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峭的寒风中,一个穿着浅青色道袍的老道自城外缓步而来,老道须发皆白,面色却是红润,到了城门外,他没有立刻进城,而是驻步,仰头看着城门上那如同鲜血写就的【雁北】二字,微眯着眼,良久,方才喃喃说了句,“好重的煞气……”3XzJp1
这话一出,旁边守门的士兵听到了,忍不住嗤笑了声,“倒是个有眼力的牛鼻子,咱们雁北城坐镇大梁凉州最北,再往北就是北漠,这些年来不知道和荒原上那些荒人打了多少仗,别的不说,我守了十年城门,这十年光是荒人杀到城下的次数就不下五次,这城门下,不知道埋了多少尸骨哩!”3XzJp1
士兵身上的黑色盔甲磨损的厉害,裂开的缝隙中甚至还隐隐能看见暗红色的血迹。3XzJp1
“行了你这牛鼻子,别以为装模作样的就能混进去,官凭文书拿出来查验一下。”3XzJp1
老道有些无奈,伸手在怀中掏了半天,终于是翻出了一块半个巴掌大的木牌,递了过去。3XzJp1
“我看看……诶哟,还是王城来的,玄清观观主……韩松子,行了,进去吧。”3XzJp1
核查了一下官凭文书上的身份信息,又侧头打量了老道一番,士兵最后还是将木牌递了回来,挥了挥手,示意老道可以进去了。3XzJp1
接过木牌,韩松子也不急躁,而是微笑问道,“我有一事相询,不知定北侯府在城中何处?”3XzJp1
定北侯方林轩,领平荒大将军衔,镇守雁北几十载,在这雁北城,算是天一般的存在。3XzJp1
面对老道如此可疑的问题,士兵却是毫不在意的挥挥手,“进城后,沿大道直走道尽头,向右拐,城北处就是。”3XzJp1
“嘿,又来一个,这些年都来了多少和尚道士了……”3XzJp1
“少说也有五六十个了吧,都是神气昂昂的过来,灰头土脸的出去,有些江湖术士还被斩了吊在城墙上示众哩……”3XzJp1
“你看刚刚那个牛鼻子,好像有点能耐,还是王城过来的,不知道……”3XzJp1
“管他呢,能治最好。要是治不好,就等着被收拾吧!”3XzJp1
接近正午时分,天色却是昏白,说是极北戍边之地,不过城内赶市的行人却不算少,临街的商铺也大多铺门大开,意外的一片繁华景象。3XzJp1
走过一片坊市,老道忽然发现街道两边涌出了不少人,且都朝着某个方向汇集,老道拦住一人问了问,才知道今天正是雁北城每月惯例的血祭之日。3XzJp1
雁北城临近北漠,常年受到荒人侵扰,无数岁月下来,此地的人民早已与北漠荒原上的荒人结成了世世代代的血海深仇。3XzJp1
而这血祭之日,便是当着全城人的面,对荒人俘虏施以极刑,以荒人的血肉来祭祀死去的将士和百姓们。3XzJp1
老道没有急着赶往侯府,而是随着人流来到了集市口的刑场。3XzJp1
所谓的刑场是一块半丈高的大石台子,台子上立有木桩,上面缚着三名赤着上身的荒人,台子的四周围着里三圈外三圈的人群。3XzJp1
没有负责维护秩序的兵卒,也没有那个必要,台下的民众们以仇视的目光看着台子上的荒人,却并没有谁按捺不住冲上去,所有人都维持着一道默认的秩序。3XzJp1
老道也混在人群中,打量着那三名被绑缚着的荒人,在他的感知中,这三人气血充盈,原本应该都是实力不俗的武者,不过现在却是被人震碎了体内丹田经脉,形同废人。3XzJp1
又过了半炷香的功夫,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有人惊喜叫道:3XzJp1
在这凉州雁北,能够被称之为侯爷的,自然只有一人。3XzJp1
为首的中年人头发有些花白,步伐却是稳健,他并未挂甲,而是披了一件黑色大氅。3XzJp1
单是从周围人欢呼雀跃的反应中,老道也立马猜了出来,这中年人便是那位定北侯方林轩。3XzJp1
定北侯领着手下一众将士登上了行刑台,早有人搬来了椅子,方林轩并没有坐,拄刀而立,目光在四周掠过,最终落在了刑台上的三名荒人身上,淡淡开口:3XzJp1
方林轩点了点头,那身材健硕的黑甲将士顿时狞笑一声,从旁边人手里接过一把剔骨尖刀,跳到了台上。3XzJp1
老道听到身边有人惊呼,“是三狼四虎中的黑狼李禾源,他手法最是到位,这下有的看了!”3XzJp1
很快,老道便知道了这所谓的手法到位,是个怎么回事了。3XzJp1
只见那李禾源走到一名荒人面前,扬起手中剔骨尖刀,一刀割下了那人胸前的一块肉,挑在了刀尖上,滴溜溜的转着。3XzJp1
这一刀切得极浅,过了数息伤口才渗出血来,那荒人吃痛,却不说话,眼睛死死盯着台边的方林轩,而后者神色平静,对那股欲噬人的目光视若无睹。3XzJp1
李禾源嘿嘿一笑,将那片割下的肉往台下一甩,紧接着又下了第二刀,第三刀……3XzJp1
此乃凌迟之刑,讲究的便是在行刑过程中绝不能让受刑之人提前死去,而这位黑狼李禾源,则是很好的担任着刽子手的职务,每一刀都精细无比,在带给那荒人巨大痛苦的同时,却又始终让他保持着清醒,不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昏死过去。3XzJp15
渐渐的,那名荒人坚持不住了,他开始求饶,开始咒骂,嘴里说的是众人听不懂的蛮语,见状,李禾源皱了皱眉,一刀将他的舌头割了下来。3XzJp1
