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理念的碰撞 1
沉默了一下，凝视着基尔巴特消失在了中枢塔的入口处，瑟坦特像是被钉子钉住了的木板一样站在那里没有动作。3XzJoo
“…说起来我都差点忘了，你从小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是这样。胆子大，行动力强，说干就干，莽撞得不行。说实在的，我经常搞不懂你在想些什么——”3XzJoo
垂下了眼睑，针孔一般大小的瞳仁无神地聚焦在那猩红的枪尖上，空旷的纯白大道上只听得见青年的呢喃细语。3XzJoo
他苦笑了一声，将单手高擎着的怪异魔枪缓缓地放了下来，他投降一般地举起了那只空着的左手，无力地晃了晃。3XzJoo
沉默不语，略有些颤抖的剑锋抵在了那漆黑的法衣上，坎肩上附着的术式扛住了这微露的锋芒，气氛有些僵硬。3XzJoo
她是晓得的，这种程度的威胁根本制不住他。如果换了别的人做出这样的举动，恐怕会在第一时间就被反手制住。3XzJoo
蔓延开的血水滴入了河道中，死寂的空气中传来这样的轻响，少女脚下那褐色的靴子浸在了鲜艳的猩红之中。3XzJoo
“…哈，反正，多半连你自己也没搞清楚吧。顺着大势所趋就一块来了这，是协会的拜托吗？倒也没什么不好的。”3XzJoo
扭了扭脖子，肉眼可见的、爬满了的诡异纹路从年轻人的眼角褪去，他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如此轻松地笑了一声。3XzJoo
瞧了一眼不远处那正不断地施展着法术、抢救那些强化猎兵的年轻神父。一旁，沉默不语的红发剑士雕塑般的杵着。3XzJoo
他兀自嘀咕着，视线陡然间模糊了起来，瑟坦特这才费力地眨了眨眼睛，重新勾勒出了身前那熟悉的轮廓。3XzJoo
鼻息间，嗅到了皂荚的香气，这闻起来让人感到平静。少女低着头，那金发总是翘起，依稀能捕捉到几根白发。3XzJoo
“…被吓到了吗。哈，这种场面对你来说到底还是太早了吧。抱歉呢，我实在没想到你们的动作居然会这么快。或者说，是我动作太慢了吗。”3XzJoo
在这样的高空之中，浮游都市却不显得多么的寒冷。倒不如说在头顶那轮旭日的映照下，身子有些暖烘烘的。3XzJoo
“不，是她太着急了。醒来之后就一个人偷偷地溜了出来，说实话，发现她不见了的时候凯文哥哥可是被吓得不轻呢。好在你的行动轨迹比较容易辨认。我说啊，她可是特意来找你的哦。态度稍微好一点不行吗。”3XzJoo
他瞪了一眼开口插话的年轻神父，偏转了目光、放在了那个红发的剑士身上，满是疲倦的眼神中揉进了些许复杂。3XzJoo
“——我本以为你会懂我的意思的，亚特鲁。我不是说要跟你发火，我现在没有生气的打算。只是，难道你就这么在一旁看着她掺和进这桩破事里吗？冷眼旁观？”3XzJoo
“…不，我会尊重你的决定，可同样，我也尊重她的决定。一系列的问题不能总由着你的性子。毕竟你总是爱钻牛角尖。我之前就说过了，瑟坦特，我是为了帮你才来到这个利贝尔的。可不是为了来帮你解决人际纠纷的。”3XzJoo
“…我倒是开始觉得你在给我瞎捣乱了。伙计，我说你不是傻子吧，居然让她跟到这里来，你可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胡闹也要有个限度——”3XzJoo
话语被打断了，少女这样用冷硬的声音说道。瑟坦特不由得沉默了一下，接着他故作挑起眉，轻松地耸了耸肩。3XzJoo
“…嗨，别看地上的这些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他们可都是群跟我走上了同一条道路的恶党啊。天晓得他们都做过些什么。我没下死手。但就这样放着不管的话，活下来的概率也不大。我是打算让一切交给女神来判断的。不过，既然你们来了，那就证明至少这些人还不该死在这，至少不该死在今天。”3XzJoo
少女咬紧了牙关，下颌细微的动作和抿紧的嘴唇被瑟坦特看在了眼里，青年摊开手，露出了多少有些苦恼的模样。3XzJoo
“…爱蕾娜你啊，太过于温柔了喔。你知道吗，温柔啊，是和痛苦紧密相连的。根本就一点好处都没有。最后等待着你的只有背叛与悲伤。”3XzJoo
