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今年圣诞后我就会带乔治和爱德华回英国,你打算怎么样?跟我们一起走,回英国准备A-level,还是留在中国陪你爸爸?”嘴上说着重要的安排,母亲手中的动作却无停滞,瓷与铁在温水中交击,油水混杂的颜色一如此刻少女的心情。3XzJpB
啊,终于来了吗?失落、遗憾与理所当然的情绪充斥心头,沙发里慵懒横卧着的少女不由得叹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长辈们总是希望自己回英国念书的,母亲也没有逼迫自己的意思,她好似漫不经心间询问,就是在给予少女选择的权力。3XzJpB
所以问题其实都在于自己。奥莉安娜哀叹道,如果不是自己的态度模棱两可,母亲也没必要唠叨这么多次吧。3XzJpB
要说有不想去英国的念头,那是肯定的。当初父母为了全程把控女儿的成长轨迹,防止她学坏,就把她带到了中国,一住就是六年。事到如今,她对伦敦街头的印像总是模糊,哪怕寒暑假也不曾在英国待过,那片土地却总让她感到陌生,还不如外祖父母在法国乡下的小屋那般温馨熟悉。3XzJpB
可血脉中的冒险精神又鼓舞着她,熟悉而又陌生的国度,不正是人生伟大冒险最佳的第一步?她仅仅只是对过往亲密的友人感到不舍罢了,或许还带有些雏鸟面对广阔天空的畏惧,以及对家的依恋。受到父母的影响,奥莉安娜·麦克白从小便做好了对人生的规划。她一定要,也一定会,让自己的脚步踏遍七洲五洋。3XzJpB
话是这么说,夜深人静的时候,奥莉安娜还是会感到一丝惆怅。哪怕总是一副乖乖女的表现,对父母的安排言听计从。有时候,她还是会感到厌烦,那是青春期少女毫无缘由的逆反,哪怕明知道他们的安排更正确,选择更妥当,而自己又没有能力找出更好的方法,她还是想要反对,为了反对而反对,为了“自由”而反对。3XzJpB
这样的情绪在初来中国的时候最为强烈,她其实隐隐猜到父母为什么要让她在中国学习,能有什么比繁重的课业更使人远离那些“坏东西”?当儿时同龄的伙伴们偷偷饮酒嗑药,尝试危险的异性接触时,她则要面对稀奇古怪的方块字,学习令人崩溃的代数几何。当他们刷推特听摇滚换上红裙参加一个又一个派对的时候,她要面对数不胜数的考卷习题,以及莫名其妙的语法逻辑——我就是这么讲(英语)的,我怎么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讲?3XzJpB
现在想来,那时的委屈厌烦颇为可笑,是回忆过去时必不可少的佐料。然而回忆得越深,心中的不舍就越浓重。第一个交上的中国朋友,第一首完整唱出的中文歌,还有许多许多,堪称弥足珍贵的回忆。3XzJpB
少女翻下床,赤脚踏在冰凉的地砖上,拉开帘布邀请皎月入窗,在温和的月光下观察瓷砖上稍纵即逝的脚印。让风透过细小的窗缝,吹出轻灵的口哨。眺望远方,那黑暗中的城市,即使深夜也依然喧嚣。而在更远的远方,在地平线的那头,另一座城市正拥抱着她多日未见的太阳,泰晤士河上轮渡拥挤,国王十字站人声喧哗。细细聆听,或许还有来自这里的语言在风中飞散。3XzJpB
怀揣着如此浪漫,少女衷心期待着,那注定瑰丽的冒险。3XzJpB
“好啦,日常的自我陶醉也完啦,该乖乖上床休息——”李晓自语着,转首却见床铺里却点起一盏明灯,有什么东西在被褥下发着光。3XzJpB
没有多想,以为是手机收到了什么推送,少女掀开被褥,光随之爆发。3XzJpB
难以计数的光点从小小的手机屏幕中旋转着喷涌而出,迅速淹没整个房间,如山崩般向少女压来。3XzJpB
被光芒刺伤双眼的奥莉安娜只觉视野一片模糊,那绝不是电子光所能产生的亮度。3XzJpB
风团撑开窗的缝隙,凶暴地闯入,寒凉的月光抚上少女的后颈,她的视界终于得以清晰。3XzJpB
顷刻间,光芒收束,一声清脆的爆鸣过后,一切又归于平静。3XzJpB
“安娜?你还没睡吗?”晚归的父亲还未睡下,略带担心地敲了敲门。3XzJpB
“啊,没事。”随口搪塞过父亲的追问,少女把自己埋回被里,好奇且惊异地研究起手机,在那黑屏的正中,一对小巧的白色羽翼骤然展开,一闪而过后几行白字悄然浮现。那是李晓熟悉的三种语言,中法英三行字幕均为同一含义:3XzJpB
