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吉尔伽美什与恩奇都那场撼天动地的鏖战,已经过去了五天。乌鲁克城遭受的创伤,在辛勤的苏美尔人连日抢修救治下,正一点一点被抚平。坍塌的城墙重新垒起,破碎的街道重新铺平,那些在战斗余波中受伤的市民,也在祭司们的医治下渐渐康复。3XzJqS1
不得不说,尽管从人口规模和生产力水平来看,神代与夏莉生活的现代国家相差悬殊,但先民们所经历的困难,却远超后人的想象。神明、妖精、巨龙和魔兽,这些随意掀起的危机,随时都可能将人类文明的火种彻底熄灭。或许正因如此,他们才锻炼出如此顽健的身躯和百折不挠的意志——那是被命运锻造出的钢铁,是被苦难淬炼出的精魂。3XzJqS
而且,这个时期的人类已经懂得结合神的技艺、通天彻地的大魔术,以及自身的智慧,创造出了无数后世所谓“先进科技”的雏形。那些用泥板和楔形文字记载的知识,那些藏在塔庙深处的秘术,那些连现代人都难以企及的工艺——都在这片土地上悄然萌芽。3XzJqS
当然,早在这些技术还未达到足以威胁众神的程度之前,吉尔伽美什便将其尽数封印了。3XzJqS
“如果让众神意识到人类拥有这种可能性的话,”西杜丽转述王的话时,神情复杂,“我们的处境会更加艰难。”3XzJqS3
彼时夏莉还不以为然。在她看来,众神不过是更强大的存在罢了,人类只要足够团结、足够努力,总能找到生存之道。但亲眼目睹众神创造的宝具——那个叫恩奇都的人偶——给这座城市造成的伤害后,她再也不敢轻视那些掌握着人类整个族群生死的神明了。3XzJqS
吉尔伽美什能够战胜一个恩奇都,难道还能抵挡两个、三个,或者更多吗?如果诸神发动权能,对人类施以洪水、瘟疫之类的灾厄,即便拥有神性的英雄能够存活下来,城市的文明也要跌入低谷,无数无辜的生命将在绝望中凋零。3XzJqS
夏莉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正在修复城墙的工匠们,轻声自语。3XzJqS
“哪怕只是做出些微的推动,都可能惠及数以千计的人类。”3XzJqS
那位年轻的祭祀长如今已是她最信任的盟友——聪明,能干,且对这座城市怀有赤诚的热爱。两人在塔庙的密谈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商讨的内容涉及女巫所的命运、神殿的权力格局,以及如何在诸神的注视下为人类争取更多生存空间。3XzJqS
送走西杜丽后,夏莉回到住处,叫来一名眉清目秀的奴隶。3XzJqS
那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名叫马格纳斯。他的五官清秀得近乎柔弱,眼神却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那种沉静不是麻木,而是一种看透了什么之后,反而更加澄澈的东西。3XzJqS
“马格纳斯,今晚之前把屋里的东西都收拾干净,打包好。”3XzJqS
少年微微躬身,动作恭敬而顺从:“遵命,女巫长大人。”3XzJqS
他没有多问一个字,没有流露出半分好奇。只是领命,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屋内。3XzJqS
那右腿的伤,是在吉尔伽美什与恩奇都战斗时留下的——一块崩裂的碎石击中了他的腿骨,骨头碎裂,至今未能痊愈。他原是乌鲁克击败尼普尔后俘获的妇女后裔,生来便烙着奴隶的印记。原主人在那场战斗的余波中死去,他便成了无主的奴隶,拖着一条伤腿,被丢进了奴隶市场,等待不知怎样的命运。3XzJqS
那眼神很奇怪——不像绝望,也非祈求,只是安静地望着,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那种神情让夏莉想起曾经的自己,想起那些在荒野中独自仰望星空的夜晚。3XzJqS
没有为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少年值得一个更好的去处。3XzJqS
美格南娜婆婆正颤颤巍巍地提着陶罐,从水缸处走向那片药草花丛。陶罐里盛着清水,在夕阳中泛着粼粼的波光。老人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小心,仿佛随时都会摔倒。3XzJqS
美格南娜瞄了她一眼,没有作声,顺势把陶罐递了过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3XzJqS
