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其自然’？良香，你的意思是···？”小町不敢确信自己听到的话。3XzJp3
良香并没有回应；他走到山崖边界处，趴下向下观望；又抬眼仰望，一个人踟躇许久。小町猜想他可能正在做着激烈的心理斗争，不敢介入，一直保持沉默，直到良香走回自己身旁坐下，而此时的他，眼神已经恢复了正常。3XzJp3
小町如释重负之余，好奇问道：“良香，你刚才究竟想到了什么？该不会是···”3XzJp3
“适才我从现实角度出发，考虑青娥的灵体很有可能再也无法恢复正常，产生了让你设法吸收她的灵力增强自身的念头···如果你能继承青娥的灵力，或许可以领悟她来去如风的道法，我们就能够脱险。”3XzJp3
都良香脸色煞白，仿佛光是这么想就仿佛从黄泉边缘走了一遭般。3XzJp3
“但这毫无疑问是错误的···我不该产生这种念头。青娥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居然会产生对她见死不救的可耻心理，这太不道德了···”3XzJp3
小町一时沉默不语；因为她适才脑海中也曾产生过类似的想法，只不过没有说出而已。3XzJp3
“小町，我们必须设法拯救青娥。先设法补全她的‘心脏’吧。”3XzJp3
“可是究竟应该用什么手段补全呢？”小町无奈问道。3XzJp3
良香环视四周，提议道：“或许能用墙壁上生长的这些晶体进行尝试？”3XzJp3
二人来到墙根处，试图用手掰开结晶；晶簇坚硬却脆弱，很快二人便获取了一些碎片，将其带回青娥的灵体身边。青娥的“心”与结晶的材质倒有相似之处，不过两者都很坚硬，难以合为一体。3XzJp3
良香闻言取过结晶碎片，将其尖端对准自己胸口刺下；小町见状大惊，想要制止时，良香已经从身上剜出一大块灵体来，尺寸恰好能填补青娥心口的破洞。这一剜令良香胸口显得透明了不少，小町甚至能隐隐约约看见他灵体内部核心的轮廓。3XzJp3
“出乎意料的没有感觉···”良香轻描淡写，“似乎并没有切割到有关人格与记忆的部分。总之现在便试试吧。”3XzJp3
良香将灵体碎片放入青娥的伤口中，灵体较为柔软，倒是能够轻松没入，但二者能否融合尚有疑问。另外——“心脏”残缺的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3XzJp3
生怕两块灵体当真愈合，妨碍“心脏”的治疗，良香又将属于自己的部分取出；二人对着青娥仍未有丝毫好转的灵体沉思片刻，良香下定决心，伸手往自己胸口的伤口中探索；手指感知到了潜藏在灵体深处的某个坚硬物件，知道那里便是自己的“心脏”，但根据其坚硬程度估计，如果强行将其取出切割，自己的灵魂一定会受到重创，乃至像青娥一般失去生命力。3XzJp3
他正犹豫时，手中的结晶枝条却被小町夺下；他抬眼一看，只见小町已经将这柄锋利的工具对准了自己的心窝。3XzJp3
“良香···你说的没错。我们二人都欠青娥性命的恩情，那么救她也绝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既然你献出灵体，我便来献出心脏吧。”小町淡然道。3XzJp3
“小町，这点千万别勉强。那个核对于灵体是极为重要的部分，受到损害绝对会令你魂飞魄散的···”3XzJp3
“我只是暂且先看看自己的‘核’是否合适而已，不会鲁莽行事的。再者，我这条命都是青娥捡回来的。”3XzJp3
良香明白小町的决心，便没有再阻拦。小町便扬起手臂，一刀朝自己心窝扎了下去。3XzJp3
