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就是我被青娥从黄泉救回人间时，第一眼看见的场所了。”小町用手指向一座山头顶部。3XzJp3
赶路两天，良香与小町终于进入了伊吹山地境。小町回到人世后曾在这里足足休息了一个月，调整灵魂与身体的契合度，而那期间由青娥全程照顾她，因此她对那段时光的记忆足够清晰。3XzJp3
“如果我对青娥性格的理解没有发生偏差的话，她此刻应当还没有真去转世。甚至只要我们再逗留一段时间，她会自己出现才对···毕竟那家伙虽然活的不自在，却更怕死。”小町神色凝重。3XzJp3
“嗯，希望她没有真的一时赌气。”良香同样为这位老友的安危担忧。3XzJp3
两人登上山头，四下张望，寻找青娥踪迹时，却听伊人的声音凭空传来。3XzJp3
“你们二位果然来找我了，这说明我们的友情大体而言是货真价实的。”3XzJp3
两人转身望去，只见青娥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悬空的山崖末端。她后脚跟悬空，站姿显得极度危险，稍不小心便会坠崖，不过精通遁术的她并不会因坠落而遇险。小町能够看出今日的她与以往确实有所差别——她显得心情不佳，平日一直挂在嘴角促狭的微笑也不见踪迹。3XzJp3
“我们都很为你担心···别生气了，跟我们回去吧？”小町劝道。3XzJp3
“小町，此事与你无关，我想听听都博士的心里话。”青娥秀眉紧蹙。3XzJp3
小町立刻用肘顶了顶良香肋下，示意他说些抚慰青娥心情的好话。而良香虽然对青娥修仙的提议不感兴趣，但也真心为她担忧，便情真意切地说道：“我们都很担心你，生怕你自寻短见。回来吧，都是朋友我们可以继续一起生活的。”3XzJp3
“你们是天造地设的才子佳人，我作为朋友，怎能干涉你们幸福美满的夫妻生活呢？”青娥垂眉耸肩，自嘲般说道。3XzJp3
“你救了我和小町的性命，还帮助我们相遇，是我们的大恩人，我们怎么可能排斥你——”3XzJp3
青娥忽然鼓掌，清了清嗓子说道：“都博士，小町，听我说两句话好吗。3XzJp3
“我将我的心理变化都写在了那封信里。我本以为自己的好意理应被你们理解与接受，但回神一想，你们的选择反倒是情理之中，企图改变你们人生轨迹的我在无理取闹。我无法体会凡人的心情，尘世的乐趣，这是长生不老带来的诅咒，令我陷于永世孤独之中，找不到一个能够理解我苦心的人。正因如此我决定给自己一个解脱，当人格回归虚无之后，崭新的我就应当能够体会普通人的快乐了。”3XzJp3
“但还有最后一次转机。都博士，既然你无法理解修仙的好处，我便打算让你亲眼见证下死后世界的真正可怕之处。你生活在京城，环境良好，自然贪恋尘世，但当目睹黄泉国与轮回井的阴森恐怖后，你一定会改变想法的。”3XzJp3
“那么现在就请二位随我来一趟吧？”青娥身形一闪，没入地面，又瞬间从二人身后冒出，伸手按住了二人手腕，运作灵力，瞬息间便将他们的灵魂从身体中强行拽了出来，连带她自己穿越障壁，共同进入了世界的另一侧。3XzJp3
当都良香的视野重新恢复清晰时，他发现自己身处于一个巨大山洞中，脚下不远处便是一口极其宽广的深井，其下端被黑暗笼罩，望之令人不寒而栗。3XzJp3
“这里呢，就是我与小町重逢的故地‘轮回井’。对这个阴森的山洞，小町想必记忆犹新吧？她正是在看到了这口井之后开始重新考虑‘往生’一事的分量，逡巡不前，将自己埋在坟墓中，直到我凑巧救了她。”霍青娥的语声从井边传来。3XzJp3
“青娥···你可能误解了我···”小町面色凝重，她生怕如此靠近轮回井的青娥会做出难以挽回的事来。3XzJp3
“只有灵魂死亡，才能算是一个生命彻底的终结，而你死后也终将迎来这一天。都博士，你不妨来这井边向下看看，亲眼见证这井底究竟有多么令人绝望。”3XzJp3
霍青娥双臂抱在胸前，露出好似妖怪在劝诱轻生者时讳莫如深的微笑来。这一刻小町嗅到了危险的气味，直觉告诉她青娥心中在谋划着别的事，但她也不愿相信自己对青娥的猜疑。3XzJp3
