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光国醒来时发现自己平躺在陌生的房间中,烛火静静燃烧着。还未反应过来,身旁便传来温柔的女子音:“醒了吗,刑部卿大人。”3XzJqw
光国自觉身体无恙,便翻身坐起,只见一旁跪坐侍立的是绵月广贞。3XzJqw
“感觉还好?您之前尸检之时忽然晕了过去,我们都大吃一惊,便将您抬到这里安置了。不过好在您身体够硬朗,真是好运···”3XzJqw
“我身体好的很,发生这种事只是意外。”光国环视房间四周,找寻自己的衣物,广贞有些担忧,劝道:“我对您的身体做了一番检查,发现您脉搏稍有异常,这并不是好征兆,说明您心脏有潜在的发病可能,鉴于您先前因情绪激动而晕倒,我建议您暂时不再参与审理,让藤原高明接手吧。他虽然年轻,毕竟也是您培养的接班人,足够可靠。”3XzJqw
“不,此案意义重大,从涉案人员上看,也是由我审理最合适···高明他尚年轻,不应当让他背上如此沉重的负担。一着不慎,便有可能导致内部矛盾升级。”3XzJqw
“您原来是这样考虑的吗···不过既然已经致仕几年,您原本可以坚决不来参与审理的。”3XzJqw
“我也不想来,我对八部一点好感都没有。”光国丝毫不顾身旁的神医也是八部要员,直言不讳,毕竟他的态度,从儿子加入八部开始,就已经表露无遗了。3XzJqw
“那也行,不过鉴于您现在的健康状况并不乐观,之后请遵照医嘱,按时喝药。”3XzJqw
光国点头表示同意,随即要来外衣开始着装;广贞看着担忧,提醒道:“刑部卿大人,你已经昏迷了半天,现在是深夜时分,您现在起身要去哪里?”3XzJqw
“我现在很精神,当然要抓紧时间起来写卷宗,分析案情。能帮我把安倍部长请来么?”3XzJqw
很快扇门再度打开,晴明与广贞一同入室,在光国面前坐下。老人布置好了小桌与纸笔,看来只等与晴明谈话时记录情况了。晴明与他面对面坐下,首先关照道:“老爷子,如果身体不好,就先——”3XzJqw
“安倍部长,我找你来,是想了解你对西行妖和幽幽子调查的结果。进展如何?”3XzJqw
“对幽幽子的催眠调查,得出的结论与卷宗与先前贞光得到的结果完全一致。至于西行妖,目前结论是并没有发现该树的异常之处。照妖忌和幽幽子的说法,可以猜测西行妖上寄宿着某种灵体,并对幽幽子产生影响,但我未能感受到其中有任何异常的存在。根据八部的研究成果,灵体是必须要依附人体存在的,而且其中的念力流动,也是依循着人体经脉,树木不具备寄宿灵体,影响人类的条件。”3XzJqw
“不过西行妖会招来死亡,自身生长异常的情况也证据确凿——”3XzJqw
“凭借我的修为,实在难以发现西行妖的异常之处。或许它确实是一株不平凡的树,但‘招来死亡’也有可能只是附会一系列巧合而已。”3XzJqw
“也就是说安倍部长并不认可西行妖对幽幽子的精神状态有影响的说法对么?”3XzJqw
“那么是否有可能是因为你也疏忽了什么细节?八部内可还有能对西行妖做更细致入微检查的阴阳师在?”3XzJqw
“我已经算是阴阳师中翘楚,若有万一,可能就是我师父贺茂忠行了。”3XzJqw
“那么能请他来盛持寺一趟帮忙鉴定么?他现在的身份,参加调查应当没问题吧?”3XzJqw
“师父他致仕后仍然关心着阴阳部的工作,虽然是闲散人员倒也没走远。找他是没问题的。”3XzJqw
光国低头写字,晴明见他沉默不语便问:“需要我去通知他吗?”3XzJqw
“我会起草信件请他前来的。安倍部长,你若没有需要补充的细节,便可以先去休息了。”3XzJqw
“关于案情我有几个猜想,不过既然尚未水落石出,说什么都还早。”3XzJqw
“我是说,关于您想让案情向哪个方向发展···”广贞压低了声音。3XzJqw
光国搁下了笔,转眼望向广贞;她仅存的一只眼被刘海覆盖了大半,眼神极是晦暗难辨,嘴角仿佛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3XzJqw
