即便您的弟子们远在天涯海角，我也想有朝一日去见见她们。”留美咧嘴挤出一个与她性子不符的笑容来。3XzJly
“大概是去不了的···太远了。连我都忘记了道路。”永琳无奈摇头，眼神中满是对不懂事孩子的骄纵与宠溺。3XzJly
“凡事无绝对，没准以后她们想您了，千里迢迢来寻访您也有可能。”3XzJly
“我只想在将来见到她们时，告诉她们我丹波留美才是您最得意的弟子。”3XzJly
永琳怔了片刻，随即竟一反常态地大笑起来。笑到岔气，她索性仰天倒在榻榻米上。觉得自己心意被小瞧的留美走到她身边，恼道：“有这么好笑吗？您心中一定觉得我太自大了吧？”3XzJly
“二。我愿尽余之能力与判断力所及，遵守为病家谋利益之信条，并检柬一切堕落和害人行为，我不得将危害药品给与他人，并不作该项之指导，虽有人请求亦必不与之。尤不为妇人施**手术。我愿以此纯洁与神圣之精神，终身执行我职务。凡患结石者，我不施手术，此则有待于专家为之。”3XzJly
丹波留美无法令自己的视线从墙壁上悬挂的画像前移开。3XzJly
画中永琳与辉夜并排而坐在廊下，怀中分别坐着小巧的留美与帝，永远亭一家所有人都被包括在一张画纸上，每个人，即便留美都露出了笑容。非常温馨和睦的场景。留美还记得那是自己入门后的第一个新年，永琳请住在附近村子里的一名女子帮忙留下了这幅画作。那位女子与永琳相仿生着如雪白发，相貌清雅秀丽，言行颇为考量，在村中似乎有时会为孩童讲课。永琳与她早已相识，并对她抱有信任，因此才会请她为永远亭全员作画。3XzJly
留美认为从气质上来讲，那位上白泽慧音与永琳更般配。3XzJly
屈指一数，这幅画像已经挂在永琳的书房墙上三年有余了···这期间，在另三人相貌都毫无变化的同时，留美却已经长高到五尺七寸，成为亭亭玉立，含苞欲放的少女，已经不再是能被永琳抱在怀中感受她体温的年龄了。但留美对往日的相处模式十分怀念。3XzJly
三年间向师匠学了很多本事···无论是医术，武术，亦或是品德，与辉夜和帝也算成为了好朋友。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被毒性发作而永远夺去的一只眼睛——独眼的留美在分辨距离上有时会出现差错。3XzJly
留美踮起脚尖，将画框摘下，轻轻抚摸着画中永琳的脸庞。3XzJly
时光大概已经磨平了她的棱角，令她愿意接受自己成了永远亭一家成员的观念。以往心下很抵触的人，也逐渐学会了宽容。大概在永琳身边生活，受她言传身教，性情变得平和了许多。3XzJly
留美不清楚自己是否还是从前的那个自己了。不过若能就此被永琳带上正轨，与昔日活在阴影中的那个自己彻底告别的话，留美倒也能欣然接受。3XzJly
她正凝视画像浮想联翩之时，忽听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永琳今天正好出门采药去了，因此来者多半是——3XzJly
“留美！永琳托兔子带话来，让你带上接生用工具，立刻赶到村子里去！”辉夜瞬间出现，扶墙喘了会粗气方才说道。3XzJly
“接生？她还有具体吩咐吗？”留美立刻将画像挂回墙上。3XzJly
当留美大步流星赶到村口时，上白泽慧音似乎已经等候许久了。两人一照面，慧音便转身迈开步伐，而留美也心领神会地跟了上去，两人边跑边交流。3XzJly
“永琳她一直在产房中看护，抽不出身，因此派我来接你。”3XzJly
“是行男那家对吧？照理说今天离预定的产期早了一个月有余。出意外了吗？”3XzJly
“好像就是突然要临盆了，多亏永琳今天路过村子，才能及时照看产妇。就在你赶来的这期间，没准已经生产了——”3XzJly
“早产一个月，可能会出事啊。”留美抹去脑门上渗出的汗水，忧心忡忡。学医三年，关于妇产科的理论知识她已经系统学习过，也曾亲临产房，观摩永琳的操作，在一旁充当帮手；然而直觉告诉她这次的情况可能比先前要棘手。早产一个月原本就是非常规现象，而那对夫妻结婚也已有数年有余，到今年女方才怀孕，生育前景不容乐观。3XzJly
很快慧音便带领留美冲到了产妇家门口；女人痛苦的喊叫声甚为刺耳。留美忙赶入室内，见孕妇正平躺在草席上，血涌上脸，下身剧痛令她身体不住抽搐；永琳则半跪在席边，用手指不停地轻按她小腹感知胎儿的状况，并用言语安抚。孕妇的家人不敢插手，只能全部焦急地站在一边，全家老小将传宗接代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永琳身上。3XzJly
“别担心，你会好的。只要配合我的指示，母婴都能平安无事。”永琳柔声道。3XzJly
她头也不回，伸手接过留美递来的湿巾与净水，开始着手接生工作。3XzJly
说来奇怪，即便学习过相关理论知识也旁观过，但真要亲手接生，这对留美来说还是头一次。虽然以往已经杀过不止一人，但三年之后的今日即将迎接新生降临时，留美心中却不由自主的紧张了。她与这家人相识，知道他们对于生子的渴望。传宗接代对平民百姓是头等大事，有个三长两短他们的精神上担待不起。3XzJly