都良香同样不清楚青娥是否有别的用意，但他笃行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的准则，摇头道：“既然很危险，我不想看。”3XzJp3
“都博士，你倒也不笨啊。既然知道了轮回井的危险性，总该心中有所动摇了吧？”3XzJp3
都良香面色凝重。他固然明白自己欠青娥一份恩情，但修仙会后会发生怎样的变化，他也无法预料；难道真要变成像青娥那般穷极无聊，拼命寻找道友的可怜仙人么？人之一世，就当正常度过，寿终之后，将灵魂交还天地处置，开始新的轮回，周而复始，如此才能始终体会到为人的乐趣，难道不是这样么？3XzJp3
“果然，都博士你解答了我心中的疑惑。看来尘世的爱与恋，确实比长生不老幸福得多，而我也应当试着去切身体会。那么——二位，有缘再会吧。”3XzJp3
“等等···青娥，你想干什么——”小町意识到她的打算，立刻冲了上去；然而青娥微笑着招手，身躯如雕像倒下般坠入了井中。3XzJp3
良香这才意识到自己可笑的固执确实惹出了大祸；他狂奔至井边向下望去，只见青娥的身躯快速下落变小，很快便要被黑暗彻底吞没了。3XzJp3
“良香，怎么···”小町内心焦急，正欲征求意见，惊觉良香已经纵身一跃，朝竖井深处去了。3XzJp3
“良香！”小町未曾料到生性小心谨慎的良香此刻竟然瞬间作出决断，一想如果这两人都走了自己苟活也没有意思，便追随着跳了下去。3XzJp3
三人跳下的时间有先后之分，小町勉强在良香附近，但青娥的身影已经没入下方的黑暗，无法看清了。3XzJp3
“我欠青娥一条命的恩情，她自寻短见，我必须设法救她···”3XzJp3
“那也只能陪她一起往生，这是我应当偿还她的。倒是你，小町，你太冲动了。”3XzJp3
良香无奈叹道：“虽然可能性非常渺茫，不过万一我们没有转世，我便答应她修仙的要求吧。那家伙跟小孩子一样，偏要人陪着她顺着她才会满足。”3XzJp3
“不过我总觉得青娥变得不大对劲了。或许是我的错觉么···”小町忧心忡忡。3XzJp3
谁也没有坠入轮回井后活着回来，并讲述自身经历，因此井底的构造究竟如何，夫妻二人心中没底。或许深渊底部住着以吞噬灵魂为生的怪物，或许有刀山火海，亦或许一片虚无——谁也无法断言。而坠落的过程仍在进行，不断在视野中刷新的井壁与始终横亘眼前的黑暗实在过于令人心惊胆寒。3XzJp3
又过了片刻，二人眼前忽然明亮起来；井底有光向上方照射，令两人的视野足以延伸到很远处；小町忽然发现井壁上有一道突出的山崖，颇为宽广，不禁欣喜若狂，喊道：“良香，我们刚好可以降落上去！”3XzJp3
“嗯···不过青娥人呢？她与我们在接近的区域跃下，照理说也会途经这里才对——”3XzJp3
青娥确实可能绕过山崖继续坠落了，不过两人清楚以青娥的脾性，很有可能躲藏在附近看他们反应。目前最稳妥的做法，便是降落后寻找青娥的下落。3XzJp3
良香落地后顺手接住小町；在灵魂的世界中纵然也有“加速”的概念存在，但坠落时灵体与山崖撞击却只是产生了一定形变，而没有实质损害，良香在小町的帮助下将手脚扳回正确的形状，便再无大碍。3XzJp3
井底深处居然有一片突出的岩石山崖供下落的灵魂落脚，这非常出乎意料，难道神明都在以这种方式，给予对前世尚有眷恋的灵魂一个反悔的机会么？不···这里位处轮回井深处，就算能够落足，也无法顺着平滑如镜的井壁原路返回。那么这片山崖出现的意义何在？3XzJp3
山崖上没有青娥的踪迹，良香便向下方看去，发现井壁上生长着晶莹剔透的石柱，层层叠叠如古树年轮，越往下越是密集厚实，甚至有巨大如珊瑚枝的结晶存在。3XzJp3
良香正思索时听见小町失声喊道：“良香，你看那里！”3XzJp3
他顺着小町手指的方向朝下看去，只见视野边缘，大约二三十丈下，霍青娥正如同伯劳的猎物般，被一株巨大的结晶贯穿胸口，四肢无力垂落，整个人似乎已经失去了生命的活力。3XzJp3
夫妻二人俱是倒抽了一口凉气。青娥所处的位置太远，想要救回她相当困难；井壁上生长着的结晶确实可以充当逐步下行的阶梯，但难度与攀岩无异，稍不小心就可能失足坠入深渊。3XzJp3
两人面面相觑片刻，良香说：“我下去救她上来，你留在这里就好。”3XzJp3
