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兵队的队长是希佩尔,但她只负责对付成天想对驱逐舰出手的恶劣提督,在遇到“特殊情况”时,更富有经验,性格上也更合适的往往是埃姆登。3XzJmW
窗外的雨很大,在玻璃上敲打的鼓点声很响,在这种雨势下,没有任何鸟类会试图在天空中翱翔,就算间或发出一两声寻觅同伴的鸣叫,也很快被树叶的沙沙声和雨滴击打天地间一切所发出的响声所掩盖。3XzJmW
听不到鸟类的声音,让窗户另一侧的少女感到有些沮丧。3XzJmW
“要来一杯咖啡吗?”埃姆登双手各持一个不锈钢的保温瓶,用了比平常小得多的力道,轻轻放在木质的明亮桌面上。3XzJmW
“还是绿茶吧。”坐在桌前的少女收起撑着下巴的双手,放在双腿上,而后才如同想起什么般将左指伸向脸颊,惭愧地笑了笑,3XzJmW
“抱歉,我不知道是哪一壶……可以请您帮我倒一杯吗?”3XzJmW
“同为舰娘,我们之间就不必那么客气了,”听着水流在陶瓷茶杯中激荡起的咕嘟声,少女自觉地向前伸出双手,接过温度被控制得相当完美的绿茶,小酌一口后又放回桌上。3XzJmW
“那么,介意讲一讲你的故事吗?”少女听到了桌子那一侧传来的,铅笔在纸上飞舞的声音,那声音让她莫名地安心,但又有种说不出的陌生感。3XzJmW
“我的故事吗?……您觉得应该从哪里开始比较好呢?”3XzJmW
“就从你恢复记忆之后最早的一件事开始吧——咳咳——咳——————咳!……抱歉,最近身体不太好。”3XzJmW
“虽然您是继承了轻巡洋舰埃姆登号的记忆而诞生的战舰少女,但可不能就以此为理由不照顾身体啊……”3XzJmW
少女向窗外望去,雷鸣的沉闷响声适时地同时抵达她的双耳。3XzJmW
“毕竟……每个人都应该好好珍惜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啊。”3XzJmW
“啊——抱歉,是我跑题了。”少女向桌子的另一侧低头示意,而后双手在腿间抱合,开始在脑海中搜寻记忆中的声音。3XzJmW
“虽然从您手上的口供来看,我是在这座城市附近的海滩上苏醒,并孤身一人来到这里寻求帮助的,但在那之前……我做了一个梦。”3XzJmW
“或许是梦,又或许不是吧,因为在我脑海中,记忆里相关的内容都已经模糊不清了,残存的片段虽然格外清晰,但却毫无关联,您想要听听吗,埃姆登前辈?”3XzJmW
“我梦到我和我的姐姐,阿拉斯加,我们两人一同在为商船做护卫时,遭遇了一支深海舰队,那时的我还看得到姐姐的脸上写着焦急,藏在更深处的还有一丝绝望,但……无论如何,我们最终应战,为商船的逃脱争取时间。”3XzJmW
“那里应当是北冰洋吧,又或许是南极洲附近,我……我记不清,我只记得我们打空了所有的弹药,我的姐姐甚至用吉他砸烂了一艘深海驱逐舰的头,她浑身染血,双手挥舞着电吉他的样子,我恐怕永远忘不了。”3XzJmW
“实在受不了的话就停下来吧。”听到这里,埃姆登轻轻叩了叩桌面,虽然她从来没有亲眼目睹过,不过从舰娘诞生至今,舰娘在拥有大量负面情绪时会变为杀戮机器般的深海舰娘的说法,至今没有被否认过。3XzJmW
自己只是轻巡洋舰,对上深海化的阿拉斯加级二号舰对应的战舰少女,哪怕对方毫无补给,自己都不一定能活着走出这个房间。3XzJmW
“没事的,‘他’带走我双眼的同时,也带走了我所有的痛苦,现在的我不会再因这些往事而陷入悲伤……不过,被人关心的感觉真好呢。”3XzJmW
“再后来,我和姐姐竭尽全力,虽然消灭了其它深海舰娘,但唯独无法与那艘航空战列舰对峙,深海的航空战列舰之于战列巡洋舰,您能够理解吗?”3XzJmW
“在补给耗尽,舰装大破的前提下,我们已经深信自己无法活着见到增援——但我们还没有放弃,哪怕无力反击,我们仍然在寻找一切存活的希望——因为我们是没有提督的流浪舰娘,即便在这种绝境下,我们都坚信着自己,而非提督的可能性。”3XzJmW
“后来,我们在躲避航空战列舰追杀的路途上,发现一座浮动的冰山中有一个狭小的冰洞,冰洞虽深,但只能容下一个人。”3XzJmW
“那时的我和姐姐仍然留着最后一发弹药,本想着被深海掳走同化之前用以相互结果生命——最后,却是我先体力不支,昏倒在海面上,我的姐姐也不知所踪。”3XzJmW
“当我醒来后,却发现自己已身处那个冰洞的深处,惟一的入口已经被碎冰封死,眼前除了冰块还是冰块,而唯一能够传到这里的声音,却是姐姐遭受炮击时痛苦的呼喊。”3XzJmW
