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于信任与友情,探病的队伍变成了三人。总得有个亲密且冷静的人拦住可能冲动的二人,桶子正是最佳人选。也是从他口中,夜明知道了黄尚延失态的缘由——庄铭又一次发表了文章,和过去的手法一样,内容极尽煽情,指名道姓,着重描写了丁晴的凌辱遭遇。同时小小提了一下夜明,“幸好,我们的英雄终止了恶徒的罪行,只是,逝去的人已无法挽回,悲剧无可避免。”3XzJrk
“他们都疯了,你没看到杨季那时的表情,我头一次见到人脸能那么多变。”桶子的话中满是厌恶、蔑视与无奈。杨季是丁晴的“正牌”男友,两人早恋交往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3XzJrk
夜明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无非是些不经意的嘲笑与评判。像之前自己那样,不一定带有恶意,却足够让人倍感耻辱。并不是没有善意的安慰,只是少年人执拗的自尊不容一丝触碰。3XzJrk
他意识到,丁晴的风评已经毁了。不是所有人都会和善地为你隐去难堪,毕竟刀疤不在自己身上,撕开也不会疼。他们会说,是你活该。或许在无人知晓的房间里,已有人做起了最肮脏最恶劣的幻想。3XzJrk
他要求二人先行前往医院,接着自己躲进老蔡的办公窒直到放学。3XzJrk
从胡军那得到丁晴的病房号不难,难的是进入病房。花了点时间从医生那得到探视许可,夜明“请求”胡军带着其他两人先前去探视,自己在医院里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之前离校的时分开前来,为的是甩开几个麻烦的尾巴,有几个莫名其妙的学生,有几个居心裹测的记者。3XzJrk
等待片刻,确认狭小的走廊间没有人跟着自己,夜明再一次绕起圈子,逐渐接近丁晴的病房,却不想在医院花园的长廊里遇上了一个未曾意料的人物。3XzJrk
“杨警官,真巧啊。”杨兆笛推着轮椅,身边跟着一个中年女子,正有说有笑地和老人聊着点什么。3XzJrk
这是他头一次见到这个男人露出笑容。男人只是点点头,侧耳和老人说了什么,老人便招招手唤那女子将他推走,离去前还微笑着向夜明点点头。3XzJrk
“来见丁晴的吧?”杨兆笛一语道破少年的来意,“从胡军那知道的?”3XzJrk
少年点点头,没有什么好瞒的,又不是什么地下党接头。“您的父亲?”3XzJrk
“不是,我的一个老领导。住院了来来看望一下他。你被记者跟踪了?”见少年有些诧异,他解释道,“我看见你转了好几圈了,是想甩掉谁吧?反侦察能力不错。”3XzJrk
夜明并没有因赞赏高兴,反而心中警铃大作,他还在怀疑我?不等少年想出对策,杨兆笛便伸出手来,摊开五指手势欲抓,却又停滞片刻转而拍拍夜明的肩膀。“你做的很好了,走漏消息是我们这边的问题。之后作证还要你辛苦一下,一定要坚持住。”3XzJrk
这算不上教训也不是安慰的话语让夜明啼笑皆非,只是心中的警惕略微放下。3XzJrk
“和以前一样。认罪后安静了许多。我听胡军说你见过他,不久后他就不装神经病,乖乖认罪了,你做了什么吗?”杨兆笛轻描淡写地试探道,不,这连试探都不算,他肯定早有答案了吧。3XzJrk
“我和他聊了一下他母亲的事,或许是他母亲让他幡然醒悟了吧?”夜明没有看他,只是眺望前方,电线上的麻雀被车鸣惊起,踉踉跄跄飞向天空。3XzJrk
杨兆笛喟然长叹,“我干刑警这么多年,犯人心里想着什么我基本都看得出来,尤其是少年犯。他不是那种会为了亲人幡然醒悟的类型,如果是,他连案子都不会做。”夜明沉默以对,他察觉到杨兆笛没有恶意,他只是偶然遇见了自己,想要说点什么而已。3XzJrk
“不说就算了。”男人挥挥手,“你们这一代有你们的想法,我们老一辈可能跟不上了。”3XzJrk
