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昂起头,他凝视起了那薄墨色的天空,捕捉到了那薄墨色的云朵,接着期盼起了或许会降下的薄墨色的雨。3XzJmQ
年轻的骑士就宛若薄纸一般苍白,可却又不会如真的纸张一样被墨水染黑。他只是安静地候着什么人的到来。3XzJmQ
然而谁也没有来。迫近暮色的天空用温暖的光芒勾勒了他的影子。掀起的风催促着他。3XzJmQ
可他晓得,命运的某个时刻就快要到了,谁也逃避不了,这是会把世界给卷进来的巨大漩涡的、最初的波澜。3XzJmQ
没做完的事情,他想,大概还有很多。不过,那净是些事到如今已经无可奈何的事情了。大概也轮不到他来烦恼。3XzJmQ
“——好了,发什么呆呢。也该是时候进门了吧。犹豫可跟你的风格不搭喔。还有,接好了,自己的东西自己保管。”3XzJmQ
走廊,仍是那般模样。失去了灯火的管制,宛若丛生着怪物的巢穴。这样想着,年轻人的思绪却被人搅成一团。3XzJmQ
怀中被人强硬地塞来了什么。于是他低下头去,可那猩红的魔枪却已握在了手中。仿佛它一早就待在了这似的。3XzJmQ
于是,浅苍色额发下的眸子不禁睁大了一些,屏住了呼吸,指节箍住了那骨骼般的枪杆,拇指抚过了烙下的符文。3XzJmQ
上面褪去了怪异的荆棘,只剩下这平整、充满了美感的笔挺枪身,是他熟悉的模样。3XzJmQ
抵达了卡尔瓦德的时候,为了一个人也能活得下去,他卖掉了值钱的物件,丢下了漂亮的衣物,打扮成了难民的模样。3XzJmQ
仅剩下的,一直陪伴着自己的,恐怕也只有这柄诉说命运的魔枪了。光是捏在手里,就让自己能够安心下来。3XzJmQ
“…这玩意,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吧。这世上恐怕没有什么能取代的了它。所以,光是要把它找回来,就费了我不少的功夫呢。可别再指望下次了啊。”3XzJmQ
嗫嚅了一下嘴唇,却什么也说不出口。沉默了许久,他仅是这样哼了一声,那惨白的脸庞仍瞧不见几分血色。3XzJmQ
余光里,红发的年轻人却是轻笑了一声。他就这样走了过来,然后又在身侧止住了步子,接着似乎是昂起了头。3XzJmQ
“——我很高兴啊,瑟坦特。真的很高兴,还能再用这样的方式和你交谈。我说,爱蕾娜扑上去的那个时候,血流出来的那个时候,你有感到过害怕吗?”3XzJmQ
骨骼发出了咯吱的声音,可这一次,脑中再没了那总是萦绕着的某个人的低语。他的眼中失去了锋锐的红芒。3XzJmQ
而某个女孩如今仍在病床上被梦魇折磨着。伤痛啃噬着她那总是缺乏锻炼的躯体,这不是什么能够一笑了之的状况。3XzJmQ
“——在我认识的人的范畴里,对你消失了这件事会觉得无所谓的,除了你以外,恐怕不会再有别的人了。会那么想的人,只有你一个哦。看吧,你毫无疑问就是这样一个自私的家伙。”3XzJmQ
沉默着,瑟坦特阖上了眼睛。可身侧的友人却仍未停下话语。3XzJmQ
“——活下来了。所以你还得继续。你多少得做点什么。就算是硬着头皮啊。你也能感觉得到吧,那个人还在等你。等你的一句话,一个结论。于是,你无论如何都得过去。这就是过去你认为有价值的、必须去做的事情。不过,现在呢?你还这么觉得吗?”3XzJmQ
压低了嗓音,红发的冒险家低下头,他向着相反的方向迈出了步子,那总是被阳光照亮的身子逐渐隐入了黑暗中。3XzJmQ
机械一般,失魂落魄的恶犬难堪地侧过了身来,哑口无言地凝视着这个人的背影。3XzJmQ
“——对人类之身而言,最为珍贵的幸福是什么?无论是喜悦,还是憎恶,都会褪色、消失。但是,唯有犯下了罪孽的意识会残留,然后永远苛责自己。哪怕死后化作了恶灵,也会成为推进自身不断前行的动力。”3XzJmQ
