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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混乱之夜(上)

  纷乱的马蹄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一队彪悍的骑士策马奔驰在“黑街”的街道上。街道上晚归的行人纷纷惊慌躲避。躲闪不及的人被马蹄践踏带起的泥水溅了一身,这还算是蒙幸运女神垂青。一名从街边小酒馆里出来的醉汉,稀里糊涂不知躲避,被奔马重重撞了一下,横着飞进了路边的黑水沟。撞了人的骑士却连减速也没有,就这样扬长而去,更不要说赔礼道歉和救治伤者。自然是一路伴随着骂声一片。3XzJpQ

  这些骑士正是伯爵公子和他的“军队”,都是由城里的贵族子弟和他们的随从组成。自从在宴会厅中听了伯爵公子的演讲后,这些人便热血沸腾,嚷嚷着要跟着伯爵公子一起去“除暴安良”。眼下他们也不等领主军队集结,自顾自杀出西门外。守门的城卫军见是少主带头,根本不敢阻拦,只能放人过去。3XzJpQ

  救人心切的伯爵公子毫不顾及在街道上纵马狂奔会给行人造成的风险。出于对“黑街”居民一贯深入骨髓的偏见,此时在他的眼里,当面遇到的人已经没有一个是无辜的了!3XzJpQ

  他们就这样横冲直撞地通过了“黑街”外围的街道。一路上打破坛坛罐罐无数,造成了不下两位数的伤患。然而在进入了“黑街”的内环后,他们也不得不减慢速度。3XzJpQ

  狭窄且如同迷宫一般曲折的街道,据说最初设计时,就是为了防止骑兵直冲城门,起到一个缓冲带的作用。如今发挥了它原本的功效。更何况街道两边的握手楼中,时不时地伸出一根晾衣杆,或者横穿街道的晾衣绳,对骑马疾驰的人造成威胁。众骑士们不得不勒马慢行,通过复杂区域。3XzJpQ

  街道两边的房屋皆门窗紧闭,屋里面黑漆漆一片,不透出一点光明,仿佛都是无人居住的鬼屋,显得阴森森的。街道上连一盏路灯都没有。这可苦了骑行其间的骑士们。由于走得匆忙,他们未及多带照明用具,如今只能凭着从城卫军手里临时征用的几根火把,以及天上寥寥的几点星光照明。磕磕绊绊之中,队伍不知不觉被拉得越来越长。3XzJpQ

  一名走在最后的骑士,一边嘟嘟囔囔地诅咒这个鬼地方,一边歪歪斜斜地操纵着马前行。他的骑术比同伴略差,更多的时间花费在了钻研另一种“骑术”上。这让他与大部队之间的距离拉得越来越开。3XzJpQ

  异变徒生。3XzJpQ

  旁边一栋建筑的二层窗户突然打开,从中伸出一根竹竿,横在骑士前方。昏暗的光线让骑士看不清楚前方,没头没脑地撞了上去,被竹竿拦了个正着,以一个标准的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摔下马背。3XzJpQ

  “哎呀!——谁敢暗算本大爷!”3XzJpQ

  那名骑士也算有些功底,落在地上后,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刚要发飙,突然一个箩筐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好扣在他的头上。就在箩筐落下来的同时,街道两边的房门打开,从中冲出许多手拿长棍的汉子,对被蒙头的骑士就是一顿乱棍。骑士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连串袭击打懵了。他脑袋上扣着箩筐,双手摸索着想要拔出腰间的配剑。可是刚才跌下马的时候,佩剑连同剑鞘都不知道摔到哪里去了。3XzJpQ

  骑士被打得像杀猪一样嗷嗷叫,一边在地上打滚,一边大喊:3XzJpQ

  “不公平!……不公平!……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有种的就堂堂正正跟本大爷决斗!……”3XzJpQ

  那些汉子哪里管它什么公平不公平,只管围住他狠命地揍;直到一个威严的声音喝止了他们。3XzJpQ

  “够了,住手!——我要问他几句话。”3XzJpQ

  汉子们收起棍子,分开圈子,仍然虎视眈眈地盯着场中被打得倒地不起直哼哼中的骑士。刚才发声的那人现身。这是一个左眼上戴着黑色眼罩,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独眼男子走到骑士身前,把对方头上的箩筐摘下来,蹲下身体,直视着对方的面庞,用一种充满压迫感的语调提问:3XzJpQ

  “告诉我,爵士,你们今晚为何而来?”3XzJpQ

  回应他的是一口唾沫。3XzJpQ

  骑士虽然打架不行,但是输人不输阵,缓过劲来就破口大骂道:3XzJpQ

  “你们这些贱民!哥布林艹出来的种!我要把你们都绞死,晾在架子上风干……”3XzJpQ

  他身后一名持棍汉子被他满口脏话激怒了,也不等首领命令,上来对着他的后脑就是一棍。骑士剩下半截骂人的话吞回肚里,翻着白眼,四仰八叉地呈“大”字形平摊在地面上。3XzJpQ

