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光是病情恶化的缘故,也因为他接触到了老师的研究课题,她的最终设想是如此的疯狂而不可思议,用叛经离道来形容亦是不为过,甚至与她先前教过自己的内容存在矛盾,对此,老师只是有些惋惜,又有些无可奈何,她就那样坐在病床上,默默地看着她最初的也是最后的学生。3XzJqw
“你该学的东西,我都已经教会你了,至于不该学的,东西都放在那里,如果你有兴趣,就随手翻翻吧。”3XzJqw
今天,他从老师的病房里面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瞄见了蹲在门边发呆的凛香,后者怀里正揽着一只布偶熊,她抬头望了望自己,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期待,他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奈何他出院后学业繁重,能抽空来陪陪老师都已经是万幸了,更别提陪小丫头玩耍了。3XzJqw
他掏出一颗糖,塞到凛香的手心,摸了摸她那柔软的发顶,3XzJqw
凛香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那颗糖吃进了嘴里,这代表着她不会在继续纠缠下去了,她抱着布偶熊,小跑着离开了楼层,到了转角处还不忘向他做了一个鬼脸。3XzJqw
他自言自语地说着,一边又觉得这样和小朋友较真的自己很搞笑,自嘲地笑笑,坐着电梯来到楼下的护士站,老师现在接受的是特等护理,只要是探访,无论是来还是走都必须登记时间,医生和护士都被事先打点过了,他也问不到老师的病情如何,老师本人也不怎么愿意说。3XzJqw
他笑着在来访人员名单上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呆呆地看着那本写着“八木”的记录本,整整三个月了,除去自己以外,几乎连一个来探病的人都没有,护士似乎看出了他的烦恼,有些无奈地说道,3XzJqw
“是呢,医生也嘱咐过亲属要常在身边,有助于她的病情好转,可就像你看到的一样,基本上就没什么人过来,毕竟她不是本国人,虽然我们也建议过她回国治疗,但她本人却很反对的样子。”3XzJqw
“谁知道呢,也许待在国外也说不定,我们这些护士是不允许过问病人的私人关系的。”3XzJqw
在那之后的第三天,他再度和以往一样来到了老师的病房,老师坐在窗边,身旁趴着只熟睡着的凛香,老师看起来没有初次见面那时那么有活力了,她只是静静地朝自己点了点头,便算是打过了招呼。3XzJqw
他半鞠一躬,然后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走到了一旁的书桌上坐下,伸手拿出了压在最底层的一叠论文,老师放下水杯的声音突兀地一重,他愣了愣,然后转过头去,看着掩饰着紧张的老师。3XzJqw
“决心……说不上,可我觉得既然是老师的课题,作为学生熟读几遍是应该的,就算有些不适合我的东西,事后忘掉就好了。”3XzJqw
“求知者的本质都是贪婪且狡诈的,这可是您的教诲。”3XzJqw
老师捂嘴笑了笑,但也难以掩饰她的疲惫和虚弱,他只是一介学生,没法站在她身边为她提供依靠,只能用另一种方法给予她力量。他拿起论文,认真地开始阅读起来,他一直都能感受到老师那复杂而又充满希冀的视线,不过他没有回头,只是全身心地沉浸在那些文字中。3XzJqw
这些论文数量很庞大,系统地整理成了多个分论点和次分论点,每一段论述都有充足的论据和证明,也有些是老师亲手做的社会调查记录,其中的一部分甚至是数年的长期追踪调查。3XzJqw
他其实只是抱着安慰老师的心态来读一读的,他很清楚,这叠论文是潘多拉的魔盒,里面装着的是禁忌的知识,他本有着自信可以控制住自己,但他错了。3XzJqw
归根结底,他也变成了一个研究者,对知识有着本能的渴求,这些论文于他而言无疑是最甜美的毒品。3XzJqw
在拜师之后的闲暇时光里,他也常常会在网上查阅各种著名的论文,通过那些论述,进一步地消化吸收老师所教授的知识,但即便如此,他仍然被手上的资料深深地迷住了。3XzJqw
一转眼,整整一个下午就过去了,他有些依依不舍地告别了病房的书桌,然后在第二天又匆匆忙忙地赶过来,第三天、第四天……3XzJqw