没有血与肉飞溅，没有痛感；小町仍然能保持清醒的神志，越插越深，连带手掌都没入了胸腔；忽然她眉头一紧，脸上现出痛苦的神色来；良香生怕她死去，忙凑近前去想要劝说她放弃，不料她咬紧牙关，硬是将手抽了回来，而在她手指末端，除了那杆结晶枝条，赫然还有一块延伸出许多与灵体相连胶质的，书籍模样的核心。3XzJp3
“看来每个人的心···都长得不一样···我的心中，藏着诗书吗···”3XzJp3
小町气若游丝，看来硬扯出“心脏”这件事能令灵体感受到剧痛。3XzJp3
“小町，塞回去，别为难自己！”良香大惊失色，按住她的手示意她别轻举妄动。3XzJp3
“我的心似乎是软的···割一块下来，或许···或许可以起作用。”3XzJp3
小町咬紧牙关，竟真从心脏上切下一块；瞬间她瞳孔放大，仰天倒下，唯有手臂既然高举，将自己的一片心脏平托在手掌之中。3XzJp3
“快点试一试···”她面色惨白，嘴角却显出释然的微笑。3XzJp3
良香不敢怠慢，慌忙将这片有一定柔韧性的灵体嵌入青娥灵核上的缺口处；虽然形状并不一致，但稍稍修正后，确实能够契合，并且黏附在了一起。从外表看，灵核重新归于完整了。良香便将其放回青娥体内，再用自己的灵体填补青娥的伤口，一番整理之后，青娥的外表愈合如初。3XzJp3
忙完这一切，他回首去看小町，只见她已经将灵核塞回了胸腔内，胸口的裂缝虽然肉眼可见，倒也确实闭合了。灵体较为柔软容易形变的性质，令这次补心手术显得并不如人间那样血腥危险。3XzJp3
良香在小町身旁跪坐下来，观察伤口片刻，问：“感觉还疼吗？”3XzJp3
“塞回去之后就好多了···我没有死，看起来也没有走在死的路上。”小町虚弱一笑。3XzJp3
“你忽然这么做实在是把我吓坏了···如果还有以后，别这样自残了好吗？”3XzJp3
“害你担心了。不过割心虽然疼，如今的我反而有种奇特的安心感。青娥对我有救命之恩，而我也已经用自己的方式偿还了一部分。接下来，就看青娥是否吉人自有天相，能够痊愈吧。”3XzJp3
良香苦笑道：“本来是我惹出的祸，却害两个人伤残···我又该如何自处谢罪呢？”3XzJp3
两人心中对于青娥能否痊愈并没有把握，剩余所能做的，也唯有等候。3XzJp3
“青娥的性情虽然难以捉摸，却也有相当刚烈的一面。如果她真能醒来，我便答应跟她修仙，防止她一时想不开又自寻短见。”3XzJp3
“对她而言你的修仙已经超越其本身意义，而成为她对自身价值的一种执念了。她是个孤独的人，需要不断找寻新的生活的乐趣，她救我们实际上也是在救她自己。换言之，我觉得你跟她修仙，可能会很辛苦···而且，也不一定能够彻底解决她孤独的问题。”3XzJp3
“我想，如果有我在她身旁相伴，应当可以潜移默化，逐渐改变她的性情。”3XzJp3
“几乎不可能吧？我与她相处的时间比你多很多，也曾试过规劝她，但没有用处。支撑她活了几百年的观念，怎么可能会因为我们的劝说就改变呢。”3XzJp3
“可她如果继续固执己见下去，或许仍旧会被深入灵魂的孤独困扰，可能会继续结交新的凡人，干预他们的生活。将长生不老的仙术传给越来越多的凡人，只会引发更多纠葛···”3XzJp3
关于青娥的多事，良香与小町倒是达成了共识。凭借她所拥有的神通，若真想为祸世间，绝对能掀起狂风巨浪，而她本人也不止一次口头表达过类似的意愿。她需要持续不断的新鲜感，来度过漫长岁月，而当都良香与小町都无法满足她时，她一定回去找下一个道友。3XzJp3
“那倒是···青娥她不甘寂寞，想方设法从他人身上寻找乐趣，我们不可能永远满足她，她是为趣味而生活的女人。”小町对青娥的古怪脾气也是相当无奈。3XzJp3
轮回井底部寂静到能听见衣角折叠的声音。偌大的空间之内只有两个活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仅有结晶的辉光将井壁映成青蓝色。良香所能想象到的世间最荒僻的角落，不过如此。3XzJp3
