橱窗玻璃后,靛蓝色粗布上印着白色的字。打量了一会儿,我推开一旁的门,走进店里。3XzJnI
人不多,或许是被来时经过的巷子口边另外一家商业化气质明显更加浓厚的相似店面分流的缘故。毕竟对于被压榨之后的社畜们而言,热气与喧闹声一同蒸腾、煮萝卜口感粗劣但是不必担心“打扰他人”这种问题的去处更有利于工作压力的释放。因此,这家小巷深处不起眼的“酒馆”——虽然平冢老师一直这么叫它,但是无论从装潢还是菜单来看似乎都更接近于小咖啡馆,只是还真的会卖给某些有着特殊要求的顾客其他饮料就是了——自然就清静了很多。3XzJnI
店面很小,长度勉强容下三个人的吧台被暖色的小灯照亮,两个有些眼熟的背影遮挡住一部分光线的去向。吧台后,老板耳朵很灵,被推开门的声音惊动,看向我的方向,似乎是认出了我的脸,笑了笑,随即又低下头,一心一意地擦拭着似乎永远也擦不完的玻璃高脚杯。3XzJnI
捧着杯子的平冢老师后知后觉地被老板的动作提醒,大大咧咧地挥手。原本紧挨着她坐在吧台前的人不露痕迹地侧过脸,似乎是坏心地笑了,没有回头,却起身向旁边移动了一段距离,留出唯一的、也是挤在两人之间的空座位。3XzJnI
微微怔了一下,原本想做个深呼吸,脚步却提前移动了。3XzJnI
老板抛来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平冢老师并没有因为被打断与被否决而感到气恼,慢悠悠地喝着杯中所剩不多的酒液。等等,刚刚在巷口路边的车位上好像看到过一辆熟悉的跑车,这个人……真的没问题吗……3XzJnI
和老板与平冢老师的交流刚刚落幕,明显刻意提高了粘腻度的熟悉声音便在身体右侧响起。不过,出乎我自己预料的是,心绪并没有太大起伏,然而我无法分清楚这到底是真正的平静,还是狂风骇浪中舰艏倾下压住波涛的鲸油造成的错觉。3XzJnI
平淡地打着招呼,我打量着眼前放置在吧台上用作装饰的小玻璃球,下意识地轻敲桌面,不过几乎没有发出声音。3XzJnI
身边的那个人似乎有些惊讶,语气短暂地一滞,又很快地恢复到带着笑意的轻松状态。3XzJnI
指尖猛然传来砸到木质桌板的痛感。坐在另一侧的平冢老师放下杯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边的人,犹疑着,最终还是举起酒杯。3XzJnI
坐在右侧的人终究还是进入我的视线之中。无从得知现在的自己是何表情,但应该和面前人预想、想要看到的脸有些差距,她摆了个鬼脸,掩饰眼神中的讶异,转而流露出’终于让你这家伙看向我’的得意感。3XzJnI
我知道这只是她的又一个小把戏,而自己义无反顾地跳了进去。倒不如说,我期待着由她设下陷阱,一步一步地将我纳入对话之中。因为我突然发觉自己是期待着和她的会面的,只是,直到真正见到她,我也没有想好应该以何种姿态面对。3XzJnI
她微笑着,似乎有些狡黠,我看向她的眼睛,其中浮现的是一种混杂着黯然的宽容与冰冷的失望的神色。3XzJnI
YU-KI-NO-SHI-TA,牙齿碰撞,舌尖摩擦,送出气流,肌肉记忆有些生疏,以至于发音有些变形,但是,最终还是说出了口。3XzJnI
我原本几乎已经能够忘记上一次念出这个姓氏是在何时。3XzJnI
她依然微笑着,眼神中的冰冷散去了些许,却又似乎加深了颜色。3XzJnI
我转回身体,老板正好将冒着热气的红茶送到了面前,我捧起瓷杯,手心传来烧灼感。3XzJnI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冰冷或许是雪之下阳乃特有的温柔,至少,对于我而言,她在用刻下疼痛的方式来阻碍更为危险的情绪的传递。那种眼神的温度往往与夜晚的咖啡罐、或是如今的瓷杯走向完全相反的极端,但是在某些方面却又殊途同归:轻微的烫伤总是不知不觉中发生,真正导致肌肤遭受绵密针刺般痛感的那一份热量微妙地隐匿于舒适的温度之中,轻易地顺从着懦弱的“受伤者”忽视疼痛的意志,使人自欺般只发觉到并不恼人的结果。3XzJnI
