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魔人与白翼
炙热的铁块宛若切入了奶油一般斩在了腰间，将顽固的外壳挑了开。意识、仿佛是将要飘散了的云朵一样。3XzJlf
身躯，从青空的尽头处失足坠落。风吹过的叹息声，好像仍悬于高空，手中拿捏不住了的武器上传来了心脏的律动。3XzJlf
两股声音飘荡在了空中。像是汹涌的洪流，魔枪的末端、某种光怪陆离的景色沿着枪杆导入了苍之魔人的脑中。3XzJlf
「——年轻的骑士啊，你这是，已经打算启程了么。不错的眼神。看样子，这一趟的旅程，我是拦不住你了。」3XzJlf
叹息着、武神取下了遮掩面目的头盔，动人心魄的素颜暴露在了日光下。那清澈的、毫无恶念的眸子透着温和。3XzJlf
女性那飘动的发丝上有着淡金色的光泽，散落在了冰冷沉重的铠甲上。这样，她平静地拦在了某个人的身前。3XzJlf
于是，白衣的骑士止住了那即将迈出的步伐。他放下手中收拾好了的行李，将右拳轻捶在胸口、阖上了紫眸。3XzJlf
在洒满了光辉的鲜艳地毯上、他露出了些许恭敬的神色。白衣金发，毫无疑问，是自己熟悉的那个傲慢的家伙。3XzJlf
这傲慢的青年罕见地将腰背折了下去，他垂着头颅。金发的年轻人沐浴着洒落在身上的朝霞，在日光中张开了嘴。3XzJlf
「…啊，虽是短暂的相处，不过，却也令人难忘。我的夙愿，已是近在咫尺了。这一切，都是托了您的福。圣女啊，由衷地感谢您。」3XzJlf
「不。很遗憾。年轻人，你并没有该向我道谢的理由。我没有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我只是，给了你一个机会。」3XzJlf
轻轻地摇了摇头，女性单手将那枚沉重的头盔揽在了怀里。她纠正道，那澄澈的眸中带上了些许认真的神色。3XzJlf
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色彩，是极为温暖而安定的语调。3XzJlf
「把握住了这个机会的，是你自己。承载了先人的悲愿，是你自身的信念与意志让你走到了这一步。所以，你不必向我道谢。」3XzJlf
骑士沉默着直起了身，他没有反驳、却也不曾露出过认同的神色。只是用手、轻抚着那扎在了行囊中的大剑。3XzJlf
「你是骑士，也是一名剑士。这世上，与你比剑仍能稳操胜券的存在，恐怕不在五指之数。很多事，不必我多言。」3XzJlf
「不过，我还是要提一句。如何与自己的剑做朋友，这一点其实很重要。在我看来，能与爱剑心灵相通的人才是真正的剑士。」3XzJlf
「你清楚这柄剑的历史。所以，当你握起这柄剑、并决意将它带在身边之时，从那一刻开始，你就已注定要背负起与它相同的命运了。」3XzJlf
「…是么。果然，作为持剑而立之人，你很优秀。不过，究竟是什么让你竟仍能够握住剑？友情，不，是亲情么。」3XzJlf
骑士愣了一下，接着，仿佛想起了什么事一般，那唇角略显愉快地翘起，绷紧了的面容也有了些不易察觉的松懈。3XzJlf
「…不。只是为了遵守一个约定。一个，很孩子气的、没什么大不了的约定。我想，或许就是这样的理由吧。」3XzJlf
「我，曾与某个男人说了这样的话。‘总有一天，要用自己的力量在这个世上站稳。’而如今，这誓言或将遭到背弃，或将无法实现。那个男人自己，却已深陷漩涡、无力挣脱。可是，圣女啊。菲尔盖纳、那片土地上的人们，虽说有着各种各样的坏毛病，但他们向来是将承诺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3XzJlf
没有言语，女性只是复杂地收起了落在那大剑上的视线。重新地、她再一次打起了这个年轻人那坚冰一般的面容。3XzJlf
「…所以，你仍是打算将那个独一无二的友人救出么。」3XzJlf
「不，我是救不了他的。我犯下的罪孽无法弥补，就算是死了以后，恐怕也没有脸去见父亲。这样的我，如果还要进一步去干涉他人，拯救他人，那一定是种傲慢的想法。因而，我不会为了某个人去死。这一次，我会为了我自己、赌上性命。」3XzJlf
然后，白之骑士这样挺起了胸膛、瞧向了窗外那苍青色的湖水，他淡去了笑意与苛责。只是这般郑重地说了。3XzJlf
「——所以，无论要去往何处。无论要跨越多少障碍。无论要花费多少时间。我都必将完成这一生仅有一次的使命。这权利，绝不会让给任何人！」3XzJlf
那铿锵有力的声音逐渐远去，意识却陷入了愈发深沉的昏厥。宛若被蜘蛛网缠住了的猎物一样，拖进了更深层的波澜。3XzJlf
相互碰撞了的两股声音，实际上并没有传到谁的耳畔，但又确实地存在于那里。3XzJlf
某种神异的景象，仅存在于谁也不知的、太古的时空乱流之中。玩笑一般地浮现在了误入其中的魔人的脑海里。3XzJlf
「…啊，有了有了。果然，在这里吗。我说啊，寺院可是禁止外人出入的。就算你是巫女大人的客人也一样哦。」3XzJlf1
阖上了眼睑，将视线从窗外那铅灰色的天幕上拨开，晦涩、昏暗的视野之中，依稀瞧见了一个模糊的娇小轮廓。3XzJlf
「…又是你啊，小姑娘。不过，我是在得到了巫女大人的同意后才进来的。倒是你，这次没有跟朋友一起来么。」3XzJlf