  对于手下冲动的行为,首领无语了。他弯腰探了探地上之人的鼻息,发现还有口气,这才放下心来。3XzJpQ

  “大哥!这帮狗娘养的就不会说人话!跟他们废话那么多干嘛?”3XzJpQ

  打人的汉子犹不服气,气呼呼地辩解。独眼男人抬起头来,盯着对方的眼睛,缓缓说道:3XzJpQ

  “托姆,我知道你跟这些贵族有仇。但是现在不是时候。你至少得等我搞清楚他们来干什么。这很重要!”3XzJpQ

  托姆的老婆是一名卖菜的小贩,在一次出门做生意的过程中,遇到了一名狩猎归来的贵族子弟。对方也许是意犹未尽,也许是一时兴起,纵马在大街上狂奔。托姆的老婆躲避不及,被奔马撞成重伤,自此瘫痪在床。而那名贵族子弟因为在领主的军队中挂了个闲职,施展手段搞到一份“身负紧急军务”的证明,从而免于惩罚,只是交了罚金了事。从此以后,托姆就痛恨一切贵族与跟贵族有关的事物。3XzJpQ

  “管他们来干什么的!这条街道是属于我们平民的街道。贵族狗腿子敢来这里撒野,就打回去。这不是老规矩吗?”3XzJpQ

  托姆拧着脖子理直气壮地回答。听见他的话,周围的汉子们都露出了心有同感的神情。独眼男人环视了周围一圈,将同伴们的态度尽收眼底。他叹了一口气,向同伴们解释:3XzJpQ

  “如果是普通的贵族,那么痛打一顿赶出去倒也没什么。但是刚才过去的队伍,为首之人分明是这座城市的少城主,未来的伯爵。他出现在这里,是不是代表着城主对咱们的态度有变?”3XzJpQ

  独眼男一席话,令周围的汉子们脸色“刷”地一下就变了。普通的贵族是一回事,城主之子又是另一回事。他们还不至于天真到以为得罪了城主家人,还能在这座城市混下去。只有托姆脸色依旧不变。他涨红着一张脸,激动地说:3XzJpQ

  “怕什么?大不了兄弟们不在这鬼地方混了,上山落草也好过受他娘的鸟气!”3XzJpQ

  这话就有点大逆不道了。但是说话之人没有一丝悔意。3XzJpQ

  “上山落草啊……”独眼男子露出一丝苦笑。“这年头,哪怕上山落草也不容易了。”3XzJpQ

  前些日子军队才刚剿灭了一个山贼团。身上布满弹孔、被打得像筛子一样的匪首尸体还被挂在墙头风干示众了好多天。今时不同往日。没见这一带大部分的山贼团伙都转移了根据地了吗?3XzJpQ

  “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大不了翻过这座山,大伙去投奔帝国!”3XzJpQ

  托姆执拗地提出另一个建议。这个新提案让周围所有人都吸了一口凉气。独眼男子一脸严肃地盯着托姆的眼睛,确认他是出于真心,并非说笑。他叹了一口气,幽幽地回答:3XzJpQ

  “如果是十年前,你提出这样的建议,我或者会考虑一下。刀山火海都过来了,区区‘恶魔之山’又算什么?大不了哥几个又闯一遭,去会一会这山上的‘恶魔’!——但是现在,你看看大家……”3XzJpQ

  独眼男子说到此处,扫视了一下众人:托姆的左脚膝盖以下,不见了小腿,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木雕的假腿,支撑着他的身体;其他人,有的缺手,有的缺脚,有的手脚都缺。就连独眼男子自己,除了少了一只眼睛外,双手的手掌上,手指也缺了几根。全场除了地上“躺尸”的骑士,竟找不到一个完整的人!3XzJpQ

  他们是一群伤残退役的冒险者。3XzJpQ

  冒险者是高危职业,刀头上舔血的营生,与死神共舞。不是所有人都有主角光环,跨越无数战场依旧未损分毫,甚至还有一张漂亮脸蛋去泡妞!每年因伤致残而不得不退出这一行的人大有人在。3XzJpQ

  虽然冒险者公会也推出过“养老保险”、“伤残保险”一类的福利。但是冒险者们大多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及时享乐主义者。试问如果你连明天能不能见到太阳升起、有没有命坐下来喝酒都不知道,又怎么会考虑十几二十年后的事,万一年老体衰或者身体残疾后如何生活?所以很多人都没有交保险金。而一旦真实遭遇了噩运之后,就不得不靠着一点微薄的积蓄,在城市的角落里,以平民的身份苟延残喘生活下去。而这就是独眼男子和托姆他们现在所处的生态。3XzJpQ

  “且不说老哥们现在又老又残,就算身体健全,大家都有了家室,拖家带口的,怎么翻过这座‘恶魔之山’?”3XzJpQ

  独眼男子凄然的一席话,道出了无奈的现实。周围不少人的头低了下去。场中一时之间陷入了令人沮丧的沉默。3XzJpQ

  “哈哈哈——!”3XzJpQ

  打破这份沉默的是托姆狂放不羁的笑声,在这阴暗狭窄的街道中不断回响。3XzJpQ

  “哪怕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我也要拼一拼!我早就看透了:留在这个鬼地方,除了继续受这些狗贵族鸟气,永无出头之日!离了这里,能快活一天就是一天!哪怕去开拓村面对魔物,也比面对这些狗贵族要好!”3XzJpQ

  独眼男子神情凝重地望着托姆的面庞,确认对方已经下定决心,不会再回头。他深呼吸一口气,仿佛将一直以来积累心中的郁闷一吐为快;随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用力一拍托姆的肩膀,说道:3XzJpQ

  “你说得对——有一天好活,便有一天的快活!强似低眉顺目、忍气吞声,做一个让人欺压的懦夫!我等老哥何时怕过?管他哪路神仙鬼怪,直管会它一会!”3XzJpQ

  说出这话时,人仿佛年轻了三十岁,又回到那个年轻气盛、意气风发的少年时。3XzJpQ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