灵魂可以终日清醒，无需睡眠，然而此刻，这种特性反倒颇为折磨人；两人甚至通过入睡消磨时间都做不到，如果长久逗留下去而没有转机，两人恐怕会携手一起跳下井底，前往来生。3XzJp3
“良香，你会果断跳下来救青娥倒是有点出乎我意料了。我本以为你屡次拒绝她修仙的邀请，是对她产生了厌倦和疏远感，不料你跳的比我还果断···对你的选择我有点困惑。”3XzJp3
“我觉得我的行事并没有什么自相矛盾之处···她是我的朋友，我以为这份友情能令她尊重我的决定，所以表明了我不愿修仙的态度；但既然她为此寻死觅活，我也自然应当豁出性命救她。只是···早知如此，从一开始就应当顺着她性子来吧。3XzJp3
“不过我果然还是无法全盘理解接受她的为人处世。有机会伴她修仙的话，一定要尝试着改变她。”3XzJp3
“良香，据我所知你可并不是一个长于口才的人。”小町摇头轻笑。3XzJp3
“只有改变她的想法，才能设法减轻她的孤独感。需要让她找到除了寻求新鲜感之外的，支撑她活下去的动力。”3XzJp3
“这可相当难吧···难道你想培养下她对诗的兴趣？”3XzJp3
“青娥为人恩怨分明，睚眦必报。自尊心极强的她，会因为我不愿修仙就自寻短见，换言之，如果她当真恨一个人入骨，这份恨意将会成为支撑她生存的强大动力吧？今后的岁月，只要有这份恨意相伴，她都不会觉得无聊。”3XzJp3
“让她恨谁···？”小町思索片刻，忽然领会了良香的意思。3XzJp3
“如果她能够醒来，就由我来成为这个恶人。”良香正色道。3XzJp3
霍青娥并没有回答命莲的提问，而是一直呆坐在原地，静观小町与良香两人的行动，将两人的谈论听在耳中，越听面色越是苍白，神情逐渐惶惑不安起来。3XzJp3
命莲倾听多时，至少也明白究竟发生了一件怎样的事。似乎青娥在轮回井底受伤，良香与小町都豁出性命救了她，而良香提出了一个计划，即让青娥厌恨自己，从而令她不再缺乏度过漫长人生的兴致，而他也准备在修仙相处的过程中，对她进行潜移默化的引导。从结果看毫无疑问他失败了，霍青娥原本便性情乖戾，先前行事尚有善的底线，自从被恨意在思维中占据主导之后，她人生的趣味，便变成了报复，伤害他人，对都良香本人则更是颐气指使，喜怒无常。3XzJp3
命莲不清楚都良香当时究竟是怎样想的，不过被青娥欺凌了近一百年，他竟然还想着度化她——这究竟是怎样刻骨铭心的感情？命莲自思如果自己处在良香的境地上，断然会与青娥反目成仇。3XzJp3
忽然感觉有人在轻拍自己，命莲转眼望去，只见是姐姐凑到耳边，低声问道：“那便是都良香吗？另一个人叫小野小町？良香先前跳下来了不谈，那个叫小町的女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而且地上还有另一个霍青娥的身体，这该不会是演给我们看的某种戏法吧？”3XzJp3
“我猜也是这样，不过先别声张···似乎有人在操控着这个世界的一切，并且，尝试着引导霍青娥。我们继续看就好。”3XzJp3
“引导···？这种刚才还想拖你垫背的恶人，还有改邪归正的可能？”3XzJp3
弟弟的训斥倒颇为管用，华莲便恢复沉默，姐弟二人并排站在青娥身后静观事态发展。3XzJp3
“不···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青娥忽然开始癔病般自言自语。3XzJp3
“不···不可能是这样的。难道良香为了留我在人世，伙同小町一起欺骗我？绝不可能，怎会有这种被冤枉被折磨却还毫无怨言之人存在？太愚蠢了，简直超出凡人愚昧的下限···”3XzJp3
青娥呆呆看着那为了救自己绞尽脑汁，甚至开胸挖心的两人愁眉不展的模样，嘴中只是重复着“我不相信”的话语，怅然若失。命莲甚至能看见，有两行清澈的灵体从她眼角流下。3XzJp3