“——所以，温柔这种东西，明明只要舍弃掉就好了啊。在这样的世道上，这种选择对你来说没什么坏处。”3XzJoo
打断了那愈发危险了下去的声音，少女微红的眼眶让青年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到了嘴边的话语一下子全消散了干净。3XzJoo
“——我都知道了呀。圣痕的事，娜露姐的事，还有瑟坦特过去的事。不要这样扮恶人啊，在我的面前特意的。我是个很自私的人，从小就是。虽然这样听起来很可怕，不过到刚才为止，我完全没在意这些人的安危。我并不在乎你做过什么样的事情。如果是别人的话，我或许会愤怒。但因为是瑟坦特，所以我觉得无所谓。”3XzJoo
短暂地愣了一下，青年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关键，他用冷厉的目光瞪了一眼远处那停下了手头工作的年轻神父。3XzJoo
“——那艘飞艇，已经离开了吗？我来的路上有看见它朝着外围的方向消失了。”3XzJoo
“…嗯，因为已经没必要了。接下来要执行的任务里，他们是派不上用场的。所以就让他们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待机了。艾丝蒂尔他们呢？”3XzJoo
“好像遇到了被牵连了进来的空贼们，正在朝另一个方向进行探索。”3XzJoo
“…还用问吗，解决异变，干掉元凶，顺带把可能会在半路上遇到的某个混账东西给狠狠地揍上一顿。看啊，多么简单明了的逻辑。”3XzJoo
“——我说，瑟坦特。我们三个人，似乎在某处行差踏错了呢。”3XzJoo
抬起了眉眼，露出了青年熟悉的、那布满了痛苦的眸子，清冷的泪光盈在眼眶边，咬着唇，少女这样低声说道。3XzJoo
“为了实现梦想，为了达成目标，你和哥哥都在拼命努力着。我却从始至终只是一心想着如何让自己得到幸福。结果，却是这样——”3XzJoo
晦涩地说着，爱蕾娜尝试着伸出手去触摸对方。她直到这个时候才察觉到，那个记忆中的男孩已经要比自己高出一个头了。3XzJoo
“——喂，瑟坦特。我说，瑟坦特。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啊，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肯跟我说。哥哥也是一样。服用禁药，超负荷地展开这种东西，真的无论如何都要这么做吗？”3XzJoo
猩红的刻印，像是持着镰刀的死神一样，萦绕在青年的背后，刺痛了少女的眼睛。那黯淡的红眸已经看不见光彩了。3XzJoo
“——我的、我们的希望，我们的祈祷，我们的梦想。难道已经贪婪得必须要去承受女神降下的天罚了吗？”3XzJoo2
青年张了张嘴，愈发混乱的大脑却已经不怎么能辨析少女口中的话语了，他只是木然地听着，艰难地维系着笑容。3XzJoo
“…没事的，没事的爱蕾娜。我不会死的。至少不会死在你跟前。至少不会死在今天。虽然我曾经好几次以为自己大限已到，但我的身体还是奇迹地撑住了。”3XzJoo
他仿佛只剩下这副笑脸了，手中的刺枪抵在地面上，他安慰般地伸出手、揉了揉少女翘起的额发，这样轻松说道。3XzJoo
“——所以，这次也一样。不会有事的。我向你保证。”3XzJoo
却遭到了这样的反驳，一把拍开了青年的手，爱蕾娜睁大了眼睛，略有些下垂的眼角难得地带上了一分气势。3XzJoo
“瑟坦特，听着。你如果就这样自暴自弃的话，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一辈子。那时候，从那座岛上活下来，一定是有其中的意义的！”3XzJoo
“…哪来的什么意义啊，只是单纯地命大，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躺在病榻上了。床头还站着个斯文的眼镜神父，絮絮叨叨地说着乱七八糟的话。”3XzJoo
垂下了眼睑，青年拨开了垂下的浅苍色额发，用自嘲般的语气这样说着。3XzJoo
“…好了，你再等一下，爱蕾娜。等我把工作上的事情处理完，之后我会回来让你好好骂个痛快的。现在你就先——”3XzJoo
