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落下的泪水 1
在无光、死寂的走廊呆站上一个小时，就连傻子也会觉得不对劲。可红发的剑士仍是在门开的那一刻这样问道。3XzJoo
被这样问了的年轻神父不禁抬手抹去额前的虚汗。深渊般的眼睑与那消沉的眉梢一块染上了些许阴翳的色彩。3XzJoo
凯文先是瞥了一眼逐渐凑了过来的人群，他沉默了一下、顿了顿，接着转过了身去，合上背后那半开的门扉。3XzJoo
就这样，以算不上健壮的身子挡住了休息室那仅有的一缕空隙。他轻咳了一下，算是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3XzJoo
“——就我个人的看法来说，那实在是算不上好的。或者说，糟糕透了。不过，单论外伤的话，伤势已经好了七八。”3XzJoo1
难得特意地压低了那标志性的大嗓门，背着过于笨重的双手大剑、阿加特挤在了这狭窄的走廊里，蹙着眉说道。3XzJoo
登陆方舟的时候，在无路可退的情况下，仓猝间遭到了那架昙花一现的、正体不明的黑色机械龙的强力阻截。3XzJoo
虽说侥幸的是机体本身并未遭到什么无法挽回的破坏，但无奈的是「埃尔赛尤」的中枢回路却也因此彻底罢工。3XzJoo
爆炸产生的导力流干涉了零立场发生器的作用，致使全部的结晶回路陷入了瘫痪，整艘高速巡洋舰完全失去了反应。3XzJoo
现在，就算是拉塞尔的恩师、那位爱普斯泰恩博士再世。在资源与设备贫瘠的这个场合、恐怕也难以做出什么行动吧。3XzJoo
“——嗯，很难说，之前的那次祛除是成功的。那家伙已经醒了。不过，意识上还很混乱。光是让他能够保持平静我就已经竭尽全力了。”3XzJoo
失去了导力灯的作用，整个不透光的走廊彻底陷入了昏暗之中，仅剩下个人持有的战术导力器在维系着微弱的光。3XzJoo
捏紧了手指的关节，阿加特用愤懑难言地目光看了一眼紧闭的休息室大门，终究什么也没说、靠在墙边阖上了眼睛。3XzJoo
“——呼，真是不容乐观啊。爱蕾娜呢，那个孩子现在的状况如何？”3XzJoo
抬起手，将落下的些许额发重新捋起、向着脑后拨弄着，凯文整理了一下有些混乱的思绪、这样回答着雪拉扎德。3XzJoo
“…算不上好。就算她和我们一样都是教会的骑士，但精力已经达到极限了。现在在别的房间躺着。外伤还是其次，关键是她所使用的禁术——”3XzJoo
这里，凯文猛地停顿了一下。那低沉的眉梢虬在了一块，他像是悬崖勒马一样止住了准备继续说下去的话。3XzJoo
“——很抱歉，因为教会内部保密性的缘故，我不能详细地跟你们展开这个话题。我只能说，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那个姑娘应该是支付了某种‘代价’。好在，这次的施展出现了一些小差错。需要支付的部分也有所削减。不过，‘代价’本身会对她造成一定的负荷。具体的，还要等她醒来。”3XzJoo
约修亚蹙了下眉，他注意到了艾丝蒂尔肩膀的颤抖，琥珀色眸子的少年走上前去、温柔地抚了抚对方的后背。3XzJoo
“——‘代价’？哼，真是个糟糕的名字。那孩子可是到现在都还没有清醒过来的迹象啊。简直像是被什么噩梦魇住了一样。那样不正常地出汗，伤口也完全愈合不了，再这样下去不光是感染、恐怕还会有更糟糕的事发生。”3XzJoo
没有一个人的神色算得上好看，毕竟是同行了相当一段时间的伙伴，对方出现了这样的状况、很难乐观对待。3XzJoo
不过是消失了一会，再见面时已是鲜血淋漓、奄奄一息的样子了。3XzJoo