他曾经以为,老师这些年来之所以不再发表论文,是因为病情的拖累导致论文准备不完善,但在认真研读后他才发现,事实恰恰相反,这些论文的每一个论点都有着充分准备过的论据,看得出其耗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准备,即便其内容离经叛道,但学术本身就不应该存在什么对错之分。3XzJqw
这些论文如果全部发表出去的话,老师恐怕会成为这片领域中如同里程碑一样的人物吧,即便她的主张不会被认同,想必也会启发无数学者提出相似甚至相反的理论,大大推进社会英雄学的发展。3XzJqw
因为渴望,老师并不满足于这些理论被标榜在教科书上名留青史,她只希望这些理论可以付诸于实践,因为那是她理想中的“正确的社会”,可悲的是,她越是希望这个梦想能够成真,就越是要将这些理论隐藏起来。3XzJqw
“我只是希望能够打造一个傻瓜和无能者也能幸福地活下去的世界罢了。”3XzJqw
为什么偏偏是“傻瓜”和“无能者”,他没有多问,只是老师那时的表情,非常非常的温柔。3XzJqw
“只是,那个前提太苛刻了,绝对的【英雄】什么的,连欧尔麦特都不可能做到吧?”3XzJqw
那天,如同往常一样地读完了论文,他和躺在病床上的老师讨论着,自从他开始学习老师的理论后,老师就又开始陪他讨论了,而且内容比起以前那些循规蹈矩的东西要更加肆无忌惮,两人谈得都很尽兴。3XzJqw
“看了这么多资料了,你还不明白吗?所谓的绝对【英雄】,就和‘神明’这种东西是一样的,并不需要真实存在,只要人们相信存在就好了,当人人都相信绝对的【英雄】时,那所谓的【英雄】存不存在都无所谓了。”3XzJqw1
“这真的可能吗?不存在的东西终归就是不存在的,如果要让人们信仰虚伪的话,未免也太过不现实了。”3XzJqw
他皱着眉头说道,老师创立的学说最疯狂的地方,莫过于她把“英雄效应”归结于一种群众心理,然后企图以一种几近洗脑的方式来形成这种心理并将其极限化,虽然仅仅只是假设,但趋于绝对信仰一样的精神本身就很难形成,这便是老师课题所面临的最大困难。3XzJqw
先不说如何培育出这种信仰【英雄】的心态,普通人一旦理解到这个学说的本质,也就没可能会愿意去接受,尽管它很有魅力,尽管它已经被多方面地证明毫无缺陷,但这无疑是一种违反人伦的行为。3XzJqw
老师脸上的笑容莫名地有些迥异起来,那是一种富有侵略性而又略带些疯狂的笑容,老师作为一个纯粹的研究者时才会露出的笑容,让他突然感觉脊背有些凉意,下意识地扶住了书桌。3XzJqw
老师嘴里所说的东西信息量实在太大,让他的脑袋一下子转不过弯来,他抿着苍白的嘴唇,看着平日那和蔼可亲又略带一些顽皮的老师,平时总是温柔地对着女儿笑的老师,此时此刻,却完全就像是另一个人一样……不,那根本就是另一个人,老师怎么可能会说出这种话来。3XzJqw
“我没有开玩笑,我的生命大概只剩下两周左右了。”3XzJqw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凛香和老师之间的感情了,老师是凛香唯一的依靠,对于凛香来说,妈妈就是天,妈妈就是地,她不过才是五六岁的年龄,但是比任何同龄人都要更加聪慧,又在医院里呆了这么长时间,没可能不明白“死亡”到底是什么,如果她就这样失去了最爱的母亲,怎么可能不会……3XzJqw
眼前再度浮现出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虽然很顽皮也很捣蛋,但其实本性不坏,也乐于和别人分享,能够体恤大人的各种苦衷,他几乎没法想象失去母亲后,凛香会变成什么样子……3XzJqw
恍惚间,大脑好像突然被针刺了一下,在短暂的疼痛过后,潮水般的恐惧异样地缠上了他的心头,彻底地笼罩了他的思维,让他无暇顾及方才的异样,仿佛有人强迫地引导着他不断思考,最后……3XzJqw
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了他的心头,他猛地站起身,看着床上的那个女人,一步步地往后倒退着。3XzJqw
她似乎也明白他在想什么,只是那样肆意地笑着,默认了他的猜测。3XzJqw
他逃跑了,几乎是夺门而出,从老师那里……从那个恐怖的女人那里逃跑了。她完全就是个怪物,为了研究完全不择手段的怪物。3XzJqw
在那之后的第五天,他收到了老师过世的消息,没有追悼会,没有葬礼,据说尸体暂时还安置在医院的太平间,没有亲人过来认领,虽然很混乱,但他最后还是打算去医院和老师道个别。3XzJqw
不管她做了什么,不管她在研究什么,是她改变了自己的人生,尽管他不赞同她的观点,但她为他做的一切,却依然值得他用一生去铭记。3XzJqw