“——拖着这种身体，你是想去找谁啊。我哪都不会让你去的。”3XzJoo
执拗的目光撞在了青年不耐烦了起来的眼神上，瑟坦特有些焦躁地咂了咂舌，朱红的眸子不受控制地带起了异芒。3XzJoo
“——是吗。的确是你的作风。从你来了利贝尔之后，就一直都在让我们惊讶不断。早知道会这样的话，就算是硬来的也要让你回去待着。”3XzJoo
他迟缓地摇了摇昏沉的脑袋，模糊的视野中依稀瞧见了红色的人与另一道人影靠了过来，却也没怎么放在心上。3XzJoo
为了突破方舟和巨龙的防线，将圣痕凌驾于了不相称的机体上，终究、自己还是越过了那最后的一道门槛。3XzJoo
勉强让不明真相的随从骑士们把自己就地放了下来，然后勒令他们退出战局。而那之后的记忆则变得模糊了起来。3XzJoo
“——我是个烂人啊，爱蕾娜。从一个人离开了礼拜堂，逃出了菲尔盖纳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都在做各种各样的梦。”3XzJoo
“——打败了切斯特、获得了老师的认可。积攒到了足够多的战果、打败了那个大叔，成为了新的「猎兵王」。又或是什么都没做，从一开始就老老实实地待在雷德蒙特，就那样简单地跟你们一块长大成人。”3XzJoo
“——可是，每次醒来的时候我还是那个我。彻头彻尾、烂人一个的我。到头来，充满了血腥和硝烟味的修罗场才是现实。每天都能听见邪魔在耳边低语，一个不留神身体就会摆脱了意识的控制。一开始说实话，我还挺慌张的。不过后来慢慢地也就习惯了。”3XzJoo
尸体的灰色，血液的红色，还有天空的黑色，这就是遭到了诅咒的人眼中所能看见的、构成了世界的三原色。3XzJoo
“——我那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心脏可以跳这么快，甚至有点想让它就此炸裂。好让我从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中解脱。那家伙每反击一次，我就仿佛可以看见它那种丑陋的嘴脸。那只魔眼不停地在我的脑海中浮现、变换。越是想去制止，画面却越清晰。”3XzJoo
他伸出了手，向着肩膀颤抖了起来的金发少女，这样平静地笑着伸出了手。3XzJoo
“——第一次的侵蚀结束了，而在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明白了一件事。我是绝对摆脱不了、也赢不了这个家伙的。迟早有一天，我会以一种别致的方法死去。倒也没什么不好的。夺去了娜露姐性命的罪孽，这样来偿还或许才勉强能看得过去。所以，知晓了这个道理，从那时起，所有的事情我就都不在意了。”3XzJoo
“——毕竟，我从生下来开始，就在与更为扭曲的、名为‘命运’的诅咒在做着斗争。即便如此，还是活下来了。这样的话，事到如今，再多一个诅咒实际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早就该死了，我也早就想去死了。娜露姐告诉我，不要死，不要输。所以我无法以寻常的方法去求死。因此，再困难再危险的任务我最终也能苟延残喘下来。所以，被那家伙吃掉，这反倒成了我解脱的唯一途径。”3XzJoo
“——爱蕾娜，你说想让我和切斯特回到菲尔盖纳吗？抱歉，那是不可能的。虽然我很怀念那段时光，但那说到底也只是怀念。我既没有想回到那片土地上的意思，也已经没法和你们一起走同样的道路了。”3XzJoo
“——我的道路已经和那段时光不再有交集了，接下来会指向什么方向我也不清楚。虽然有点迷茫和寂寞，但我是不会回头的。说实话，我已经扭曲的不成样了。至少在那之前，让我再替你做点事。我会帮你把切斯特拽回来的。他跟我不同，他还能回头，而我已经没救了。这是我的饯别礼，也是对娜露姐养育之恩的报答。事实上这样的我，她实际上根本就没有来救的必要。当然，我并不打算否定她那份尊贵的牺牲。只是在对象的选择上出现了一些差错。”3XzJoo
瑟坦特·加兰德的世界没那么大，能支撑那个世界的脊柱只有那几根罢了。可扭曲的命运却不断地拆毁支撑的脊柱。3XzJoo