被加热的咖啡罐与烧热的水没有自觉,但是面前的雪之下阳乃截然不同。而无论她的眼神背后到底蕴含着何种情绪,我不希望被她发觉,她对这些情绪的精心包裹,被我卑微地借用,充当自欺欺人的自我慰藉。3XzJnI
但是或许她早就已经完全知晓,从我故作镇定地将那罐咖啡扔进储物架开始。3XzJnI
为何如此在意她的看法呢。那一定是出于一种庸俗、却又无法完全摒弃的理由,这理由与她无关,又与她紧密相连。3XzJnI
我忍不住放下茶杯,手心的温热一下子变得潮湿无比。她注意到我的视线,带着些天真似的,慢慢眨了眨眼。3XzJnI
当意识到慰藉的存在之后,勉力将其维持下去并无意义。3XzJnI
她似乎是想要扬起嘴角,摆出一副玩味的表情,不过却中途改变了主意。修长的手指摆弄着插在冷饮杯中的橙色搅拌勺,原本的微笑与瞳孔中的复杂情绪一同卸下,变成记忆之中最初的样子。3XzJnI
失去了那层面具般笑容的遮挡,她看向我的视线瞬间变得锐利无比,语调随之降低,一直以来她所特有的明亮尾音被刻意地压抑,伪装成另外一种无比熟悉的腔调。3XzJnI
含糊的低沉尾音被平冢老师放下空玻璃杯的声音吞没,仿佛是舞台剧之序落下的标志,清脆的声音宛如合上的厚重帷幕与暗下去的灯光,为身边人所发起的如普通的久别重逢式的寒暄划上了短暂的休止符。话题的发起者似乎并不在意这种打断,即使她刚刚显露出自己的真容,也顺势重新沉默,戴上绘着精致微笑的面具。3XzJnI
我不知是否应该为平冢老师在此时开始履行作为聚会发起者的自觉而侥幸,看向坐在右侧的人,她眯着眼睛,贪餍的猫咪一般啜饮着琥珀色的液体,注意到我主动投来的视线,眼角挑起一丝惊讶,随即放下杯子。3XzJnI
被呼唤的人早已微醺,刚刚的幕间暂停现在看来只是这位忘记自己爱车的人民教师酒间休息的副作用。聚会的发起者与话题主动权的掌控者从啤酒泡沫攀上玻璃杯内壁的那一刻开始便已易位。3XzJnI
肩上落下重重的一击,我轻轻地将搭上之后便有些无力拿开的手臂移回原来的位置。3XzJnI
“欸——,比企谷,实习期过后不就是正式工了嘛,呼呼…”3XzJnI
平冢老师拖着酒精熏染的延长音否决着我的轻描淡写。于是身旁的人重新看向我。3XzJnI
看着她绽放出似乎是怀念着什么事物的微笑,我说不出话。一再出现在她的话语之中的字眼,究竟意味着什么,或许就连我自己也不清楚。可是,即便只是模糊的概念,她的语气所唤起的模糊记忆依然勾起隐隐的疼痛,类似的语句不住地在脑海中回响——3XzJnI
“…啊哈哈,也不是什么大事,你毕竟是新入职的后辈,作为长者的我自然应该关心你的工作状况才对。”3XzJnI
“……很不错嘛比企谷,虽然在办公室里存在感低了些,但是学生对你的评价还是挺高的,以前怎么看不出来你在授课上有变得受欢迎的才能,哈哈。”3XzJnI
我并没有打算真的问出口——关于身边这位雪之下阳乃小姐出现在此处的原因,可是,即便只是稍稍流露出询问的意向,只是一个无头无尾的语气词,平冢老师也很快地将话语的线头重新接了过去。平冢老师到底有没有醉呢,还是说,即便是酒醉放松的时刻,也……3XzJnI
到头来,好像平冢老师真的只是成为了使用短信发送出一条简短通知的局外人而已。3XzJnI
右侧的人再一次以轻笑显示了自己的存在,面对她进行必须的辩白似的,我低声开口。3XzJnI
平冢老师放下空了的啤酒杯,看向我,视线又像是越过我的身前,到达笑声发出的地方。有些不寻常的停顿之后,她重新开口。3XzJnI
“和学生相处,还好吧,你所负责班级的读书会不错。”3XzJnI
“毕竟都是高中生,虽然需要名义上的指导老师,但是实际上是她们自己的事。”3XzJnI
平冢老师举起玻璃杯,马上又意识到手中的重量早已未包括消失的酒液,没有对我的回答做出评判,接着又抛出新的问题。3XzJn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