“我听得见她在笑,或许是在笑那深海料不到她能将我藏在这里,但她愈笑,深海的炮击便愈猛烈,我听得见那小口径的副炮开火得声音,我听得见在间歇的呼喊中夹杂的愈发微弱的笑声,到最后,我听见某种东西被碾压而碎裂的声音——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也不想知道。”3XzJmW
“在那之后,我无从记得自己还听到了什么声音——我只听到自己的哭声,而最后的最后,我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而不知过了多久,另一个声音出现了。”3XzJmW
“我不知该如何描述那种声音——我找不到任何形容词去描述,那种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时,我虽明知有声,却只能用文字描述其内容,而无法对这声音本身作任何合适的形容,它不动听,也不难听,它不男,不女,也不是任何一种动物,但它就在那里。”3XzJmW
“那声音说,凡失去,必有得到,凡牺牲,必有救赎。”3XzJmW
“那声音问我,是否愿成为星之向导,为这世界带来牺牲,为这世界带来救赎。”3XzJmW
“我说,我愿意,而后便是长久的睡眠,再然后,则是在这附近的海滩上苏醒。”3XzJmW
少女一口气说完,然后长叹一声,伸出左手在桌面上蠕动摸索着,在摸到茶杯光滑的杯壁后,颤抖着将茶杯端起,徐徐一饮而尽。3XzJmW
“不要太勉强你自己了,”埃姆登伸出手,搭在少女的掌上,“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你的未来还在等着你,当你走到任何一个战舰少女分部,走到任何一个宪兵队时,我想,那里的战舰少女们,也会像你的姐姐一样好好对待你。”3XzJmW
少女只是沉默着,无精打采地趴在桌面上,仍旧时而转头看看窗外,时而端起绿茶小酌一口,当杯中见底时,埃姆登总会轻轻放下铅笔,为少女再满上一杯,而少女也总会露出微笑致意。3XzJmW
时间就这样流逝着,当书写的沙沙声不再延续时,少女也有了相应的自觉。3XzJmW
“接下来,应该是‘那件事情’了吧?我在进入城市之后做出的最引人注目的一件事。”3XzJmW
埃姆登默默地等待着少女的发言,端详着面前的少女。3XzJmW
穿着一身纯白的兜帽长袍,虽然袖子意外地贴合纤细的手臂,但嘴唇以上的部位始终被笼罩在兜帽的阴影中。3XzJmW
皮肤光滑,肤色健康,头发也是正常的雪白色——也不是深海独有的银白色。3XzJmW
虽然鼻梁以上,眉毛以下的部分都被纯白的布料严密包裹,但和戴着作用不明的“眼罩”的深海相比还是有不小的差距。3XzJmW
或许……只是另一个正试图超越厄运的战舰少女吧,埃姆登如此想到。3XzJmW
作为一种从外貌到本质都相当唯心的生物,战舰少女基本与衰老无缘,面对绝境时,内心升起厌世的想法,也会如鬼魅一样消失,对于能够轻易因情绪而终结自身生命的物种而言,埃姆登认定,面前的少女已经相当了不起了。3XzJmW
“现在想来,那时应当正在举行追悼会吧,”少女眉头微皱,努力摆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双手拢着茶杯,似乎来自那里的温度能够让她感到愉悦吧。3XzJmW
“我虽然看不到,但我听到了悲伤的声音,逝去之人的人类朋友在哭泣,而我们的同胞,她们总是懂得如何克制自己的情绪。”3XzJmW
“我听到,那些惋惜的哀悼的悲伤的痛苦的声音汇聚在一起,我听到了情绪流淌的声音,我听到了记忆流淌的声音。”3XzJmW
“您也觉得很奇怪吗?和我苏醒后拥有的‘常识’相比,的确很奇怪呢……但我确确实实听到了,那种声音,那些声音——以及梦里的那个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声音。”3XzJmW
“那个声音说,让他们安息吧,不要让悲伤再肆意流淌,让他们止泪吧,因为希望会屹立于绝望之上。”3XzJmW
“那声音说着,我便拥有了光明——我重新看见了这个世界,我看见了街道上不安的人群,我看见了开始警戒着的希佩尔队长,我看见了正惊讶于眼前光景的您,埃姆登小姐。”3XzJmW
“然后,从玻璃壁橱的倒影中,我看见了‘我自己’,笼罩在纯白的兜帽和长袍之下,双手微微攥着,祷告似的向前方的人群走去——”3XzJmW