很遗憾,他并没有被允许见到老师的遗体,不如说,如果不是老师生前特意嘱咐过,他甚至连去医院上层的资格都没有。现在老师已经不在了,医院也自然没有了纵容他的理由,上不去病房,他连替老师整理余下的论文的机会都没有,不管怎么说,老师应该是不希望那些东西公之于世的,他想。3XzJqw
恍惚着,他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医院的花园,这里的景象还是和几个月一样,如童话一般温馨宜人,但丝毫不能缓解他现在的抑郁,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怎么做才是对的,甚至连自己所拥有的情感都很含糊了。3XzJqw
突兀地,他在花丛中看见了一个如同妖精般的背影,那熟悉的金发让他心中的伤感莫名加重了几分,他见凛香没有反应,又上前了几步,正想着为什么这孩子还会在这里,而当他看到凛香到底在干什么的时候,瞳孔猛地一缩。3XzJqw
她的身前是满地的蝴蝶残翅,小女孩一点点地把那些被她破坏得支离破碎的蝴蝶扔到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美丽的生灵染上污秽的尘土,仿佛是察觉到了他的到来,凛香转过头去,朝他微微一笑。3XzJqw
“大哥哥又来了呢,但是妈妈已经没办法陪你说话了。”3XzJqw
那双曾经充盈着童真烂漫的碧蓝双眸就像两个漩涡,扭曲、漠然、深不见底,完全像是在说着不相关的事情一样,看见这副景象,他莫名感到了一股强烈的不适,从脚后跟一路冰凉到脊背,胃部反复抽搐着,他想吐,却又吐不出来,眼前如同公主一样可爱的女孩在他眼里却变成了某种不可名状的怪物。3XzJqw
“嗯嗯?凛香没问题的,就算妈妈不在了也可以的,因为凛香的爸爸是【英雄】,所以凛香绝对会没问题的。”3XzJqw
对【英雄】抱以绝对希望,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可以凭借扭曲而坚定的信念坚持过去,那是老师论文中出现过的设想。3XzJqw
凛香那和老师有着七八分相似的面容让他开始紧张起来,愈发无法控制内心深处的恐惧,和那时一样,他的脚不自觉地往后退着,呼吸逐渐变得急促,凛香看着突然就不对劲了的他,歪了歪脑袋,笑着问道,3XzJqw
刹那间,眼前凛香的笑容和脑海中老师生前的笑容重合,他发了疯似的转身逃去,不知道要往哪里跑好,但他只想赶快远离那只怪物,先前阅读过的知识反复地在脑海中浮现,那是违背人伦的疯狂理论,他甚至开始想把自己的脑子都掏出来,好忘记那些自己看过的文字。3XzJqw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突然跑进了一个护士站,当班的正巧是以前负责老师楼层的护士,她有些高兴地叫出了自己的名字,但随后便发现他的状态并不对劲,很快像是联想到什么了一样,有些遗憾地垂下了眼帘。3XzJqw
他现在不想听到那个名字,甚至恨不得把关于她的一切都全部忘光!3XzJqw
“虽然那边也通知了会有人来接,但又没了下文,所幸八木太太的医疗费用还有很多富余,暂时就交给了我们这些护士照看,那孩子……很坚强呢……”3XzJqw
“这是八木小姐最后整理好,要我们交给你的东西,可你这几天一直都没来,我还有些担心呢,没想到刚好就碰见你了。”3XzJqw
他强忍着不适接过那个文件袋,然后又不安地瞥了一眼身后的花园,便匆匆忙忙地离去了,回到家中,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足足两天,直到那股恶心感消退殆尽,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厚厚的文件袋。3XzJqw
许多年后,他曾一度回想起那后悔莫及的一天,他早就应该察觉到自己的异样的,连作为一名研究者最基础的冷静和理性都失去了,只是一个劲地任由内心的恐惧发疯。3XzJqw
既然你已经看到了这封信,我大概已经不在人世了吧。首先,我要向你致歉,在你要求学习我的课题的时候,我利用【个性】给你下了一层心理暗示,让你下意识地反对我的主张。原谅我,我不是想要干涉你的学习和发展,但观察了你在听完我的概述之后的反应,我不得不这样做,因为我确信了,如果不加以干涉,让你吃点苦头,你便会走向和我相似的道路,我不希望这样毁了你的前程。3XzJqw
关于凛香,我也对她下了暗示,说实话,我不知道能起多大的作用,和你的赌约,我也只有两成的把握。但至少现在,能够暂时性地为她抑制住悲伤和痛苦,等她的暗示失效的时候,时间也应该把我离去的悲痛冲刷得差不多了。3XzJqw