不知不觉间，因为永琳的影响，已经对生命开始有了敬重吗···3XzJly
只有顺利接生，才能证明自己数年间所学没有白费功夫，令永琳对自己放心，同时也令这家人的生活从此能够有所寄托。3XzJly
丹波留美是不会怯场的人。按照永琳所授她牢牢掌控着孕妇的肢体，而永琳得以能够用最细腻的手法将婴儿从母体中顺出来。3XzJly
“呼气！”永琳命令道。然而剧痛令孕妇的呼吸以惨叫的方式进行，但婴儿也已经露出了半个头部，顺产在望。3XzJly
随着第二波运劲，留美轻托婴儿肩头，将它一鼓作气取出，而永琳则干净利落地用洁净刀具割断脐带，顺手将婴儿抱在怀中。羊水黏液将她胸前衣物沾染的污秽不堪，但新生儿的啼哭声却又令她喜笑颜开。3XzJly
看起来已经顺利接生了，而孕妇虽然面色苍白，但神志尚且清醒，看来并无大碍，看来她只需修养数日便能恢复元气了。3XzJly
“恭喜恭喜，母子平安！”永琳将婴儿递到新当父亲的行男手中，并像少女般由衷欢笑鼓掌。3XzJly
“是男孩啊···太好了！” 行男与长辈们都如此欣喜地说道，但传到留美耳中却令她想起了父亲那番男尊女卑的言论来。性别歧视在社会下层已经根深蒂固，得亏永琳自身观念开明，才能接纳自己，但这番刺耳的话却令留美心下有些波澜难平。3XzJly
算了···看着永琳为这家人由衷开心的样子，不该小肚鸡肠再去计较言语上的得失。留美便起身准备处理工具，忽然听永琳撺掇道：“留美，你不抱抱那孩子吗？他的降生也有你的功劳。”3XzJly
“是啊！留美也有功劳，抱抱他吧。”行男笑容满面地将孩子递到了留美手中，而留美也只能一脸错愕地接过。完全不知道在这种场合该露出怎样的表情，喜悦吗？实际上比起婴儿平安降生，更令她开心的是自己在这次接生中没有出现失误，表现应当能令永琳满意——她所在意的只有这一点而已。不过至少永琳已经教会了她看气氛的重要性，于是留美小心翼翼地抱好婴儿，尽量憋出一个符合年龄的笑脸来。3XzJly
行男的父母去准备饭菜想要犒劳师徒二人了，行男在草席旁对妻子嘘寒问暖，永琳在处理脐带和胎盘的事，于是这孩子大概一段时间内是要让留美抱着了。3XzJly
出于医者本能，留美对男孩的健康程度产生了好奇。哭声洪亮，肢体健全，面色红润，五官周——3XzJly
留美忽然愣住了。这男孩虽然五官都长在正确的位置上，粗看没有怪异之处，但细细观察，眼神却有些不对——空泛无神，甚至不能向一个目标聚焦。这双眼睛只是睁着而已，完全不像拥有心智的人类所应拥有的器官。3XzJly
正认真考虑着自己怀疑的可靠度时，却听慧音柔声道：“也让我抱抱这孩子，将来没准要成为他的教师呢。”3XzJly
留美如丢掉烫手山芋般将婴儿塞给慧音，随即轻扯永琳衣角，凑到她耳边低声说出了自己的担忧。然而永琳不为所动，只是镇定自若地为产妇更换着纱布，轻描淡写地应了句“知道了”，便继续和夫妻二人扯家常。3XzJly
师匠她不似毫不知情的样子，事实上她应当比我更早察觉婴儿的一样之处才对，然而她为何没有言明？或许她有自己的考量，那么此刻我所应该做的就是静待她的解释，如此而已。3XzJly
待留美收拾完器材，永琳交代了育儿的一些注意事项后，便谢绝了行男留下吃饭的邀请，带上留美便离开了村子。上白泽慧音则一直将师徒二人送到了竹林入口，目送她们没入竹海深处后方才离去。3XzJly
待二人终于能同行独处时，留美方才再度说出了自己的疑虑。3XzJly
“师匠，我怀疑婴儿的大脑可能存在先天缺陷。您应该比我先注意到了他的异样吧？当然我是很希望自己的判断出了错误，但根据以往您教授的经验，十有八九——”3XzJly
“嗯，我认为你的判断是正确的。这个婴儿出生时还没有太奇怪之处，但他先天的缺陷迟早会被他家人发现的。照我估计，这个孩子可能不仅仅智力有问题，没准连基本的维持生命都难以做到···”3XzJly
“没错。婴儿的头顶比正常孩童低，这意味着部分大脑缺失···这可不仅仅是智力低下的问题。”3XzJly
永琳面色凝重，先前的满面喜色早从离开慧音时开始就已经一扫而空了。3XzJly
“如果您从一开始就已经看出这点，为何不早点对他们说？原本就是平民百姓家，若要将这种婴儿当宝贝养大，要付出太大的代价，将来很难让他担起延续家计的责任，甚至如您所说，在长大之前就夭折了。他的家庭担负不起这种损失。”3XzJly
留美无法理解永琳的做法，因为将此病情隐瞒不报，只会带来悲剧性的后果。与其浪费时间抚养一个注定不会成器的孩子，倒不如立刻接受现实，将希望寄托在下一次怀胎上。3XzJly
永琳摇头叹息，许久方才反问道：“倘若你便是那位婴儿，你会希望自己因这种原因被处理掉吗？降临人世后便匆匆告别？”3XzJly
“既然已经是大脑缺失的残障婴儿，我不认为他拥有健全的心智与灵魂，甚至不够资格被称作一个人。”3XzJ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