“——邪神加尔巴兰。呼，还以为是单纯的故事呢。没想到，居然真的有过这样的生物吗。并且，爪牙竟能延续至今。这实在是让人笑不出来呢。看样子，回国之后有必要去重新审视一下那些流传着的童话轶事了。”3XzJoo
“…菲尔盖纳的传说吗。过去曾听叔父提到过一些，那时候也没怎么放在心上。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的。”3XzJoo
沉下了眉梢，用略有些低沉的声音这样回应了友人的感慨。穆拉·范德尔不禁抱起手臂，深深地锁紧了眉头。3XzJoo
他不是对这些故事感兴趣的人，但多少也听人聊过一些这种无关紧要的话题。3XzJoo
“——传说中的加尔巴兰的魔眼能冻结人类的血液，加尔巴兰的火焰能烧灼世间的罪孽，加尔巴兰的双爪能撕裂异国的土地。它魔性的身躯甚至能使得海水干涸。在教会的释义中，这种存在其本身就是对女神的违悖与大不敬，正所谓异端中的异端。”3XzJoo1
倚着墙，金一言不发地听着神父的叙述。他抬头望向天花板，又一次地想起了那个在东方人街遇到的小个子。3XzJoo
衣物脏乱不堪，身子瘦弱单薄，简直像是刚从贫民窟里逃出来的一样。3XzJoo
唯有那对火焰一般的赤眸却在每一个过路人身上游走着，那是审视的目光，那是羡慕的目光，但那也是迷惘的目光。3XzJoo
“…被狂信徒们夺走了家庭。成为了猎兵后又亲手杀死了至亲的人。现在还被邪神的诅咒缠绕着、每天面临着死亡的恐惧。这种不讲道理的事，啊，是啊，偶尔也是会有的呢。反正，人最后能依靠的也就只有自己的忍耐。”3XzJoo
阿加特垂下了眼睑，嘲弄般地、深深望了一眼紧闭的门扉，他压抑着某种难言的情绪、也不知在说些什么。3XzJoo
张开嘴，缇妲不由得有些担忧地望了望他。可从未有过这样骇人的经历，小女孩她最终也只是低下了头去。3XzJoo
“…恐怕还没有，我仍能感受到另一股气息的存在。不过至少也是被重创了。身躯恐怕会在接下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由他本人来主导。”3XzJoo
“——即便如此，这个躯体本身也早就已经达到极限了。就算是由他本人主导，高强度的运动恐怕也很难支撑下去。”3XzJoo
凯文环顾了一眼陷入了沉默的众人，察觉到了弥漫开的悲伤气氛。他苦恼地蹙起眉，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道。3XzJoo
“…可以的话，希望各位能把今天知道的这些事情保密。毕竟再怎么说，里面也包含着一些不方便外传的内容。不论是对教会，还是对那家伙来说。”3XzJoo
“虽然由一个外人来开这个头不太好。不过，你们教会准备怎么处置他？就我所知，你们似乎是会把他过去的种种遭遇归结于女神对罪人降下的惩罚。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希望你们教会能够慎重地重新考虑一下这个问题。”3XzJoo
开口提问的是金，这个东方来的壮汉正难得地用一种肃穆的神色望着这轻浮低调的年轻神父。他似乎是做了什么决定。3XzJoo
“这就不好说了啊。惩罚什么的，终归还是要看他自己的选择与觉悟。不过放心吧。他再怎么说也是教会的一员，况且他先前的任务也完成得很好。七耀教会可是连接人类与女神的唯一渠道，我们一定能够公正处理好的——”3XzJoo