他略微弓身,让自己和夜明的视线保持水平,“夜明,我知道你是一个特别的孩子,有一些特别的遭遇,想得也比同龄人都要多,但我希望你记住,做人,重要的是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国家与民族,无愧于家人与朋友,最重要的,是无愧于自己的良知。你很聪明,但绝对不要反被聪明误,一定要行的正,站得直。”3XzJrk
这一通话,夜明并不知晓他究竟是在讲给谁听,又是抱着怎样的目的,也不知道自己会听进多少,他只知道,自己应当表示感动与感谢。3XzJrk
杨兆笛意识到了自己的话基本白说,也不强求,只是内心苦笑,挥手作别。就在他要离去的时候,背后传来少年的声音,“杨警官,请……不,没什么,祝您工作顺利。”3XzJrk
丁晴的房间外,一名便衣坐在门旁有些恍惚地看着报纸,少年索性暗示他依靠椅背进入梦乡。3XzJrk
站在门前,夜明没来由地感到畏惧。他要以什么身份去见她呢?同情者吗?拯救者吗?亦或是加害者呢?或许在他人看来,夜明对此事毫无责任——他对张彦龙的罪行毫不知情——可是啊,当从他的记忆中得知一切的起因或许就是那个未接的电话后,夜明便再也无法回避这一问题:如果他不对张彦龙抱有低劣的偏见,如果他接下了那个电话,她又会是怎样的命运?一切会不会改变?3XzJrk
不,夜明,你没必要对自己不知情的事情负责,这不是你的过错。少年告诉自己。3XzJrk
尖叫,嚎哭,求饶,怒骂,伴随着大门打开在屋内泵然爆发。门里门外,是两个世界。3XzJrk
桶子带着一顶可笑的假发,铁青着脸拉住夜明,迅速且无声地关上大门。夜明惊愕地看向屋内,丁晴不断颤抖着,紧紧抓着被褥,仿佛那是她最后的遮羞布,一把推开黄尚延的手,手脚并用慌乱地爬到墙角,蜷缩。一个中年女子冲上前去,将少女拥入怀中,一边安慰惊惧狂乱的孩子,一边将手中的报纸奋力敲打在地上,转手对着大门呵斥,似乎在驱赶着什么。桶子红着眼塞给还因惊惧呆怔的夜明一顶假发,“戴上去,她见不得男人。”3XzJrk
少年笨拙地接过假发,胡乱的把头塞进皮圈,那女人做出一副惊喜的模样,“阿晴,阿晴,你看,他是长头发,不是男人!不是男人!”丁晴却恍然未知,依然嘶声号泣着,抱住女人的胸怀,似迷路许久寻母终得的孩童般怯懦地钻。颤抖,无尽的颤抖,夜明只觉得整个房间,连带着天地也随着丁晴颤抖。3XzJrk
那女人似乎放弃了驱赶,埋怨似地看了夜明一眼,转而将丁晴紧紧抱在怀中。凑在她的耳边轻声低语,不知说了什么,渐渐,少女似乎从惊惧间平复了下来,不再嚎哭,只是细细鸣泣。3XzJrk
无法抑制的酸涩感从腹腔向胸中喷涌,夜明清楚地感受到胃液倒翻入食管的痛苦。哪怕是在最恶的预想中,他也未曾想过这创伤如此之重,不,他想过的,只是未有深切的感受,一如此刻。3XzJrk
后悔,羞愧,自我厌憎,即使仅仅是一瞬间,夜明也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居然对于成为众人焦点,有着变态般的愉悦——在对受害者的痛苦一无所知,在她们沉浸在绝望与恐惧中无法自拔的时候,他还想着,以为着,自己是个英雄。3XzJrk
不,少年捂住几欲迸发的胸腔,逼迫着自己平复悔意,肌肉竭力收缩,将倒涌的酸水押回腹中。夜明抬起头,第一次全力运转能力,紫眸中银圈闪烁,万分之一秒内浸没全瞳,“无神。”3XzJrk
一时间,少年面前的所有人,黄尚明、王童、胡军、丁晴以及不知名的女人,双目之中聚焦尽散,傀儡般呆滞不动。3XzJrk
“归位。”五人若提线木偶,轻飘飘地走回原位,丁晴吃力地爬上病床,女人坐到右侧,胡军斜靠在墙边,剩余两人则双腿并拢,双手覆于膝盖,拘谨地坐在左侧。3XzJr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