“——这刻印，是女神的予以的惩罚，是娜露姐给我留下的最后的礼物，是被我夺去性命之人对我的诅咒。我并不感到痛苦，我以此为豪。所以，如果女神决定了让我因为这个东西而丢掉性命的话，那也没什么不好的。所以，虽然你不喜欢听，但这的确没什么大不了的。”3XzJoo
魔枪贯穿了修女的胸膛，暴起的荆棘将修女的背脊扎开，那一刻，记忆中的男孩，他的人生就被鲜艳的血色从头到脚淋了个透彻。3XzJoo
“——你总是想一个去什么地方的样子。嬉皮笑脸的，敷衍了事的，一个不注意就跑到了没人的地方望着远处发呆。雪拉扎德小姐跟我说过这样的话，女性可不是一种擅于忍耐的生物啊。”3XzJoo
“——你明明总是向我，向哥哥，向所有人伸出手并且紧紧握住，明明叫我们一起回家。然而你却想像这样轻轻松松地把我丢在一边，一个人帅气地离开吗…？”3XzJoo
“…不，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吧。那时候也不是说马上就会死掉，只不过是——”3XzJoo
“——别开玩笑了！瑟坦特·加兰德！我就是讨厌你这样子！！”3XzJoo
双手发力，将青年那孱弱的身躯拉了过来，鼻尖顶在了对方的鼻尖上，二人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了让人在意的程度。3XzJoo
“觉得这样很帅？觉得这样就不给人添麻烦了？觉得这样我们就能忘掉你？觉得这样就能偿还所谓的罪孽？你以为你是谁啊！沉浸在那一天的瞬间里，这样过了三年。被困在了杰诺斯岛上的人，瑟坦特，是你才对。”3XzJoo
柔弱的少女的嗓子甚至有些破音，她这样试图将声音灌进对方的木鱼脑袋里，努力地寻觅着黯淡的眸子中残余的火光。3XzJoo
“——你难道觉得你现在这样子娜露姐会希望看到吗？早就该死了？早就想死了？你觉得说这种话有人会觉得高兴吗！？你不是走不出去！你是不想走出去！胆小鬼！”3XzJoo
记忆中，这个女孩虽然总是一副活泼的样子，却很少生气，极少数的情况中，也是被触犯到了某些原则性的问题。3XzJoo
瑟坦特愕然地张着嘴，他望着毫厘之差的那对眸子，却不知该说些什么。3XzJoo
“…所以，拜托了，请不要说这样过分的话。你消失了会觉得无所谓的人，哪里都不存在啊——”3XzJoo
虚脱了一般，将头顶在青年的胸口，少女这样闷闷地说道。3XzJoo
“——我呢，来了利贝尔之后也想了很多很多的事。那一天，你和那个银头发的人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瑟坦特，你从被娜露姐赋予了名字那一天起就一直在偏执于这个名字。为了成为期望中那样了不起的人、为了简单地赢过哥哥，结果迷失了方向。到头来，背上了刻印，沦落得这样痛苦。”3XzJoo
“…走哪条路，怎么走下去，那都是人的自由。所以，渴求力量也好，想要证明自己也好，想要实现期望也好，我不觉得你这样做有什么错。哪怕是现在这样痛苦地活着，但这毕竟也是你这十几年下来所得到的血淋淋的结论。可是啊——”3XzJoo
“——至少我明白一点。对于这样痛苦着的你熟视无睹，这一定是错误的。我想救你，瑟坦特。可是我又救不了你。人如果放弃了自己的生命，那将变得什么都不是。只有自己才能救得了自己。”3XzJoo2
松开了衣领，少女抹去了眼角的泪珠，露出了动人的笑。她将手探入了小腹处的口袋里，像是在摸索着什么。3XzJoo
“我这三年间，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做喔。你难道以为我会老老实实地待着不动吗？那一天活下来没有任何意义？娜露姐没有救你的必要？就算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有我的想法和作风——”3XzJoo
这样，少女退后了一步，举起的手中握紧了让青年瞳孔一缩的东西。昏沉的大脑陡然间变得一片空白，失去了思考能力。3XzJoo
“——七曜教会星杯骑士团所属，随从骑士爱蕾娜·斯托达特。接下来将要开始执行枢机卿予以的机密任务！加兰德卿，请你咬紧牙关！我要狠狠地揍你了！”3XzJoo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