“——公正处理？这我可就放心不下了。你们这次将他作为了可以消耗的弃子，直接丢在了这个利贝尔。甚至为了妥善处理他，还加上了不止一道的安全保险。我说，你们这难道也是得到了女·神·的·指·引吗？”3XzJoo
陡然地提高了音量，出声的人甚至让在场的人感到诧异。可诧异的同时却又不禁生出了一种本该如此的认同感。3XzJoo
被这么尖锐地讽刺了一句，凯文的心中产生了些许不协调的感觉。但本就被疗愈工作弄得头昏脑涨，心头也生出了些还没来得及说出来的火气。3XzJoo
他不禁眯起了那狭长的眸子，这般在狭窄的走廊中向前迈出了幅度微妙的一步，嘴角浮上了一抹稍显冷意的笑容。3XzJoo
“…哈哈，这可真是刺耳啊，亚特鲁先生。难不成是气昏了头吗。话先说在前头，就我所知的那一部分，这个危险的任务可是瑟坦特自己硬抢过来的喔，理由的话，应该也不用我多说了吧。”3XzJoo
“呵，冠冕堂皇的话谁都会讲。但是真实的情况又有谁知道呢。那个家伙可不是个喜欢揣摩他人心思的男人。过去没少被心怀不轨的家伙算计过。”3XzJoo
“…喔？这话我可就不能当做没听见了。你刚才的言论，我可以视为是对整个七耀教会的挑衅吗。亚特鲁·克里斯汀。”3XzJoo
蹙起了眉，雪拉扎德察觉到了空气中紧张了起来的火药味，她嗔起了眸子、快步走到了眼神愈发冰冷的二人中间。3XzJoo
在缇妲惊慌的眼神中，褐色皮肤的女性游击士颇有气势地撑开了双臂。严厉的语气中带着一抹不容置疑的色彩。3XzJoo
“——就算是要吵架也得看时间和场合吧！没人拦着难不成还想着打一架来解决吗！？所以说男人真的是…！要吵的话就出去吵！不然的话可别怪我不客气了！”3XzJoo
止住了准备继续下去的话语，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亚特鲁那佯作愤怒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欣慰。3XzJoo1
他重新清了清嗓子，放缓了绷紧的面部肌肉，这样在凯文诧异的眼神中恢复了常态，他苦笑着轻声说了一句。3XzJoo
“…不，硬要说的话，我这里的态度也有不对的地方。还希望您不要见怪呢。”3XzJoo
不禁松了口气，用手抚平了胸前的喘息。艾丝蒂尔将略显担忧的视线从二人的身上挪开，放下了悬在嗓子眼的心脏。3XzJoo
接着，却又察觉到了某种不妥。她怪异地低下了头、像是小老鼠一样在昏暗走廊的人群中来回寻找着什么人的影子。3XzJoo
凑了过来，约修亚压低了声音这样向她询问道。少女却露出了困扰的神色，她为难地看向这个融入黑暗的少年。3XzJoo
透不进光线的屋子里仅剩下年轻男性痛苦的喘息声，写满了暴躁的赤色眸子宛若熊熊燃烧的火焰一般跃动着，接着又被阖上。3XzJoo
苍白的被褥盖在他的肩下，半开的领口透着热气。不断渗出的汗水打湿、融入了那浅苍色发丝的缝隙之中。3XzJoo
最后，一路滚入了柔软的枕头里。被褥与同样惨白的面容合在了一块，这个呼吸困难的年轻人几乎被染成了白色。3XzJoo
他那发烫的前额蓄满了热量，于是活络着干涩的喉咙、想要出声说些什么。可鼻腔内却窜出了火热的气息。3XzJoo
热意近乎顺着皮肤涌入了大脑，他有些忍受不住这份蚁噬般的煎熬，于是顾不上流着的汗水、重新闭上了发白的嘴唇。3XzJoo
一个冰凉的、柔软的手掌拨开了他那湿漉漉的额发，想要要去触碰什么易碎的艺术品一样、就这么轻放在了他的前额上。3XzJoo
察觉到了这算不上小的动静，年轻人忍不住又一次支开了那猩红的眸子。他在黑暗的模糊视野中寻觅着手的主人。3XzJoo