最后,是赌约的事情,天知道是谁赢了呢,所以就让我们交换赌注吧。袋子里面是我整理的一些论文和研究资料,也许你有自己的想法,或者完全否定那些内容,但里面的调查数据和事例应该会予以你很多帮助吧,这也是我作为老师所赠你的最后的礼物。另一方面,我希望你替我照看一下凛香,我不在以后,那孩子到底会被怎么安排,我也说不准,但至少,如果她被决定要送人的话,那我希望由你来照顾她。3XzJqw
当然,我没有强迫你的意思,把凛香托付给你的事情我没向任何人说,如果你不愿意,那就当做无事发生,如果你答应了,直接把她带走便是,只要有这封遗书在,想必也不会有人难为你的。3XzJqw
在看完那封信之后,他几乎是夺门而出,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光着脚朝医院的方向狂奔着,一路上接连不断地闯过数个红灯,跌跌撞撞地带着浑身伤痕来到医院,推搡开那些靠过来打算把他送到急诊科的护工,在旁人那诧异的注视中,趴在了医院的前台。3XzJqw
“不、不好意思……我无论如何都要见她一面,我求求你们了……让我再见一次!!一次就可以了……”3XzJqw
前台的护士被他吓坏了,看着这个浑身破破烂烂的疯子,害怕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与此同时,医院的保安已经应声而至,抓住他的双手就把他往外拖,却莫名发现这个疯子的力气不是一般的大。3XzJqw
他发狂地甩开两边的保安,见他们甚至还不屈不挠地打算过来阻拦自己,索性对着他们的肩膀一人咬了一口,舔着嘴里咸腥的血浆,把动弹不得的保安推到一边,这时,他才慢慢地恢复了冷静,意识到自己到底闯了多大的麻烦,他就那样站在人群中,被人指指点点着。3XzJqw1
人群中的一名医生似乎认出了他,前段时间他来医院的次数非常频繁,因此还是被部分医护人员记住了脸,那人显然以为能够出入高层的他有什么背景,按下了一旁蠢蠢欲动的保安,出口说道,3XzJqw
“八木小姐的遗体,昨天就有人前来领走了,你在这里纠缠也没有用。”3XzJqw
他呆愣在原地,虽然周围人声鼎沸,医院门外也渐渐传来若有若无的警笛声,但他却觉得自己仿佛与整个世界隔阂了,什么都听不到,视野逐渐变得黑暗起来,刹那间,他的双眸猛地一亮,他朝着一个有几分熟悉的护士大声喊道,3XzJqw
【至少,如果她被决定要送人的话,那我希望由你来照顾她。】3XzJqw
他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脑海中回想起最后见凛香时她脸上的笑容,那孩子很懂事,也很聪明,在那一瞬间,大概已经留意到了自己所流露出的厌恶和恐惧……悔恨如同利刃一样刮开心头,他一边痛苦地嚎哭着,一边发狂般将脑袋往地上撞去,鲜血渐渐模糊了视线,身体也被不知道什么人钳制住,但他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3XzJqw
那天从警局中被保释出来没多久,自己可笑的学校便寄来一张退学通知单,他耐不住父母日复一日的埋怨,带着行李搬到了外面一个人住,靠打零工为生,他曾拼尽一切去寻找“八木凛香”这个名字,可最终还是一无所获,大概,那孩子真的已经被送了人,改变了姓氏。3XzJqw
他自认是个蠢货,一事无成的无能者,如果能够早哪怕一天,鼓起勇气克服老师的“暗示”,也不至于造成今天这个局面。3XzJqw
【最后,祝君学业有成,幸福平安,我最自豪的学生】3XzJqw
他摸出老师给他最后的信,上面的墨迹已经被泪水打糊了无数次,他用手抚摸着文件袋的封皮,里面装的是老师多年来的心血,他将那些论文全部拿出来,看着整洁而又平滑的纸面,沉默了半响。3XzJqw
他把那些论文一张不留地全部撕碎,看着满地的碎纸片,如同一个痴傻的人一般笑着,然后……3XzJqw
老师的全部研究成果,都被他一点不剩地吞进了肚里,很痛苦,腥臭的油墨味充斥着被吸干水分的口腔,舌头干得仿佛要渗出血来,纸张的碎屑似乎还黏在了他的食道,让人几欲疯狂。这是莫大的折磨,但他却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他咬着嘴唇,静静地看着天花板。3XzJqw
那双眸如同两朵火焰,在无边黑暗的寂静中熊熊燃烧着。3XzJqw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