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咕哒的真面目 3
风，不是吹来的，而是压下来的。仿佛天空本身厌倦了轻盈，将一整块沉重的、无形的铅板狠狠掼向大地。它碾过沿途的建筑物，像顽童踢倒积木般轻松，最终将那头扎进废墟、已然奄奄一息的金属巨兽——“伊欧娜号”——彻底拍进了地壳深处。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钝响，是大地骨骼碎裂了。3XzJmq
紧接着，烟尘喷涌。大股大股的灰白色固体，如同被激怒的潮水，裹挟着碎石和断裂的钢筋，以爆炸般的姿态向四周翻滚、扩散。冲击波像一圈透明的涟漪，粗暴地推开空气。3XzJmq
夏莉抬起手，动作轻柔得像拂去书页上的尘埃。一道无形的风墙在她面前立起，将藤丸立花和贞德包裹其中，将那片混沌的、呛人的末日景象隔绝在外。尘埃落定，砂砾的冲击波如退潮般散去，留下一片狼藉的死寂。3XzJmq
然后，咳嗽声。干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被撞成扭曲弯月状的飞船残骸深处传来。舱门艰难地滑开一道缝隙，一个身影踉跄着挤出。粉色的长发沾满灰土，窈窕的身躯扶着那面巨大的十字圆盾，每一次咳嗽都让她纤细的肩膀剧烈震颤。3XzJmq
“咳咳咳……终、终于……”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得救了。”3XzJmq
玛修·基列莱特。裸露的手臂上布满细密的擦痕，她踏上坚实的地面，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尘土和金属焦糊味的空气。那脚踏实地的触感，此刻比任何稀世珍宝都更让她感到一种慰藉。活着，踩在土地上活着，本身就是奇迹。3XzJmq
接着，是藤丸立香。黑发凌乱，脸色像被漂洗过无数次的旧布，蓝眼睛里还残留着天旋地转的眩晕。他几乎是滚出舱门的，“哇”的一声，胃袋里翻江倒海的残留物毫无保留地泼洒在地面上，散发出酸腐的气息。双腿像两根煮过头的面条，抖得不成样子。他甚至没能看清脚下，就被一根突兀的钢筋绊倒，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脸颊蹭在冰冷的金属碎片上，留下新的红痕。3XzJmq
玛修立刻上前，将他扶起。藤丸立香浑身是擦伤，像刚从荆棘丛里滚出来。3XzJmq
“我……我没事——”话音未落，喉咙又是一阵剧烈的滚动。这一次，呕吐物如同决堤的洪水，毫无预兆地喷溅而出。玛修站的距离短，躲闪不及，白色的制服前襟瞬间被染上大片刺目的污秽，浓烈的酸臭气立刻弥漫开来。3XzJmq
“看吧。”一个略带电子杂音、语调却异常清晰的女声响起。3XzJmq
藤丸立香手腕上魔导器投射出的奥尔加玛丽·阿尼姆斯菲亚的影像，不悦地挑起精心修饰过的眉毛，眼神锐利如手术刀，“这就是玩脱了的下场，藤丸。把幸运当作必然，把冒险当作儿戏。这次侥幸被捞回来，下次，运气可未必会站在你这边。”3XzJmq
她的声音像冰冷的雨滴，敲打在藤丸立香混沌的意识上。3XzJmq
藤丸立香想辩解什么，但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更白，连忙捂住嘴，整个人几乎瘫软在玛修身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3XzJmq
“呼~”另一个投影挤了过来，Dr.罗曼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他那张总是带着点迷糊和温吞的脸此刻写满了后怕，“总算……死里逃生。心脏差点罢工。玛修，干得漂亮！还有夏莉，”他的目光投向银发的少女，“这次也真是……多亏了有你。”3XzJmq
他刚刚通过实时影像，目睹了那艘飞船如何在丘陵、平原和森林上空失控地“弹跳”，像一颗被顽童肆意拍打的玻璃珠，藤丸立香在其中颠簸翻滚一直到夜晚的景象，足以让任何旁观者产生强烈的晕动症和濒死感。生理上毫发无损，心理上却像是坐了一百趟最疯狂的过山车。3XzJmq
夏莉没有回应罗曼的感谢，她径直走向那半截身躯都深嵌进大地的“伊欧娜号”。手指悬停在冰冷的船体上，几秒钟的静默感应。3XzJmq
“魔力……彻底枯竭了。”她恍然低语，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预见的物理定律，“果然。没有我的力量维系，这台『月华天巡舟伊欧娜』，就像一台耗尽燃料的潜艇。它的‘潜行’时间，严格受限于魔力储备的刻度。”3XzJmq
