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之余翻了翻手头的资料,将后颈倚在椅背上,用食指缓缓揉着太阳穴,而后将那厚厚的一打纸丢在了桌子上。哪怕舒之余的脸上依然是毫无波澜的一潭死水,云芝卉依然看得出来她的疲劳,此时正端来一杯热牛奶,小心翼翼的放在桌子上,生怕惊扰了舒之余的思绪。3XzJnI
“没有呢。警方那边的消息不见得比我们这里多多少……”3XzJnI
在舒之余的对面坐下,云芝卉帮忙整理了一下散落一桌的资料。3XzJnI
这厚厚的一堆纸上,无不印着一行红色的小字,也就是“阅后即焚”,确保这其中的内容不可能在任何情况下流出到外界。其实上面的内容本身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说到底无非也就是对于“城南游荡者”的流言的整理,分析,以及在这个基础上进行了编辑和修订的城南老区详细地图。3XzJnI
这些东西实在谈不上机密,无非是在各个流言的细节上更加深入,并且把这些流言进行了整合,这种事情只要是对这个流言十分上心的人都不难做到。所谓阅后即焚,也不过是防止某些不必要的麻烦而采取的措施罢了。在确保自己已经将每一个细节记在脑子里之后,舒之余取来了打火机和火盆,毫不犹豫的将一张资料点燃,丢进火盆里,再是一张,接着又是一张,直到桌上再也没有任何一张资料留下来为止。3XzJnI
城南的种种流言,本身也不会是舒之余所关心的内容,更不可能让她特意用掉宝贵的假期时间来进行调查。这个流言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让人在意的地方:深夜,无光的小巷,持刀游荡的浪人……这种种要素勾勒出的,是一种颇为怪诞,荒谬,以至于奇幻的场景,总是让人产生出一种这不过是梦里情节的失真感。3XzJnI
舒之余用指尖叩着桌面,试着从种种表象之中更为深入的思考下去。3XzJnI
她的直觉,让她能够在朦胧不实的表象之中,抓住一些能够联系上真实的脉络,只要顺着一条条的脉络往下追溯,无论过程多么曲折而漫长,最后总是能够接触到事情的核心所在。这种仿佛特异功能一般的能力,在平时实在称不上有什么大用处,无非是增加自己做阅读理解的正确率罢了,不过一旦牵扯到这种让人匪夷所思的事件,多多少少应该会起到一些作用。3XzJnI
舒之余本人也不是非常确信这一点,毕竟这还是她第一次试着从流言中索取真实,到底能否起到作用,又能起到几分作用,这种事情尚且是未知数。3XzJnI
流言是最近才兴起的。她将手指探入已经燃尽的灰烬中,在那温暖的灰色碎屑里搅动着。流言的对象,本质上是“一个人”——既然如此,这个人本身的身份就很值得商榷了,无论是哪一条流言的出处,都表示对这个突然出现在城南的毫不知情,无论警察还是当地的居民,都认为他并非是一个长期存在于自己生活范围内的人。城南固然是个混乱的地方,却也同样是一个停滞的地方,城南此地已经有五年没有新迁入户的报告了,住在那里的人,在那里当差的人,对于自己的周围究竟有哪些人这件事情自然是无比熟悉,既然如此,只能考虑这个人不是城南本地人的可能性。3XzJnI
这能说明一些事情,又什么都说明不了。城南所占的面积只有整个城市的四分之一左右,就这个比例来说实在算不上大,哪怕那个人并非是城南本地人,也不能说明些什么。但考虑到其他区域,尤其是新区人对于城南的排除性,他们对于城南老区敬而远之而不愿意接近的态度,则又能够推断出些什么。3XzJnI
舒之余的语气没有变化,表情也不可能有所变化,而对于云芝卉来说,她的烦恼和困扰却是切切实实的存在。要说的话,无非是“那个人”在城南有所图谋,要么是在寻找些什么,要么是在找寻些什么,要么是被城南中存在着的什么吸引着。但那究竟是什么东西?3XzJnI
那两把武士刀,这种种流言中是一个不确定的存在。并非所有留言都有提及那两把不寻常的刀,在有的说法当中,那个青年样的人影毫无疑问的手持双刀,而在另外一些说法中,那个青年样的人影仅仅是在漫步,不见他的手里拿着什么别的东西。值得一提的是,这两种截然相反的言论,能够在同一天内出现三次,有刀,无到,而后是有刀,无刀,有刀,而后是无刀,这仿佛是什么有着哲学原理的滑稽剧。3XzJnI
这不太可能是一种将刀具隐藏在某处,而后重新将其取出的把戏,时间上对不上。3XzJnI
舒之余并不认为,他是出于隐蔽和安全的考虑而这么做的,可能只是因为便捷性的需要罢了,原因无他,这个人看上去并不介意暴露自己的面容,也不介意让别人看见自己持刀的样子,这种毫无由来的自信,不知依仗究竟在何处的狂妄,让人在想要一探究竟的同时,不由自主的会产生出危险感。她不认为这两把刀是什么装饰——就报告上的内容来看,那毫无疑问是开了刃,在月光下也能泛起珠华的好刀。3XzJnI