这样说着,逐渐模糊了身影的剑士禁不住扬起了那总是平和地抿着的嘴角。3XzJmQ
“…可别再把它弄丢了。那真的会让人很难办的。这把枪,下一次,就算是我也不一定能再找得到它了。所以,瑟坦特。我的朋友啊。你也好,他也好,我也好,所有人都已经不会再有下·一·次了。”3XzJmQ
耳畔传来了这个人平静的话语。可对方连起来的句子青年却怎么也无法理解,只是那语调中的伤感却不能抹去。3XzJmQ
仿佛,被人死死扼住了咽喉,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胸腔中回荡起了莫名的愁苦。3XzJmQ
“…好了,该说的话我也都说过了。活着,总归是件令人心情愉快的事。赶快进去吧,就差你了,伙计。不过,容我再问一句,仍旧是那个问题。现在的你,究竟算是个什么东西呢?然后,接下来你又打算怎么做呢?”3XzJmQ
一言不发,仿佛没察觉到友人的远去,苍发的青年就像是失去了魂魄、断了线的木偶似的杵在那,毫无动静。3XzJmQ
魔枪尾端的小环上混杂着一抹猩红的血色,过于妖冶的光晕涂抹在了他的眼睑上。可他却提不起半点精神气来。3XzJmQ
爱蕾娜倾诉的那些话语,他大体上是能明白的。她点出了自己错误的着眼点,试图将自己从镣铐上解脱下来。3XzJmQ
而亚特鲁所说的,基本上也都是正确的。在这座古代的浮游都市中,有些必须面对的事情他无论如何也逃避不掉。3XzJmQ
只是,事到如今了,再让他用别的方法和途径去生活,就算是有着钢铁般意志的达人,恐怕也会产生一瞬间的疑惑。3XzJmQ
彷徨着,瑟坦特侧过了头去。虚弱的年轻人凝视着这走廊一侧的墙壁,金属的钢板上依稀映出了自己模糊的面容。3XzJmQ
失去了发带也找不到绳结,浅苍色的长发拢住了耳朵、垂在了他的肩上。那面孔宛若白纸一般没有半点红润。3XzJmQ
没了法衣,上身仅是一件单薄的白衬衫。衬衫的下摆垂在了黑色皮裤的两侧,弱不禁风的模样看上去惹眼得很。3XzJmQ
只有在发丝的缝隙中,那对透着迷惘的眸子仍是一抹令人憎恶的猩红。这模样像极了那个跳水求生的可怜鬼。3XzJmQ
这样,泄愤似的用力锤在了墙壁上。让那讨人厌的模样消失在了视野中,年轻人心头的躁动这才有了些许的平复。3XzJmQ
没有信念,没有意志,模仿着别的人,仅是空壳一般的这个自己。3XzJmQ
这个被人安上了英雄的名字的男人,起初也仅是个毫无欲求的、空空如也近乎尸骸一般的落水小鬼。3XzJmQ
临时的信念与理由已经粉碎了,所以他暴露出了软弱的一面。3XzJmQ
他用力地揪住衬衫的领口、使劲地喘了口气,让干涩的肺部得到了些滋润,而兀自落下的冰冷汗水终究还是浸透了发丝。3XzJmQ
用什么样的身份,以什么样的姿态,去见什么人才好呢。3XzJmQ
就这样守着爱蕾娜醒来,把麻烦的任务全部都推给凯文,结束之后再一起回去封圣省,等候上面给出的判决。3XzJmQ
不过是躺下来睡了一觉,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这一觉睡得很沉很沉,而醒来之后整个人却像是大病未愈一样。3XzJmQ
他不禁攥紧了手中猩红的枪杆,可冰冷的武器却没有予以回应。他仅仅是坚持着走到这里来就已经达到极限了。3XzJmQ
身体里的那个东西,好像安静了不少。思路,难得地这般清晰了起来。于是,紧跟着的顾虑与烦恼也久违地折磨了他。3XzJmQ
我知道那家伙他在等着我,正因为如此,我才更不能去见他。3XzJmQ
没有你们的毅力与勇气,说到底也只是区区一条丧家犬的自己,根本就没那个能耐去面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3XzJmQ
倚着冰冷的墙壁,却又听见了仅属于妙龄少女才有的细弱的声音。3XzJmQ