她抬起手，一个无形的亚瑟武库空间门在她面前展开，将那庞大的、伤痕累累的金属造物悄然吞没，仿佛从未存在过。3XzJmq
“医生，”玛修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混合着疲惫、不满，“每次都要夏莉前辈来收拾残局。作为这次‘弹珠游戏’的始作俑者，你想说的，就只有一句‘多亏了’吗？”3XzJmq
她肩头那只毛茸茸的白色生物——芙芙，也适时地“芙呜”了一声，像是在帮腔。3XzJmq
罗曼医生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声音透过魔导器清晰地传出来：“现在连玛修都学会用这种能把人钉在耻辱柱上的语气说话了……呜啊，这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纯真善良的后辈吗？果然……是融合的英灵灵基带来的影响吧？搞不好，是位以毒舌著称的传奇英雄……”3XzJmq
橘红头发的少女转向夏莉，指着那两个漂浮在半空、清晰得如同剪影般的影像：“这两位……就是你的同伴？那么，这种能发出声音的幻影，是某种远程显现的特殊魔术？”3XzJmq
“嗯，算是吧。”夏莉点点头，解释道，“准确地说，他们此刻身处一个……时间之外的特殊角落。这些魔导器，是魔术与科技知识嫁接的产物，能够穿透世界和时间的厚壁，勉强维持这样的联系。”3XzJmq
“两百年后的魔术……”藤丸立花喃喃道，目光好奇地扫过藤丸立香身上那套融合了科技感的迦勒底制服，“已经和机械学科如此亲密无间了吗？真是……令人惊讶。”3XzJmq
“罗曼！”奥尔加玛丽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她毫不客气地用虚拟影像将罗曼挤到一旁，占据了屏幕的中央。3XzJmq
她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藤丸立花身上，带着一丝审视和不易察觉的满意。3XzJmq
“夏莉，看来你在这个混乱的法兰西，遇到了本土的魔术师？还是位相当年轻的小姐。”3XzJmq
她微微颔首，努力展现着时钟塔贵族应有的优雅与矜持，“你好，我是奥尔加玛丽·阿尼姆斯菲亚。以你所处时代的理解，我来自未来，是阿尼姆斯菲亚家的继承人。有兴趣了解我们正在筹建的机构——‘迦勒底’吗？或许，那里会有你施展才华的空间。”3XzJmq
“你好，奥尔加玛丽小姐。”藤丸立花回应得简洁而直接，带着东方式的含蓄与距离感，“我是藤丸立花，藤丸家的继承人。”3XzJmq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礼貌但疏离的微笑，“感谢您的赏识。不过，成为时钟塔贵族的附庸……目前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自由，是我更珍视的行动准则。”3XzJmq
“东洋的魔术师……藤丸立花……藤丸立香……”奥尔加玛丽身后的罗曼医生，正咀嚼着一块铜锣烧，含糊不清地重复着名字。3XzJmq
突然，他像是被什么噎住了，眼睛猛地瞪圆，刚凑到嘴边的咖啡“噗”地一声，化作一道浑浊的棕褐色水箭，精准地喷射在奥尔加玛丽后脑勺那精心打理的银色长卷发上。控制台周围，迦勒底的工作人员们瞬间石化，空气中只剩下死寂和咖啡滴落的“嗒嗒”声。3XzJmq
缓慢的、一字一顿的、蕴含着火山爆发前兆的声音响起。3XzJmq
奥尔加玛丽转过身，发梢滴落着浑浊的液体。她的眼睛，不再是人类的眼睛，而是两颗被烧得通红的、散发着致命辐射的炭块。那目光所及之处，空气似乎都在扭曲燃烧。如果有现成的十字架，罗曼此刻恐怕已经被那视线钉在上面炙烤了。3XzJmq
罗曼手忙脚乱地抽出纸巾，试图补救，声音抖得像寒风中的枯叶，“夏莉！玛修！快帮我说句话啊！藤丸立香！别装死了！救命！我真的……会死的！所长绝对会杀了我的！”3XzJmq
奥尔加玛丽看也没看他递来的纸巾。她只是冷冷地抬起手，对着自己湿漉漉、脏兮兮的头发。瞬间，滚烫的水汽蒸腾而起，伴随着细微的“滋滋”声，清洗、蒸干一气呵成。魔术的光辉一闪而逝，头发恢复了光洁，只是那冰冷的杀气丝毫未减。3XzJmq
“是藤丸立花（Fujimaru Ritsuka），不是藤丸立香（Fujimaru Ritsuka）。”夏莉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一丝拯救局面的疲惫，也夹杂着对迦勒底形象彻底崩塌的无力感。她辛苦维持的“可靠前辈”人设，在这几分钟的混乱中——车祸、呕吐、耍宝、喷咖啡——早已碎成了渣。3XzJmq