“您还记得晕倒前,我对尸检结果是怎么说的吗?凉子的心脏与血管的断裂处并不平滑,明显是被生生扯下来的。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毕竟可以将幽幽子与这项发现联系起来,以此令她获得罪名,是具有可行性的。”3XzJqw
光国皱眉不语,沉默片刻后问:“这种假说我也考虑过,不过目前没有关键性证据,倒不如说,几乎无法获得关键性证据。没有证据支持,无法断案。”3XzJqw
“证据,您若想要,我便可以提供。我虽然是医生,检查过的尸体不比法部的人少。”3XzJqw
绵月广贞嘴角上扬,在昏黄的烛光阴影中笑容显得十分居心叵测。3XzJqw
光国再度沉默了;两人对视了很久,就连向来城府极深的广贞,也不得不承认,自己面对这位老人的注视时心下有些慌张。光国断了数十年案,审了成成百上千犯人,在年龄与经验的双重作用下,他的眼神有如穿心利剑,仿佛能直接剖析出广贞的心理活动般。这时广贞的笑容也只能慢慢凝固,自觉有些尴尬。3XzJqw
“如果你是说现实存在的证据,尽管提供给我,但若是牵强附会便免了。”3XzJqw
“看来您不希望给幽幽子断罪吗。”3XzJqw2
“毕竟您的家人的死与她关系很大,虽说找不到证据证明她有罪,但也无法证明她无罪,这种情况下,难道不该将她——我想,处在您这个位置上的话,许多人肯定会有意这样做的。”3XzJqw
“等最后的结果吧。不应当将主观情绪带入审理中,这是我的职业素养。”3XzJqw
绵月广贞沉默了;她直觉自己以往用来在官场人际交往的种种话术与演技,对这位老人似乎没有效果,便只能轻叹一声,起身离开,留下一句“我住隔壁,身体不舒服请来找我”的叮嘱便走了。3XzJqw
有多少人类,就有多少种灵魂。广贞虽然性情乖戾,但至少能够将本性通过后天学习的礼貌掩藏起来,并与多数人处好关系;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当良好的人际关系能给她带来足够多的好处时,她便乐意伪装。3XzJqw
但灵魂是无法改变的;她直觉四季光国似乎与自己完全是身处两个世界的人。这位老人足够强硬,足够清白,令她不仅难以交往,更萌生了敬仰之意。这就像即便凶残如野狼,也会仰望远处山顶的皑皑积雪,对世界的美好产生遐想一般。3XzJqw
她唆使光国引导案情,不仅有个人的恶趣味,还存在着更深层的考虑。3XzJqw
西行寺幽幽子的身体,毫无疑问是处于极其怪异的健康状况下的。她本是十八岁成年姑娘,早过了发育期,突然产生如此巨大的食欲是反常的,更何况她还被奇特的幻觉影响。晴明未能发现她的精神问题,说明十有八九,她并未被恶灵,鬼魂之类的东西困扰,这种变化极有可能是发自躯体的病变——对广贞而言,未知病例比金银珠宝更重要。她甚至想剖开幽幽子的胃,切开她的大脑,去检查病灶究竟藏在何处,但她也清楚,只要幽幽子还活着,并且饥饿感未发展到危及生命,自己也没有对她进行这种研究的权力。开颅手术是连永琳都不敢轻易提起的存在,她说其需要的条件在这个国度无法备齐,但至少教过她书面知识。而当凉子在八部任职后,获得了研究尸体的机会,也就对大脑的形状,构造有了一定直观认识,只不过,这与知晓其运作方式仍差的太远。3XzJqw
而幽幽子很有可能是个极佳的研究样本——如果广贞真能得到权力的话。3XzJqw
夜深人静,广贞回到隔壁自己的房间睡下,满脑子都是自己的打算。3XzJqw
真要为了求知欲,去尝试将案情引导向对幽幽子不利的方面吗?虽然真相也很有可能与她的猜测相同——凉子刚被开膛还没死透时,被幽幽子硬将心拽出,导致当场死亡,但没有证据确实无法下结论。案情处于一个十分微妙的平衡点上,如果能证明最后挖心的是幽幽子,并造成了凉子的死亡,那位凶手是否存在,身份是谁,都已经不重要。而且,这也很可能正是案情的真相。3XzJqw
有时即便结果是好的,促成事件向其发展的人,却会借大义之名掩藏自身私欲;绵月广贞就绝对属于这一类。3XzJqw
不过思来想去,回忆自己以往与幽幽子的感情,她忽然觉得或许自己也不该主动介入,引导事件方向。目前八部幸存的各位部长,已经明显分成了三派:赖光对幽幽子疑心重重,希望严惩,博雅和妖忌自然希望保下幽幽子,剩余的晴明和慈惠则态度不明。似乎晴明,慈惠与广贞三人的态度会对案件走向有不小的影响。但仔细想,若最后证据确凿指向幽幽子并非杀人犯,八部的裂痕便能就此停止扩大,维持稳定与广贞的立场一致。3XzJqw