友人消失的这条走廊,逐渐又迎来了一个熟悉的影子。是在这个小王国最初遇到的那瑰丽动人的、紫罗兰色的女孩。3XzJmQ
支开了眼皮,瞧见少女她拘谨地将双手交错着握住,那对黯淡无光的眸子里透着些掩饰不住的、担忧的神色。3XzJmQ
晃动的人影迫使着青年眯起了眸子,望见了女孩借着走廊的阴翳作为掩护、将纤细的手腕重新又背在身后。3XzJmQ
“…您已经醒来了啊。不过气色还是不太好的样子呢。为什么会一个人站在这里?那个,难道您刚才是打算进去的吗?”3XzJmQ
啊,她多半是指这间会议室吧,本来是循着声音找过来的,究竟进不进去、该不该进去,自己恐怕还没想明白。3XzJmQ
隔着紧闭的门扉,仍能听见屋子里那热火朝天的议论声。能让那群好动的家伙安分地坐下来讨论议题,想必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状况吧。3XzJmQ
“——不,没什么。我只是,稍微出来走一走。这就回去了。约修亚和金很可靠,况且凯文和亚特鲁也会帮你们的。我就先告辞了。”3XzJmQ
这样,不着痕迹地用枪尾抵住了脚边光滑的地板,咬紧了牙关、强撑着支起了一股力,青年神色平静地挺起了腰板。3XzJmQ
他满不在乎地阖上了布满了疲倦的眸子,然后尽可能地加快了脚步,试图从这个让他感到不安的女孩身侧逃离。3XzJmQ
或许是那病床前短暂的交谈的影响,他不知怎的有些不敢直视这个他异常熟悉的女孩。3XzJmQ
“——您也,不,你也要一起来的,先生。大家是在商量针对中枢塔的攻略作战哦。这个,你应该也很在意的。”3XzJmQ
那纤细的、像是花杆一样的五指执拗而有力,这让瑟坦特不由得错愕地扭过了头去,对上了那双明亮的眸子。3XzJmQ
那像是火炬一样的眸子直视着他。于是,失去了锐气的青年没由来的感到了几分畏怯,他缩了缩细小的瞳孔。3XzJmQ
“——不论怎么说,你现在可是满脸都写着想找个高楼跳下去的样子。或许在你看来我这样很没有规矩,但是绝不能什么都不管地就把你一个人放在这种地方。至少,我是这么想的。”3XzJmQ
“…呵,小丫头片子。在这里是打算装什么成熟的模样。过几年再来说这个吧。像你这样的,到底又能懂些什么——”3XzJmQ
“——是的我的确是不懂!但是也请你不要敷衍我!我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3XzJmQ
少女举起了那只手,用力的五指握紧了青年挣脱不开的手腕,她于是睁大了眼睛、这样用竭力压低了的声音强调着。3XzJmQ
青年的瞳孔中,面前这瘦小的人影的确是与那梅威海道遇见的姑娘有了些不同。在他的印象里很少见对方这么强硬过。3XzJmQ
“——我不懂你的经历都象征着什么。我不懂你在烦恼痛苦些什么。但是,至少我明白那一定是很辛苦很辛苦的事情。辛苦到连你这样的人都会想要用死来逃避。”3XzJmQ
从这艘埃尔赛尤号上,从这座浮游都市上,从这个利贝尔,像是被烫伤了的狗一样,灰溜溜地逃到没人的小角落去。3XzJmQ
他,这个人已经足够辛苦过了,他见识过了惨烈的地狱,好不容易才有了能挣脱出来的契机,怎么能让他以后再后悔呢。3XzJmQ
“——抱歉,我虽然清楚你们的不幸,但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因为我所处的世界和你所经历过的世界,两边根本就不一样。所以,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像我这样在阳光下长大的人,是没有资格对你的人生评头论足的。不过,爱蕾娜如果还醒着的话,我想她也一定会这么说吧。”3XzJmQ
被逼迫着后退了一步,踉跄着、就连那柄魔枪都一并嵌入了身后墙壁的缝隙中,苍发的年轻人感到了些许不解。3XzJmQ