刀的存在意义,即是斩。那是上好的宝刀,持刀者是看起来凛然自若的青年,他断然不可能只是在这混乱无比的城南小巷里散步——这倒不是空口污蔑,一条又一条的报告说明,他的确在用手中的刀剑斩着什么。3XzJnI
据说是人,但那也太蠢了。根本没有人员死亡与失踪的报告,更何况是被利刃斩杀这种死法,太过于显眼也太过于掌握了。尸体的处理从古至今都是一大问题,飞洒的血液更是如同夜晚的明珠一样难以掩盖,更何况当街杀人这种事情,哪怕一次可以用巧妙地行踪来避开视线,久而久之必然会出现纰漏——正如之前所说,此人完全没有可以掩盖的意思。3XzJnI
但那到底是不惧给人看见行踪,若是他能够很好地隐藏自己身上携带的刀具,便完全没有惧怕给人看见的必要……现在这个情况又是怎么一回事?他在报告中若无其事的斩人,或者斩一些其他什么东西,无论那是什么东西,总是要留下痕迹的才对。3XzJnI
舒之余用食指在灰烬堆里画了个圈,而云芝卉则是在不打扰她的情况下改坐到她的身边,轻轻抚摸着她的脑袋。3XzJnI
不少目击者声称,自己看到了那个青年用刀斩杀什么的画面,但却很少,或者说根本没有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他们对东西被斩开的情况,内脏洒出的情况,血液飞溅的情况描述的都朦朦胧胧,并非是一种刻意的模糊,而像是他们看到的东西本身便是梦的一环。他们可能前一秒还看见殷红或者暗沉的血液洒在墙上,后一秒,那些东西便已经从视野中消失殆尽,他们前一秒还能看见断成两截的尸块,后一秒便承认自己只能看到昏暗的水泥地面,但又不止于此,有些人补充着,认为自己在眨眼的间隙中依然能够看见那些蠕动发热的尸块。3XzJnI
在一个例子上,这种情况可以被称之为错觉,但若是扩大到了复数的例子上,就应该考虑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了。3XzJnI
感觉中,一些能够理解但又不便于理解的东西,正在这个现实里增殖。3XzJnI
舒之余并不知道,在这个城市的中央,还有另外两个人正在苦恼于和她相同的问题。3XzJnI
倪雅手头所掌握的情报,无论是在数量上还是质量上都并不比舒之余掌握的差多少,因此看着这些资料的赵月婷自然也会困扰于这个现象,也就是那些忽闪忽灭,似乎存在又似乎并不存在的痕迹。3XzJnI
毫无疑问,这种状况已经让赵月婷和倪雅来了精神,本来就不缺乏睡眠的她们自然不会对少睡几个小时这种事情有意见。此刻她们已经从床上爬了下来,老老实实的打开制暖空调,再打开灯,开始研究起手上的这些内容。3XzJnI
面对赵月婷的反问,倪雅只是摊了摊手:“如果让我来发表意见的话,情况可能会变得比较微妙……我不是很确定,月婷你是否想要听到我的个人意见,也就是其中的具体内容。”3XzJnI
这番说法倒是让赵月婷愣了愣,她很显然没办法在第一时间理解倪雅这番话中的含义,仔细朝着这个方面思考,却又完全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毕竟这番话说的没头没尾,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理解,只能硬着头皮回答道:“先说说看吧,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个微妙法。”3XzJnI
很显然,“微妙”这个词是倪雅斟酌一番之后选择的比较委婉的说法,实际意思就是,她接下来谈论的内容很可能不是赵月婷愿意听到的。只是赵月婷自己也不明白,倪雅到底能说出些什么和这起事件相关,又会让自己感觉不妙的东西来。3XzJnI
倪雅状似无心的瞥了瞥窗外——这种事情当然瞒不过赵月婷的眼睛,她也顺着向窗外看了看,却只能看到市中心大道上那些彻夜不灭的路灯,以及在这深夜依旧川流不息的车辆,倒是不明白窗外有什么需要在意的。3XzJnI
她把手掌搭在赵月婷的肩头,把椅子拉过来,并排坐在赵月婷的边上。不知为何,虽然她说话的语气没有什么变化,说出来的内容也姑且没什么异样,气氛却很是让人有点吃不消。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形容这种气氛,一种如附骨髓,哪怕是温度打得颇高的空调也完全无法驱散的阴冷。3XzJnI
而作为这个气氛的始作俑者,至少是看上去的始作俑者,倪雅却并不以为意。3XzJnI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正如月婷你知道的,市中心的房价只可能越来越高而不可能会降低,哪怕是在十年前,二十年前,这里的房价依然不是寻常人家能够承受的。嗯,之前没有跟你说过这件事情……”3XzJn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