夏莉蹲在花丛边,低头细心浇灌那些蕴藉着生命光辉的药草。它们枝叶舒展,花朵绽放,在暮色中散发着幽幽的清香——那是玛加尔生前悉心培育的成果,是女巫所最后的遗产。3XzJqS
夏莉回头,看见夏姆哈特正从房间里出来,打着哈欠,一副刚睡醒的模样。她的目光落在正在满头大汗整理房间的马格纳斯身上,微微一惊,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3XzJqS
“睡在玛加尔的房间里,晚上总感觉有股阴森森的冷风。”夏莉头也不抬地回答,继续浇灌着药草,“我呆不住,索性回王宫算了。”3XzJqS
她顿了顿,补充道:“对了,那卷祸害不浅的东西,我准备毁掉。没问题吧?”3XzJqS
信奉神灵的她,对那种邪门玩意儿更加不感兴趣。在她看来,那本破书早该烧掉,免得再害人。3XzJqS
夏莉随口应了声,继续专心地做着园丁的工作。那些药草在她的浇灌下愈发精神,叶片舒展,花朵摇曳,仿佛在感谢她的照料。3XzJqS
这些即使在神代都弥足珍贵的药草,若是能存留到后世的魔术师世界,绝对是无价之宝。玛加尔的悲惨下场让夏莉兴不起学习原初巫术的念头,但看住这些宝物,也不枉她当一回女巫长。3XzJqS
那些材料详实地记录了前任女巫长玛加尔渎神、偷练邪术的种种行径——那卷人皮书,那些诡异的仪式,那些用活物心脏制药的巫术。每一项都足以让玛加尔的名字钉在耻辱柱上,每一项都足以让女巫所陷入万劫不复。3XzJqS
她以“揭发罪行”为由进谏吉尔伽美什,请求将一直淡出朝野视线的女巫们纳入监管——名义上是惩罚,实际上是保护。而监管的职责,她罕见地顺从了众神官的心思,交由伊什塔尔神殿负责。3XzJqS
那干脆利落的态度,让那些费尽心思打好腹稿、准备与王据理力争的神官们一阵愕然。他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事情竟然如此顺利。3XzJqS8
西杜丽心中暗喜——王的言行,总算稍稍挽回了暴君在这群特权阶级眼中的形象。3XzJqS
于是,女巫所一行人便在众神官幸灾乐祸的目光中,进驻了神殿的一座塔庙。3XzJqS
为了维护神官与女巫集体荣誉的需要,对外并未公开前女巫长偷练邪术的罪行,而是以“女巫所并入神殿、以方便祭祀”的名义进行惩处监管。这样一来,既保住了女巫所的名声,又让神官们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监管权”,一举两得。3XzJqS
而夏莉,作为新任女巫长,顺理成章地住进了塔庙最高处的房间。3XzJqS
那里视野开阔,通风良好,没有玛加尔房间里那股阴森的冷风。3XzJqS
时值中午,春风和煦。夏莉和吉尔伽美什坐在王宫的殿顶,一面赏着宫城的风景,一面用餐。脚下是层层叠叠的塔庙和民居,远处是蜿蜒的运河和无边的田野。春风拂面,带着泥土和青草的香气。3XzJqS
说起来,阿尔托莉雅从未用过阴谋诡计算计政敌——那位骑士王信奉的是堂堂正正的战斗,是光明磊落的对决。夏莉这还是第一次尝试这种手段,在行家眼中粗糙得近乎拙劣。3XzJqS
但自从接受了Saber Alter的灵基和记忆后,她总算不再排斥这种手段了。3XzJqS
神代的苏美尔人是最早懂得酿造啤酒的民族。他们已经培育了包括小麦、大麦在内的丰富谷物——这是早期酿造啤酒的关键原料。对于酒这种东西,记事后便被严苛的时钟塔君主领养的夏莉也是第一次真正品尝。谈不上好坏,至少不会特别难喝。那液体入口微涩,回味却带着一丝甘甜,像是这片土地本身的味道。3XzJqS
“只是尽女巫长的本分罢了。”她放下酒杯,微微一笑,“玛加尔的罪行需要处理,女巫所的未来需要安排。王兄既然把烫手山芋丢给我,总得让我想办法解决吧?”3XzJqS
衣着朴素、长发散发着淡淡绿色光辉的恩奇都出现在殿顶,怀里抱着一堆水嫩的果实。他把果实轻轻放在干草堆上,然后席地抱膝而坐,动作轻盈得像一只落在枝头的鸟。3XzJqS
恩奇都的声音轻柔而清澈,像是山涧的溪流,又像是林间的风声。那双翠色的眼眸望着吉尔伽美什,里面盛满了纯粹的欢喜。3XzJqS
夏莉饶有兴趣地在两人间望了望,嘴角勾起一丝促狭的笑意。3XzJqS
吉尔伽美什没有理会她的调侃。他捡起一枚茎叶仿佛狮鬃的赤红果子,放进嘴里,闭眼露出一副享受的模样——显然,这奇异的果子味道确实不错。3XzJqS
“恩奇都是能值得我平等对待的对手。”他睁开眼,淡淡地说。3XzJqS
“对手么?”夏莉也学着吉尔伽美什,拿起一颗树根般的果实,“我觉得这种关系更像朋友。”3XzJqS
那感觉像是整个人被清泉洗涤过一般,从内到外都变得澄澈通透。仿佛灵魂都净化了,所有疲惫、所有烦忧,都被那股清新的力量冲刷得干干净净。周身毛孔舒展,一道道气流宛如龙息,在身体周围缭绕盘旋,竟让吉尔伽美什都不禁多看了几眼。3XzJqS