“——瑟坦特先生,你,很喜欢自己的家人,对吗。在礼拜堂工作的那个姐姐,对你来说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人,对吗。但是,你现在之所会变得这么痛苦,同样也是因为家人,对吗。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不是很奇怪吗。”3XzJmQ
青年蹙起了眉,却没有出声来反驳,于是少女使劲地攥了攥拇指,她将些许悔意与不知所粗强压在了心底。3XzJmQ
“——我知道这么说只是风凉话罢了。或许会让你感到不快。但是我还是要说:比起逝去的人,我们更应该要尊重活着的人。就像是这个被诸多人爱护着呵护着才活下来直到今天的你。你要,更加爱护这个自己才行。更加更加。哪怕只是一点也好。毕竟,无论再怎么正当、再怎么了不起,选择死亡都是愚昧的。而在紧要关头退缩甚至是逃走了的话,那就更无法挽回了。”3XzJmQ
她后退两步,伸出手,将自己从这个人的面前逼退到一边去。3XzJmQ
“…你说你犯下了错。那么,不管有多没出息、有多难看,你都必须为了纠正那些错误而活下去。我并不是要说你的坏话,不过,你真的像是只小狗一样呢。只会乖巧地听着主人的指示,完全不敢去选择自己的道路。必须要有人给你指出你该怎么做才行。过去是那个姐姐,之后是爱蕾娜。可是现在那两个人都无法跟你开口说话了。”3XzJmQ
“所以,你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恐怕是爱蕾娜和你说了些什么。于是你产生动摇了。因为爱蕾娜对你来说和那个姐姐一样都很重要。而你总是会过于在意别人的看法和评价。直到现在,那个人、莱恩哈特的话你还是很在意,对吧。你已经分辨不清哪边是欺瞒哪边是真实了。这没什么的。被人不断说了那么多复杂难懂的话,总要有个反应过来的时候。既然这样的话,那就必须站稳了脚哦。如果你还想要确认自己的那份真实的话——”3XzJmQ
“——去见那个人吧。他在等你。就在那座塔上。那个对你来说,生命中同样重要的另一个人。你是为了见他才来到利贝尔的不是吗。既然这样的话,既然搞不明白的话,那就去见他吧。哪怕分不清对错也没关系,你已经够努力了,没人会责怪你的。就算有人要责怪你,我们大家所有人都会帮你的。至少去和他叙叙旧。那样,或许你就有答案了。”3XzJmQ
“…你觉得我该去见他吗。吵架我不是他的对手。他口齿伶俐得很。打架也一样。我从没占过上风。更别提我现在完全没了跟他一较高下的能耐。就算去了的话,也只是自取其辱吧。我根本不敢把这丢脸的样子拿去给他看。他大概会笑到不能自已吧。”3XzJmQ
撑开手臂,像是阻拦去路的障碍一样,科洛丝这样倔强地摇了摇小脑袋,昂起头来、少女撕开了这个人的伪装。3XzJmQ
因为他是,因为瑟坦特·加兰德这个人是,自己所憧憬的、另一种意义上的强大的象征。3XzJmQ
“——你们是朋友。不,那种程度已经是兄弟一样的存在了。这一次出现在利贝尔的执行者,他们大多是有各自的理由,并且与这利贝尔存在着的某物牵扯过不浅的因缘才对。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瑟坦特·加兰德,我想,你应该是知道他、切斯特·斯托达特会挡在前方的理由的。那个人的话,一定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情的。”3XzJmQ
切斯特,那家伙,那个男人,会一反常态地掺和进这一连串的破事里、并且最后站在了那座塔中的理由吗。3XzJm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