“不，我们一起去救她，万一有突发情况，也好有个照应。”小町斩钉截铁。3XzJp3
良香沉默片刻，点头道：“那么便一起来吧。既然都到了这种地方，独活不如同生共死。”3XzJp3
两人顺着山崖与井壁交界处生长的结晶簇开始下降；因为灵体与肉体不同，不会有肌肉酸痛之感，攀援倒比在人间轻松不少，仅需要注意抓牢即可。3XzJp3
下降了十丈左右，良香忽然开始感到头晕目眩；他能看见自己过往人生中的种种景象在视野中走马灯般飞逝，甚至不同时期发生的事件都被杂揉到一起；形成光怪陆离的景象；为了防止神志不清导致手脚松动，他立刻停止下降，问道：“小町你感觉怎样？”3XzJp3
“非常古怪的感觉···就像人将死时走马观花看过自己的一生···”已经死过一次的小町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3XzJp3
“或许这就是轮回井深处对于灵魂的自动净化过程么···”良香陷入沉思，“可能越往下这种感觉会越剧烈。”3XzJp3
“我欠着她一份恩情。只要仍有一丝希望，我就得把她救上来。小町，你——”3XzJp3
果然下降途中，始终有神秘力量在扰动二人的精神；当靠近青娥时，良香的视野中已经充斥着斑驳色块，好似油滴在水面扩散后在日光下反射出的纹理；但他还是尽量忍受着折磨，最终降到了青娥身旁。3XzJp3
霍青娥被一根尖锐的结晶枝刺穿了灵体。她被挂在枝头，一动不动，睁大双眼，好似惨死之人。都良香看着心痛不已，轻手轻脚靠近，试图将她从枝条上取下来。3XzJp3
灵体也不似肉体般有沉甸甸的感觉；青娥被良香如一叠纸般取了下来。她灵体中央“心脏”的位置被贯穿，断面处露出了多层重叠的结构来，从中或许能够对灵体的内部构造有所了解？纵然好奇，良香也清楚不能在这个深度多留，便开始向上攀爬。3XzJp3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两人终于带着青娥的灵体爬回了山崖上。经历适才的深潜，两人都被井底的神秘力量搅的神志恍惚，各自休息了片刻后视野方才恢复正常，便立即去查看青娥的情况。3XzJp3
从心脏部位的贯穿伤观察灵体内部，能够分辨出重叠纹理结构，但并没有内脏与骨骼，因此也难以断言如今青娥的灵魂究竟受了多重的伤，更难以预料她能否恢复。3XzJp3
青娥如一具死尸平躺，许久都没有动静。良香与小町二人分坐于青娥身畔，相对无言。过了不知多久，还是良香先打破了沉默。3XzJp3
“我虽然死过一回但其实对灵魂的了解并不比你深，也从未来过这种地方···按理说灵魂的死亡方式是被抹除人格与记忆，但像青娥这样遭遇硬性损伤，是否也会死亡，我不清楚。”3XzJp3
“早知如此，我答应她便是···没想到她一时赌气真能对自己下狠手。”3XzJp3
“青娥的脾气原本就挺古怪···现在想这些也无济于事。”小町摇头叹息。3XzJp3
都良香的本意并不是赖账激怒青娥；他只是怀抱着一些侥幸心理，以为青娥可以接受修仙之外的报答方式，即便双方不能达成一致，她也不至于用如此决绝的方式表达不满。虽然早知道青娥是个任性妄为的人，良香倒是真没料到来自一个凡人的拒绝对她会有这么重要的意义。3XzJp3
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她生命中的一个过客···没想到她的自尊心高到了这种地步。她是不知道“放手”为何物的固执女人，既然有人拒绝了自己的邀请，便是对自身价值的否认，那么她便要用尽一切手段，获取对方的承认，用她故土的话来讲，便是“青眼有加”。这是仙人霍青娥度过数百年人生后尚未磨灭的，最本我的人格。而如今这种极端尖锐的性格反倒害了她自己。3XzJp3
或许霍青娥与都良香的邂逅，从一开始便是个美丽的错误；两人的性格如天与地，冰与火，云与泥一般无法调和。一开始的融洽相处，不过是良香的谦恭低调与青娥的一时兴起结合形成的偶然，而当青娥明确提出她的诉求之后，矛盾自然而然产生，并最后发展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3XzJp3