“而在我的身后,有一个一人高的,泛着银白光泽的倒立圆锥,顶端像被挖去了一块般残缺着,露出一个漆黑的平面,而在那上面,红圈和黄圈环绕着的瞳孔正为我而注视着这一切——那是我的眼,也是我的舰装。”3XzJmW
“抱歉,埃姆登小姐,我不知道为什么从关岛号战列巡洋舰的相关记忆中苏醒的战舰少女会拥有这样怪异的舰装,但请您一定相信我的感觉。”3XzJmW
“请继续说下去吧。”如果少女此时召出她的舰装,她会发现埃姆登脸上的表情是多么复杂。3XzJmW
“我听从内心声音的呼唤,带着我的舰装向前走去,我逐渐感到了敌意的目光,那是对亡者的敬畏与守护激发的敌意。”3XzJmW
“我知道自己即将越界,因此我停下我的脚步,向着拦在我前方的四人深深鞠躬,而后,放声歌唱。”3XzJmW
“飘啊摇啊的一生,”3XzJmW1
“请打住吧,关岛小姐。”埃姆登想起上一次这段旋律响起后的场面,急急叩了叩桌面,示意面前的少女停下,而后才在想起什么之后续上道歉,“抱歉……如果你不介意我这样称呼你的话……”3XzJmW
“我想起了我的姐姐——哪怕那可能只是我的梦——我想,她们或许像那时的我一样悲伤吧……”3XzJmW
“我想,就让这悲伤在这里奔腾吧……不要让这悲伤渗透到生活的每个角落,不要让这悲伤再囚禁更多的心灵,就让它留在这里,留在这个追悼的时刻,这样就好了。”3XzJmW
“我这么想着,也这么歌唱着,我希望这歌声能将所有的悲伤凝结成泪水,再将这泪水永远留在这个悲伤的夜晚,愿死者魂归大海,就此安息,愿生者止悲于此,负重前行。”3XzJmW
“当我感知到这歌声将悲伤吸收殆尽之后,当我感知到那步向深海的情绪已被抹除之后,我便停下了歌唱,而周围的灵魂,也都发出了疲惫的长吁。”3XzJmW
“你啊……你要知道,在你的歌唱结束后,虽然在场的所有孩子都保持正常,但所有经历过生离死别的人类都哭得昏死过去了——尤其是那几位舰娘所属的提督,他最开始只是渐渐地哭着,直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后来竟折过身,转身向你一步步走来,却又在你面前停下脚步,双膝下跪,泣不成声,到现在……他还在昏迷当中,也不知精神是否正常。”3XzJmW
“越是哭泣,便越是明了放下悲伤的觉悟,越是痛苦,便越是知晓摆脱痛苦的必要,我相信,等他醒来之后,一定会变得更坚强吧。”3XzJmW
“但愿吧……而且,其他在场的战舰少女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从未参加过战斗的驱逐舰孩子们没有反应,有过实战经验的舰娘纷纷感觉极度虚弱和疲惫,而在那场战斗中曾经与阵亡舰娘一同作战的舰娘的反应——与那位提督的反应几乎一模一样,但没有任何一人深海化。”3XzJmW
“唉……你要知道,希佩尔队长因为这件事,可是打算直接将你移交给这片地区的舰娘总部了,”埃姆登深深叹了口气,将铅笔搁在纸面上,少女感觉到气息拂过自己手背,书写的沙沙声一时结束,似乎让她惬意不少。3XzJmW
“你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配合我们的调查,就这一点,我代表今天的所有人向你表示感谢。”埃姆登双手抱住关岛的双手,力道比以往微微重了些,“虽然我已经尽力周旋,但你恐怕必须要去舰娘总部走一趟了。”3XzJmW
她听到桌对面又传来叹气声,不知埃姆登是在叹自己太乐观,还是叹自己太天真。3XzJmW
“答应我,不要再随便……歌唱了,好吗?虽然我不知道那个梦的真正意义是什么,你脑海里的那个声音是什么,但至少……表现得正常一些,不要再随便让别人怀疑你了,好吗?”3XzJmW
少女收起笑容,默默点了点头,然后向前方伸出双手,与另一双手再次紧握。3XzJmW
少女听到了木门微启的吱呀声,声音很小,但来者的戾气很重。3XzJmW
“帮我补全最后的这一份故事吧,埃姆登小姐,”少女向戾气的源头招了招手,而后回过头来继续微笑着说道,3XzJmW
“在我歌唱结束后,在我的同胞赶来逮捕我之前——”3XzJmW
“我和我的眼望向星空,向上天发问我是否做错了什么,”3XzJmW
“而只有虚空回应着我的声音,只有‘空无一物’回应着我的疑问,”3XzJmW
“而当我穿越这虚无的桎梏,当我穷尽我的目光时,我在宇宙的彼端找到了我的答案。”3XzJm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