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台高挑的天棚外，夜色如涨潮的海水般涌上来。雨没有停，水滴坠落在路基上，发出海浪冲击浮标的声音。3XzJnI
站在我的身前，一直沉默着等待电车的留美突然转过身来。轻咬了一下嘴唇，嗫嚅着开口。3XzJnI
她吐出短短的一个单词。书包的带子从肩上滑落，攥在手心。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接过，不过就在那一瞬间，我和她都稍稍迟疑了一下，随后，她率先反应过来，径直将书包放在脚边还算干燥洁净的地面上。3XzJnI
小心翼翼地脱下大衣，因为重量和尺寸的缘故，抱在怀里时她的动作显得有些吃力，似乎很担心下摆会不会因为拖到地板而弄脏。转向我的方向，我连忙从她手中接过来。3XzJnI
这种问题毫无意义。因为我和她都知道唯一的答案为何，也都明白对方知晓自己将要给出何种答案，然而——3XzJnI
还是就这样问出口了。是习惯吗，还是想要徒劳地挽回、或是补偿些什么呢？3XzJnI
留美拿起书包，将背带调整好后重新挽回肩上，摇了摇头。从校内走廊到车站途中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沉默重新出现在雨声里。想要说些什么，却不是因为害怕沉默带来的尴尬氛围——诸如此类的念头明明灭灭，最终还是归于安静地相对。微妙的不安感油然而生，或许是察觉到这种安静与往日告别前的宁静的细微差异、同时又无法确切地捕捉到它的影子，又或者是因为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来解释这种不安存在的本身。3XzJnI
我只好看向她，仿佛停留在视线中的她的身影可以成为将所有的裂隙一一弥合。脱下大衣时的一系列动作让她的围巾再一次变得乱蓬蓬的。3XzJnI
一直看着电车驶入方向的铁轨的留美回过头，注意到我的视线，脸微微的红了。3XzJnI
留美轻轻地吐了一口气，依然没有说话。脸上的红晕并没有褪去多少，却依然直直地看向我。我突然莫名地感到自己犯下了无法原谅的罪过。3XzJnI
她的确因为围巾再一次被提起的缘故而感到有些气恼，就像第一天黄昏时的那样。可是，又似乎不仅仅是气恼。我试探着伸出手去，她有些被吓到似的向后退了退，然而马上止住了动作，惊愕的表情闪现便消失，素白脸颊上的红晕深了几分，低垂的眼角处露出的神色却在那一瞬之后变得有些悲哀起来。3XzJnI
她似乎有些冷，身体轻微地颤抖着，不自觉地将脸埋入层叠松软的围巾下端，我只好尽量放慢动作，害怕不小心戳到她的肌肤。尽管如此，指尖还是能隐隐感受到织物缝隙中流动的细小气流。3XzJnI
电车呼啸着驶入站台，她的刘海扬起，露出光洁白皙的额。留美抬起脸，我发觉手指放得太近了一点。3XzJnI
她转身走进空荡荡的车厢，就站在门旁，紧握着栏杆。那种微妙的不安感再次升起，像是要将某些词句从喉咙中挤出来一样。3XzJnI
在那之前，黄色的警示灯亮了，车门在液压系统工作的声音中缓缓合上。因为光线和沾上的雨滴的缘故，留美的脸有些看不分明，和倒映在玻璃上的站台影像重叠在一起。她的唇似乎忽然动了动，勾勒出无声的词汇。3XzJnI
然而，没有等我分辨清楚，电车已经缓缓地从站台离开，驶入黑色的雨幕之中。3XzJnI
手机的振动让我收回心神，一时忘却了依然萦绕在心头的隐约不安。是平冢老师发来的消息，无从拒绝的语气，半是威胁半是勒令着，给出了一个有些眼熟的地址。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是入职实习之前同她去过的一家私人小店。3XzJnI
敲击键盘，走向对面的站台。坐电车大概需要三十分钟吧，这位成年女性为了美味的啤酒还真是不会考虑诸如通勤便利一类的问题。3XzJnI
/———————————————————————————————————————/3XzJnI
车厢里，白光灯柔和地亮着，外面的景物则早已沉没在雨水与黑夜中，只有零星闪过的模糊光点显示着高架铁路之外建筑与街道的存在。窗玻璃失去透明感，仿佛是尚未亮起放映灯前的银幕。雨滴敲打玻璃，让人不禁偏过头去找寻它们划过的痕迹。可是，因为距离，也因为高速行驶中的列车带起的气流的缘故，玻璃上蜿蜒的水痕让人看不分明，只有在一片漆黑中转瞬即逝的萤火闪耀时，才能根据流动变形的细微光泽辨认出它们的存在。然而，当集中所有注意去捕捉这些弹指湮灭的痕迹时，更多地看到的，往往是倒映在玻璃上失去色泽的人像。3XzJnI
呼出的气息在面前留下一片雾状的纯白。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车厢里，刚刚放下的大衣衣领，还残留着一丝雨天清晨般的气息。我转过头，试图抓住不知何时才会下一次到来的雨丝的痕迹。车内的灯光因为颠簸剧烈地闪烁了一阵，明暗交替之间，车窗玻璃的透明质感似乎回来了些许，这种模棱两可的透明让车厢映像与窗外景色一同滑向危险而模糊的边缘——水滴的踪迹失去了，没有色泽的人像也看不分明。3XzJnI
衣领上残留的气息再次浮动起来，恍惚之中，似乎在玻璃上勾勒出一张女孩的脸，长发扬起，白皙的侧颈与黑色的围巾相衬得动人心魄。3XzJnI
车厢内的灯光稳定下来，映在玻璃上的她的相貌随之失去踪迹。3XzJnI
口袋中传来隐隐振动感，我拿出手机，点亮的屏幕上是平冢老师传来的简讯。3XzJnI
是催促我快一点吗。指尖划过屏幕，界面上显示出完整的信息。3XzJnI
屏幕上的字迹模糊了一些，下一个瞬间，又恢复到什么也未曾发生过的模样。掌心清晰地感受到金属框架陷入肌肤的压迫感，或许是不小心触到了侧面的按钮，亮着的荧屏毫无征兆地熄灭了。低下头，黑色的屏幕像是失去透明度的车窗玻璃一样，映出一张模糊不清的人脸。3XzJnI
将手机放回口袋中。因为不久前过去的某个时刻握着手机的力度失去控制的缘故，金属边框在肌肤上留下一条红色的痕迹，掌心随之传来轻微的疼痛感，像是握住温热的铝罐后被其中的液体烫伤一样。3XzJnI
不知不觉间，通勤的运行已经进入繁华的街区。鳞次栉比的高楼间闪耀的灯火，让望向窗外的视线重新变得通透起来，残留在玻璃上的曲折的水痕，却随着早已远去的雨一同消失不见了。3XzJn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