“我绝不相信。小町是不可能骗我的。”青娥这样说着，如同溺水之人抱紧眼前的最后一根芦苇。3XzJp3
“一切就如我所说了。都良香沽名钓誉，在诗中损毁了你的声名，而如今他也得到了应有的报应。”3XzJp3
青娥跪在一座窄小的坟头前拜祭，而小町则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解说着。3XzJp3
“哈哈哈哈哈！都良香呀都良香，聪明反被聪明误，你生前谋求的所有虚名，当你尸体损毁，被葬入一口小棺中之后，又剩的了些什么呢？你的家人，朋友，同僚，谁又还记得你，在乎你？甚至连你的葬身之所，都不知道。这蝇营狗苟的一生，到头来反倒是一场空？早点随我修仙，不就不会有这些变故了吗？”3XzJp3
见青娥在良香墓前放纵地倾泄情感，心下百味杂陈，愈发怀疑起自己的所作所为来。3XzJp3
那时两人在轮回井底不知守候了多少个日夜，终于等到了青娥灵体自我长合的那一刻；然而当三人设法回到阳世时，小町的身体早被青娥做过处理，没有变化，良香的身体却早已腐烂了，植物的根系从他眼窝扎入颅腔，将大脑完全破坏；那具披着衣物的白骨无法再承担收容灵魂的重任，青娥便施展道术，用符咒硬将良香的灵魂封印在骨架上，并依此下葬。小町事先问过良香是否真要接受这种与永世囚禁无异的安排，既然躯体损坏，青娥又不愿为他另寻躯壳，那就算跳下轮回井转世，也比被封在棺中好得多。然而良香却坚持认为他有陪伴和开导青娥的义务，转世是逃避责任的行为，便拒绝了小町的提议。小町无奈，毕竟这位与自己做了五年夫妻的人脾性古板正直到了一种难以理解的地步，既然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小町便无法再改变他的决定了。3XzJp3
虽然夫妻二人都将青娥当作恩人与朋友，但良香只担心青娥，小町却还担心着良香。她并不认为青娥是会转性的人，害怕她因为记仇而为难良香，日后甚至可能会因为良香的事与青娥反目成仇···小町不敢想象友情破裂的那一天。3XzJp3
“白骨无法生肉，你若不想让一具尸骸作为仙友相伴，就早做考虑吧。放他自由，或者为他另寻身躯，二者选一。”小町心疼被符咒封印在尸骨上的良香，想为他谋求解脱。3XzJp3
“都良香就是都良香，他对我的意义独一无二。他还欠我一次修仙，我也不会让他以别的面孔出现在我身边。”3XzJp3
小町侧眼望去；她直觉青娥笑容中有种以往未曾发现的感觉，虽然说不清那是什么，但直觉告诉她，霍青娥其人的心境，或许发生了某种变化。但既然是良香的安排，小町也只能暂时依从。3XzJp3
“那你准备怎么办？将他封在尸骨中有任何意义吗？你真要引导骨架修仙？”3XzJp3
“复原？‘活死人，肉白骨’吗？”小町大惊，“你我相知数十年，我还真不知道你有这本事。”3XzJp3
“现在没有，但我可以去寻找办法···我是仙人，我的认知中没有不可能。”3XzJp3
“不，我清醒的很。感谢你啊，都良香···如今的我找回了生活的动力。想到有朝一日，我能将你从坟墓中拉起，像仆从般奴役，之后的人生便充满了乐趣呢！”3XzJp3
强求不来，便偏要勉强，霍青娥的脾性从来都如此任性妄为。只是轮回井一行之后，她似乎将内心深处，束缚本性的最后一道锁链都卸下了。从此之后，她会做出怎样的事，小町难以想象。3XzJp3
“无论你多么讨厌他，他的所作所为都不值被如此对待。”3XzJp3
青娥不再与小町理论，起身离去，边走边笑，令小町怀疑她精神状态出了问题。3XzJp3
青娥说完，身形一晃便凭空消失了。小町心下茫然，只能在墓碑前坐下，与棺中之人隔碑相守。3XzJ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