“这是精灵树树根一百年才会缔结的精灵树果。”恩奇都柔声解释道,那双翠色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夏莉,“看来夏莉殿下和风元素的相性极佳。”3XzJqS
“叫我夏莉就行。”夏莉感受着周围比往常更活跃的风元素,心中一阵惊喜。3XzJqS
自从融合了从者灵基后,寻常味道的食物都已经无法再引起她的食欲——那些东西吃进嘴里,味同嚼蜡。没想到在神代,竟然会遇见连灵魂都会迷醉的美味!3XzJqS
说罢便不管恩奇都的反应,伸手从果实堆里又挑出了一颗精灵树果,塞进嘴里。3XzJqS
同样的清新感再次涌来,这次比上次更加强烈。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体内苏醒——那是沉睡已久的力量,是被融合的灵基激发出的、属于神代的某种特质。3XzJqS
吉尔伽美什打量着夏莉,那双酒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3XzJqS
他编织着话语,像是在评点一件有趣的藏品:“当初风和雷电融合,现在看来,是两者的刺激使你的神性觉醒了。现在这种情况,说不定吃这种精灵树果,也能继续增强你的神气。”3XzJqS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精灵树果的汁液,散发着淡淡的荧光。仔细感应,确实能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流动——那是不同于魔力的、更古老也更纯粹的力量。3XzJqS
恩奇都也好奇地打量着她,那双翠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欣喜的光芒:“都是自然的……”3XzJqS
话说到一半,他的目光忽然落在吉尔伽美什手中的酒杯上。3XzJqS
“这就是人类的酒吧?”他的眼睛一亮,声音里带着孩童般的好奇,“不错。”3XzJqS
那双翠色的眼眸里瞬间神采湛湛。他连续端起酒杯,从吉尔伽美什摆在脚旁的酒壶里倒了七杯,尽数倒进嘴里。一杯接一杯,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3XzJqS
那曲调简单而悠扬,像是风穿过林间的声音,像是溪水流过石缝的声音,又像是远古的祭祀者在月光下低吟。夏莉听着,竟觉得心神都宁静了几分。3XzJqS
吉尔伽美什看着恩奇都那副陶醉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很淡,却是发自内心的——不是王者的矜持,不是英雄的傲慢,只是一个人看见喜欢的事物时,自然而然的欢喜。3XzJqS
不是外表,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同样的孤独,同样的强大,同样的……渴望着一个能理解自己的存在。3XzJqS
夏莉的手指微微一僵——那根夹着缺了半角的精灵树果的手指。3XzJqS
她想起了城邦废墟中气息奄奄的市民,想起了那些在战斗余波中丧生的无辜生命,想起了马格纳斯那条至今未能痊愈的腿。3XzJqS
他的声音悠悠的,带着一丝戏谑:“女巫长有率领女巫之责。连带领罪,送进神殿——我相信神官们会很高兴的。说不定还会因为这种立场,给本王歌功颂德呢。”3XzJqS
那张脸上浮现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天真,活泼,人畜无害。3XzJqS
“我是新任女巫长,又是玛加尔一事的揭发者,按理并没有嫌疑。”她的声音软糯糯的,像是在撒娇,“贸然拿下贵族之首的王室成员——王兄,你要考虑清楚这样意气用事的后果。”3XzJqS
明明是活泼天真的面容,说出的话却让吉尔伽美什无法轻视。3XzJqS
他望着眼前这个金发的少女,望着那双碧蓝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锐利光芒,忽然笑了。3XzJqS
恩奇都看看吉尔伽美什,又看看夏莉,那双翠色的眼眸里满是好奇。他不太明白两人在说什么,却能感受到那种隐藏在话语之下的交锋——那不是敌意,而是一种特殊的默契,是强者之间特有的交流方式。3XzJq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