很久很久,可究竟有多久,他自己也不清楚,他上一次与人交谈是什么时候。3XzJpB
总之,那是很遥远的记忆了。所以,当他发现那个女子微笑着对他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应该是在做梦。3XzJpB
他坐在屋子中央的木桌前,椅子有点老旧,稍微动弹就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屋子里干净得很,有股清洁剂的芳香,只是没有几件像样的家具。桌子上放着几盘热菜,那女人站在一旁背着太阳,阳光太刺眼以至于他总看不清她的模样。可他就是知道,她微笑着,露出漂亮干净的牙齿喊着什么。只是他听不清,那声音太遥远,他听不清。3XzJpB
或许是阳光正浓,屋子里很暖和,他也就不愿醒来,愣愣地看那女人笑着。一个八九岁大的小孩突然闯了进来,就像是凭空出现那样。他应该是个男孩,畏首畏脚地走向他,背后藏着一张白纸,扭捏了许久才递了过来。虽然他认不得那些稀奇古怪的字母,却不妨碍理解那白纸上大大的零蛋。他没心没肺地笑了,那女人却似乎很生气,一把抢过白纸教训了起来,小孩作怪似地躲到他背后,冲着女人做了个鬼脸,应该是鬼脸,他笑得更欢了,以至于喘不过气,猛烈地咳嗽了起来。那女人似乎很担心,他只是笑着摆摆手,接过小孩递来的温水和着绿色的小药丸吞了下去。热水淌过肠胃的那一瞬,他只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3XzJpB
那女人似乎松了口气,眼神里似乎在责备他为什么没有照顾好自己。小孩则没心没肺地,和他一样,咯咯笑着。他微笑着,想去抚摸他的头,像遥远记忆中父亲曾今对他做的那样。3XzJpB
可是那阳光突然烈了,右手猛烈地烧了起来,他触电般收回被灼伤的手,那火焰却怎么也拍不灭。他抬起头,想要求救,那女人和孩子却只是笑着,像照片一样褪色,摇晃着飞走。3XzJpB
他想要去追,呵呵地嘶吼着却喊不出任何音节,挣扎去捕捉——3XzJpB
旧布拼凑的垫子还是一样冰冷,空气潮湿且黏重。黑水静静地从沟渠里溜走,灰墙上深绿色的絮状物随着夜风微微颤抖。他身子前曲,借着月光,他发现一只褐色的甲虫在他的脚跟附近攀爬,如果那还算的上是脚的话。3XzJpB
甲虫的脚就清楚多了,它就是一节一节的褐黑色的样子,不会是红的或是蓝的,也不会是一滩淤泥的样子。3XzJpB
附着甲壳的细脚在水泥上啪嗒作响,它似乎在寻找什么重要的东西,以至于忘记了安全,昏头昏脑地游走着。3XzJpB
一个不停摇摆的黑影遮住了甲虫,他有些烦躁地拍开黑影,好方便自己更细致的研究。终于,他发现了,他的脚上陷着另一只甲虫,或许是贪食他身上的苔藓才陷入其中。小心地将甲虫挑出放走,看着两个小小的生命再会,他感到一股难言的满足。3XzJpB
他抬起头,透过墙角上的水道口,细细地观摩那地上的城市。月亮就要落下,天空的远角已染上微微的白色。他羡慕着,渴望着,贪婪地将这景象深深地刻入脑海。3XzJpB
他踉跄着起身,如果说一滩淤泥也可以称为身体的话。碾过仓惶逃窜的甲虫,将刚才拍开的男人吞进身体之中。他能感觉到,腹中的男人还活着,或许说还没有死。3XzJpB
他努力地回想起那张充满魔力的地图,那个声音带给自己的地图,自变成这样以后,他的记忆就越来越糟。连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幅躯体,都无法想起。许久,他终于确定,足够了,把他带到那个位置足够了。3XzJpB
漫长的工作,终于快到了尽头。只剩下最后的祭品,最后的点。3XzJpB
是的,是的,只要完成了这个图,他就能回到地上,以人类的躯体,回到地上。他最后一次回头,看了看这个下水道里唯一温暖的地方,他曾经称作窝的地方。却看到一只发光的蝴蝶,扑闪着,飞入黑暗的拐角。3XzJp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