依稀的，捕捉到了什么人的影子。正坐在床头的小凳上。隐约听见了女性低低的惊呼声。那微凉的手掌也一把抽了回去。3XzJoo
年轻人偏过头去，他喘息着、却还是努力地眯起眼睛，试图看清楚这个人。可在一片模糊的黑暗中什么也没有见到。3XzJoo
只是，隐隐约约的，能瞧见那略窄了些的瘦小肩膀，顺着看下去、还能勾勒出年轻女性那娇小的身体轮廓。3XzJoo
产生了重影的视野逐渐也适应了黑暗，却还是没能看清楚那女性的正体。只是能感觉到对方的身子似乎颤抖了一下。3XzJoo
青年露出了苦笑，烧灼的大脑甚至让他连辨别这压低了的声音究竟是从哪发出的都做不到。他于是阖上了眸子。3XzJoo
“——不对，爱蕾娜，不在这。啊啊，那么是菲吗。你这小鬼头，又来恶作剧了吗。哦，对了。哈哈，瞧我这记性。我已经离开了旅团了啊。嗯。和大叔，吵了一架。我离开了旅团。之后是。之后呢？啊啊，搞什么啊，终于想起来了。我原来，已经回家了啊。”3XzJoo
这样，露出了幸福的笑容。他用涣散的眸子望着天花板，言语错乱地絮絮叨叨着。可床头的女性却只是一言不发。3XzJoo
“…哈，被发现了啊。真的，不愧是你哦，瑟坦特。”3XzJoo
轻笑着、吐出炙热的气息，胸口那压抑的痛苦也得到了些许的舒缓。通红着脸，青年如此安心地阖上了眸子。3XzJoo
他被某种过于甜蜜的味道席卷了精神，身子也轻盈了起来，就连那折磨着自己的怪异感触也一并消散了不少。3XzJoo
“——啊啊，真是不可思议。明明只是这样躺着，却有种非常怀念的感觉。好奇怪。好像，很久没有过了。原来，我回家了啊。女神的庇佑。”3XzJoo
他挣扎着，费力地从被褥中向着床头的人影伸出了颤抖着的右手。3XzJoo
“——抱歉。我的眼睛，稍微有点模糊。再靠近一点，能让我仔细看看你的脸吗？”3XzJoo
“…不行。今天没有化妆。会不好意思呢。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这样的话，就算是躺着，也可以看见了哦。”3XzJoo
被拒绝了请求，取而代之的，青年的手被一双稍有些打颤的纤细的手捧住了。零碎的话语塞入了他的耳蜗。3XzJoo
“——那么，请告诉我一件事。你的，你的瞳孔。是怎样的颜色呢？”3XzJoo
隐约地，那平缓的呼吸停滞住了，接着，某种滚烫的液体打在了自己的手背上，手掌被捧着、放在了对方的脸颊旁。3XzJoo
自己那近乎离去了的意识中，听见了压抑着的哭腔。可，这终究破开了最后的幻想。青年幸福的笑容化作了痛苦。3XzJoo
于是，阖上了那沸腾了起来的眸子。他强撑着嗫嚅起了嘴唇，却还是忍不住眼角的那股热意，让不堪的泪水从眼角滑落。3XzJoo
模糊地，打量着少女的轮廓，他用沙哑的、难听的声音艰难地这般说着，可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说的是什么。3XzJoo
捧着对方那失去了力道的手，将温热的脸颊贴着指节，少女吸了吸鼻子、却终究还是忍耐不住地泣不成声。3XzJoo
她不舍地放下了这只手。将青年微冷的手臂塞回了被褥中。然后轻手轻脚地，将那雪白的被单拉至对方的脖颈处。3XzJoo
然后，双手合十，任凭恣意涌了出来的泪水覆盖了眼睑和面颊，她只是不断地为这条已经睡去了的疯犬拼命祈祷着。3XzJoo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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