都良香转眼向上望去，只见头顶的天空延伸到结晶发出的荧光所能照亮之处，再往上依旧是无尽黑暗空虚；谁也不清楚适才两人究竟下落了多久，而从此往上的井壁光滑如镜，完全没有可以攀附的突起，想要爬上去不依靠青娥的法术是行不通的。那么现在的当务之急便是设法令青娥苏醒了。3XzJp3
“我被青娥从冢中救出时，灵体已经只剩下薄薄一片，几乎已经死去，青娥为我注入了她的灵力，令我恢复活力，可以说如今我的灵体就是青娥的一部分，除了自身的人格记忆那部分。但现在青娥受伤的情况与那时的我并不一样···”3XzJp3
“总得想个办法救醒她才是···否则我们三个都得困死在这里。”3XzJp3
良香考虑片刻，提议：“或许得从伤口入手研究灵体的结构才行。虽然这样可能会对她灵体造成后续伤害，不过动手吧。”3XzJp3
小町点了点头，再次靠近青娥，向她伤口内侧望去，伸手拨弄片刻，手指忽然在重叠结构的间隙间摸到了什么坚硬之物；它似乎与灵体有某种直接的关联，令小町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将其向外拖动，不过片刻之后，小町总算能将它展现在二人眼前。那是一块类似玉镯的坚硬物体，其上有许多层灵体延伸出与其相连的附着物，就像一圈铁丝上串着很多钥匙一般；但现在这块玉镯已经缺失了三分之一，断口犬牙交错，想来是适才灵体被贯穿时受撞击碎成了两部分，而那缺失的小段已经与部分灵体一同坠入井底深处了。3XzJp3
“灵体似乎是很多薄层重叠起来构成的立体形象。而青娥灵力突出，因此层数会格外繁多···大唐也有所谓‘三魂七魄’的说法，或许指的就是这种构造。”都良香沉吟。3XzJp3
“但是现在这个环破损了，该如何才能将其修复呢？”3XzJp3
这一提议被现实否决了；晶体的质地显得较为坚硬，难以变化形状，强行弯曲很有可能会导致其损坏。小町稍稍用力后便放弃了。3XzJp3
该如何才能将一块大腿粗的伤口与残缺的“心脏”补全呢？两个对灵体一窍不通的门外汉面面相觑。3XzJp3
都良香又思索了片刻，忽然冒出了一句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话来。3XzJp3
“既然灵体的附身相对自由，投胎有着偶然因素，就说明灵体其实拥有着相近的构造吧？我们的灵体如果也是这样构成的话，在我们灵体内部，心脏的位置上，应当也有一个类似的构造···”3XzJp3
都良香艰难点头：“或许只能由我捐出一部分，将她的灵体补齐了。”3XzJp3
“先不说可行性如何···这不过是拆了东墙补西墙，侥幸成功你也会死。更何况，成功的可能性极其渺茫，不如说你的设想有点异想天开了。”3XzJp3
“但是倘若真能成功，让她苏醒，她便有能力带我们一起离开这里。之后总会找到让我复原的办法，是吧？”3XzJp3
“不，可能性也太微乎其微了···良香，你别冒这种险。”3XzJp3
霍青娥与都良香都是小町极为看重的友人；她并非不想救青娥，但她更不想冒同时失去两人的风险。3XzJp3
“那还有一种办法。我们尝试等待其他转世之人，从其身体中取出核来为青娥修补。”思索多时小町提出了另一个，也是目前唯二可行的方案之一。3XzJp3
“这可不行。绝不能因为救青娥而连累了无辜之人。”良香斩钉截铁。3XzJp3
“可如果想在保全我们的前提下救治青娥，这是唯一的办法呀？”小町心情极度复杂，她也认为自己的想法不道德，发自内心地排斥它，然而这也确实是目前所能想到的唯一办法。3XzJp3
她看向良香，希望从他的眼神读出其心理活动，或者哪怕是得到一点慰藉。她已经对眼前的困境一筹莫展了。3XzJp3
然而她发现，都良香虽然一言不发，神情却变得古怪起来；他瞳孔放大，嘴角微微上扬，脸色发白，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可言说的主意。青娥从未看见谦谦君子都良香脸上现出这种表情。3XzJ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