每割下一块肉,台边便会有人大声念出一个名字,那是过去一段时间里死在荒人手上的将士百姓的姓名,而台下的围观民众们也会相应的爆发出一阵阵的喝彩。3XzJp1
这无疑是一场极为残忍的刑罚,不过对雁北城的人而言,同样是用以告慰逝去亡灵的盛大的血色祭祀。3XzJp1
老道在台下,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一切,眼中有悲悯,也有快意。3XzJp1
这场刑罚总共持续了大约两个时辰之久,那三名荒人都在李禾源的刀下化作了三具沾着血丝的骷髅架子,血液顺着刑台流到了街道上。3XzJp1
四周的民众们有的欢呼,有的恸哭……等到方林轩起身,这场血祭才终于算是落下了帷幕。3XzJp11
人群再次让开了一条道路,几乎所有人看向那道身披黑色大氅的中年人的目光,都带着无比的狂热与尊敬。3XzJp1
拐过大街小巷,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后,老道跟着定北侯一行人的脚步,总算是站在了侯府的门前。3XzJp1
朱红色的大门上方,“定北侯府”四个鎏金大字苍劲有力。3XzJp1
“早便听说过韩松子道长的大名,在下方林轩,未能远迎,还请见谅。道长跨越万里而来,想必舟车劳顿,不如先行歇息下,我已经在府中摆下宴席,为道长接风洗尘。”3XzJp1
老道打了个稽首,微笑道:“不必如此,我辈修行中人不论这些虚礼,侯爷,还是直接带我去见见世子吧。”3XzJp1
方林轩面色一怔,而后叹息一声:“好吧,这样也好,道长且随我来。”3XzJp1
随后他一挥手,旁边的属将纷纷散去,而他则是带着老道,二人一前一后,走向侯府深处。3XzJp1
作为大梁北域的实际掌控者,定北侯的府邸也确实对得起他的地位,别的不说,光是侯府的占地,便是完全超出了规制,甚至比起万里之外的那处王宫也不逞多让。而在府内靠北,则是有一湖泊,因初修时湖内沉入大量金沙打底,所以便被命名为【金沙湖】。春寒料峭,今日的金沙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而湖心的亭子里,此刻却是暖意盎然。亭中设有火炉,炉子里放置的是近京西山窟的银骨炭,色如白霜,燃之无烟,火炉上温着一银壶,酒雾溢散。3XzJp12
亭子正中斜躺着一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面目清秀,他靠在一旁的侍女身上,身上裹着厚厚的貂皮,手里,则是捧着一卷《青城志异》,看的津津有味。面前的桌子上摆着瓜果小食,每看几页,便有纤纤素手剥好了送至少年口边,端的是逍遥快活。3XzJp1
定北侯有一子一女,这亭中的少年,正是定北侯之子——方文。3XzJp114
方文看着看着,突然抬头,深吸了一口弥漫的酒雾,整个人脸上顿时泛起了一阵潮红,开口笑道,“沐雨,这窖埋了三十年的屠苏,当真不差,老头子还自以为藏得严实,还不是被我翻了出来。”3XzJp1
被唤作沐雨的侍女双十年纪,眉目温婉,闻言撇了撇嘴,“少爷,你可不能喝酒。”3XzJp1
话没说完,方文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整个人都蜷成了弓状,仿佛要将内脏都咳出来一般。3XzJp1
沐雨面色一变,不过还不等她有何动作,眼前一花,不知何时竟是出现了一名须发皆白的老道。3XzJp1
韩松子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指尖在瓶口一捻,一滴翠绿的液体从瓶内流出,却不滴落,而是滴溜溜的在他手心中漂浮,随着他心念一动,翠绿液体直入方文口中,与其同时,老道另一只手已经抓住了少年的右腕,三指微屈,切在了他的脉络上。3XzJp1
说来也怪,那翠绿液体入口后,少年的咳嗽症状几乎是立竿见影的减轻了,身体的起伏越来越小,最终归于平静。3XzJp1
接过沐雨递过来的丝帛手帕抹了抹嘴角的血沫,方文没有看向老道,反倒是侧头看向另一边驻步而立的定北侯,有气无力的笑道,“老头子,这次找的好像有些道行嘛……”3XzJp1
平日里气势威严的定北侯此刻却是毫无架子的嘿嘿笑道,“那可不,这可是你老子我从王城请回来的,正儿八经的大修行者。”3XzJp1
“你哪次不是这么说……”少年撇撇嘴,然后有些好奇的打量起了面前的老道士,从上到下。3XzJp1
韩松子倒是没注意到少年无礼的目光,随着细致的查探,老道的眉头,一点一点的皱了起来,良久之后,方才松开了切脉的手,望向了定北侯。3XzJp1
方林轩没说话,方文倒是笑笑:“无妨,道长有话在这直说便是,不用顾及我。”3XzJp1
闻言,韩松子长叹一声,缓缓道:“来之前,我只当是先天气血亏损之类的疾病,若是如此,刚刚我那一滴地灵液下去,再佐以其余药材调养,定能治好。可是我刚刚详细检查了一番世子的身体后才发现,情况并非如此。这……并不是天生的疾病……”3XzJp1
“……这是修行者做下的手法。”3XzJp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