广贞只觉一直悬着的心舒坦了很多。看来这次,充当局外旁观者是最好的选择。3XzJqw
广贞离开之后,光国继续翻阅卷宗,写下对案情的推断;又过了些时候,扇门再次被人敲响了。3XzJqw
来者是魂魄妖忌;他进入房间时显得小心翼翼,明显有话要说。3XzJqw
“魂魄部长,请问你深夜来访,有何要事相商么。”待他坐下,光国一边写字一边问。3XzJqw
“刑部卿大人,我的来意是···想问您对于这次的案件怎么看。”3XzJqw
光国自然清楚他的立场与忧虑,应道:“案情还未水落石出,不好下结论。”3XzJqw
“我是说,对于幽幽子的判决···虽然这么说实属冒犯,但晚辈还是恳请您在审理此案时公正公平,不受情感影响——”3XzJqw
光国面无表情,反问道:“你是信不过我吗,魂魄部长。”3XzJqw
“多有冒犯,但这次的情况确实特殊,我想身处您的立场上实在很难保持冷静——”3XzJqw
“那只是你的臆测而已。”光国语气冷淡,不想多说。3XzJqw
与这位前辈相处,妖忌只觉自己的所有孤高冷傲,都是年轻人不合时宜的心气而已。光国气度如山,而预设了立场的妖忌在他面前相形见绌。3XzJqw
“自然是要严格按照审理的规矩来。该如何判,就如何判,到最后如果幽幽子的被证明有罪,也希望你能够坦然接受现实。”3XzJqw
“不过幽幽子原本就患有精神病症,这种情况下她应当为做出的事负多大责任?这在律令中有详细规定吗?”3XzJqw
“没有。为了避免有奸人用这种方法逃避惩罚,精神反常并不被纳入减刑的考虑。”3XzJqw
见妖忌沉默不语,光国补充道:“但魂魄部长,你或许不知道,多年以来,朝廷都对死刑执行持消极态度。换言之,就算幽幽子真是杀死凉子的犯人,定罪杀人,她也不会死,最有可能是被转移到某座更靠近京城腹地的寺庙中看守并疗养。”3XzJqw
“晚辈对此确实并不了解,不过据我所知刑部每年死去的犯人也不少啊?”3XzJqw
“判决死刑之后,会将判决书和执行申请上交给天皇和左右大臣审核,而除非谋逆罪大恶极之臣,他们基本都不会同意,每年都能扣下不少份申请。但审讯途中死去的犯人,属于刑部内部处理事故,他们不会多管。”3XzJqw
“是,有些杀人犯只因杀的是平民百姓,受各种关节庇护,正常走死刑执行申请的程序无望,刑部便会动用私刑,让这些人不明不白地死在监狱中,虽然不正规,倒也是刑部替穷苦人申冤的一种手段。当然,那些豪门公子不会受这种限制。很多年了,也算约定俗成。”3XzJqw
妖忌当然或多或少听说过,但光国的解说令他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3XzJqw
“此案因为涉案人员地位重要,引起相当高的关注,可以说幽幽子是不会出事的。相反,上头可能还会因为怜惜她的怪病而为她调集医疗资源。就算她杀人证据确凿,我的判决也顶多对她的名声造成影响,仅此而已。”3XzJqw
光国说出这悲哀的事实时面无表情,语气淡漠;他似乎早就知道,自己作为致仕多年的老人,只有审理和下判决的权力,全然无法插手别的环节,就算幽幽子是真凶,也无法用自己使用了一辈子的法律为亲人报仇雪恨。3XzJqw
很奇怪···妖忌虽然安心了许多,但见光国形容枯槁,精神不振的模样,同时生出了自责的心情来。3XzJqw
人是自私的。妖忌想要保住幽幽子,就难以照顾光国的感受;想到凉子也是多年同僚,出事后自己反倒首先想着保住嫌犯,妖忌有些厌恶自己的冷血无情;转念一想,既然上级会力保幽幽子不死,自己的私欲反倒显得可有可无了;这大概是唯一能令他心安的想法。3XzJqw
他正考虑着告辞,光国又补充道:“至于你对于审理不够公正的担心也没有必要。此案干系重大,目前在盛持寺的众位作为见证者人数还不够,我会写信邀请一些公卿前来一同旁听,他们对于此案的审理过程和走向也有知情的权利。”3XzJq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