“假名的读音虽然一样，但汉字写法是不同的。奥尔加，我已经和立花小姐达成了临时协议。至少在解决法兰西这片扭曲的土地之前，她会是我们的盟友。”3XzJmq
她强调着“盟友”这个词，试图为这混乱的初次接触划上一个稍微体面的句点。精心营造的帅气氛围？早就随风飘散了。3XzJmq
“能够传递声音和影像的魔术，这让我想起在罗马尼亚见过的……嗯，他们叫做‘电视’的东西呢。”3XzJmq
贞德适时地向前一步，站得笔直，声音清澈而温和，巧妙地打破了凝固的空气，“啊，抱歉，似乎还没有正式自我介绍。我是贞德（Jeanne d'Arc），以Ruler职阶现世的Servant。很高兴见到各位。”她的笑容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3XzJmq
「贞德！干得漂亮！不愧是懂人心的圣女！」3XzJmq4
“哎呀！”罗曼医生立刻抓住机会，脸上堆起感激的笑容，“这么说来，我也失礼了。初次见面，圣女贞德！我是罗玛尼·阿其曼。大家都叫我罗曼。这位是奥尔加玛丽所长，迦勒底的总负责人，夏莉的后方支援。请多多指教！”3XzJmq
贞德微笑着，蓝色的眼眸温和地注视着他：“罗曼（Roman）……是个充满梦想，想象力非常丰富的人呢！”3XzJmq
Dr.罗曼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种奇异的、无法言说的挫败感，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明明是被赞美了……为什么感觉像被精准地戳中了某个微妙的痛点？完全高兴不起来啊……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呃……”3XzJmq
“话说回来，”藤丸立香终于缓过一口气，虚弱但好奇地看向贞德，“贞德……是谁？”3XzJmq
玛修轻轻笑了一声，开始简明扼要地讲述起奥尔良少女、救国圣女、烈火中永生的传奇。她的声音平静，却勾勒出一个波澜壮阔的时代。讲述完毕，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橘红头发的藤丸立花身上，带着一丝好奇的审视：“这位同样姓藤丸的女孩……感觉，有点像是……嗯，更‘普通’版本的咕哒子呢。”3XzJmq
她的视线在藤丸立花和藤丸立香之间来回移动，似乎在比较着什么。3XzJmq
夏莉闻言，也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所以，我第一眼看到立花小姐时，差点以为是冬木市特异点遇到的那位‘邪恶咕哒子’又追过来了呢。”3XzJmq
“夏莉前辈？”玛修惊讶地看向她，表情带着明显的困惑，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冬木市特异点那位咕哒子的外貌……那根本就不是正常人类该有的样子吧？”3XzJmq
“没错没错！”罗曼医生立刻点头附和，像是找到了知音，“用网络上的流行语来说，就是‘画风’完全不同！太魔性了！虽然当时情况紧急没来得及吐槽，但那副尊容……确实超出了‘人类’这个范畴的认知。”他心有余悸地补充道。3XzJmq
“诶？”夏莉愣住了。在她清晰的记忆中，冬木市的咕哒子——那个操控着巨大魔神柱、充满邪恶气息的藤丸立香——与眼前这位橘红头发的藤丸立花，在外貌上明明没有任何本质的区别。都是普通的、属于人类的轮廓。3XzJmq
魔性？这个词在她脑海中瞬间勾勒出扭曲的触手、复数的眼睛、非几何形态的躯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3XzJmq
那么，在大家眼中的那个咕哒子究竟是什么样子？而自己眼中所见的，又是否是“真实”？如果真的是自己的认知被某种更高阶的力量扭曲了……以她所持有的、堪称顶级的对魔力，怎么可能被迷惑那么久，而毫无所觉？3XzJmq
一丝冰冷的疑惑，如同细小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她的思绪。关于认知的边界，关于“真实”的定义，在这个特异点的废墟之上，投下了一道难以名状的阴影。3XzJm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