「啊、嗯，因为小欧嘉她们今天的修行还没结束啊。我就先一个人过来看看啦。你在这个神圣的地方翻箱倒柜地干些什么呢。」3XzJlf
朴素的、石壁构造的屋子里走出了什么人。那大概是一抹苍青色的影子。个头倒是小得很，仅是勉强达到了男人的腰间。3XzJlf
「——嚯，知道我会拜访这里吗。一个人过来、胆色倒是不错。呵呵。有意思的小姑娘，你这回难不成又‘看见’了么。」3XzJlf
「…嗯，和上次一样，是以鲜明的颜色清楚看到的。被打开的寺院大门，肇始巨树的光辉，还有张开了的、宽大有力的白之翼。想来想去，觉得应该是在预示着什么。所以就过来看了一眼。」3XzJlf
稚童那嗫嚅的声音，让人不禁涌起了一股感慨的情绪。3XzJlf
「…呼，呵呵。是很隐晦的暗示啊。果然，这不管怎么说都是个了不起的能力。解读风，操控水与火，时而能够遇见未来。干涉一切摄理，于世间引发各式各样现象的力量。‘理力’，我记得你们耶坦尼亚人是这么称呼的吧。呵呵，人世仍是奇妙至极。」3XzJlf
「——唔，那你呢。就这么一个人跑到巨树的跟前来。上一回是偷偷摸摸地去了‘巴赫塔’，后来听说还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和误会。真是个怪人。我说啊，你，难不成是在调查什么东西吗？」3XzJlf
从门边的阴翳中走了过来，将手乖巧地背在了身后、东张西望着。苍色的人影用稚嫩的音线这样好奇地出声道。3XzJlf
「…啊，是的。说来有些惭愧，不过，我是在寻找回家的方法。为此才特意前来拜访了你们王国的诸多学者。不过，多少也有些头绪了。不得不感谢巫女和女王的仁慈呢。」3XzJlf
那人似乎是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种回答吧，凑了过来的、漂亮的苍青色眸子中透着抑制不住的愕然之色。3XzJlf
「——那个，你的故乡难道离耶坦尼亚很远吗？那里的名字是什么？附近有海域吗？那里的人都跟你一样吗？咕嘿嘿，不过真是不可思议。就连你的那对漂亮的白色羽翼，居然也有飞不到的地方呀。」3XzJlf
「…啊啊，是的。很远很远。我已经，快有二十年没有回去过了。这对虚假的白之翼、终究也是有着所谓的极限的，没你想象得那么了不起。」3XzJlf
将手中成堆的典籍放在了石桌上，男人伸出手，在后肩的位置轻轻地抚摩着什么东西，沧桑的声音从口中吐出。3XzJlf
那个人影吃惊般地沉默了一下，似乎是意识到了这个话题的沉重。可先开口的男性却没有做出什么大不了的反应。3XzJlf
「——不过，我会回去的。这不必多言。无论如何，我都一定要回去。那是，我立下的誓言。在我的故乡，人总是把承诺置于一切之上。更何况，我还有必须要去见一面的人。」3XzJlf
「啊，难不成，是你的恋慕之人吗…！哇哇哇，这可真是——」3XzJlf
脸红地捂住了小嘴，聪慧的小女孩眼中透着些无关紧要的遐想。3XzJlf
「——是我的朋友啊，男性的。小姑娘，你好歹也是那位巫女的后继者之一。也该学着端庄一些了，我认为这是有必要的。讨论中年男人的八卦，就这么让你兴奋吗。一个人来找陌生的男人搭话，你的朋友知道了想必会生气的吧。而且，她们看起来可比你靠谱多了。」3XzJlf
这样，不轻不重地摇摇头，略有些好笑地瞧着这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的女孩。却也不着痕迹地纾缓了心头的寂寞。3XzJlf
「那家伙，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年轻气盛的我，曾在踏上旅程前与他立下了约定。当我成了世界最强的剑士之后，我会回到故乡，与他好好地、全心全灵地决一胜负。」3XzJlf
「…很小孩子气的约定呢。最强的剑士什么的。不过，上一次的考验之中，就连侍卫长都赢不了你不是吗。远渡重洋而来的、异国的白翼剑士，女王陛下似乎也很欣赏你的样子。单论那个目标的话，或许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哦？」3XzJlf
男人却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眼中有着羞愧之色、他否定了小女孩的看法。3XzJlf
「哈哈，是吗。不过，如今见证了世界的宽广，我才深切明白了所谓的‘最强’究竟有多么可笑。这趟旅途对我来说终究还是太遥远了。等我停下脚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已来到了完全陌生的地方。」3XzJlf
「那个约定的答案我已经有了。想要回到故乡，如今的我只剩下这个念想了。花了二十年，却直到最近才勉强有了些头绪。不过，结果总归是好的。二十年了，就算是那个家伙，恐怕也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吧。所以，或许不久之后我就要跟这个王国说再见了。」3XzJlf
僵硬的嘴角，浮现出了勉强能称之为笑容的柔软弧度，转过身、说着这样的话的某个人不禁又一次瞧向了窗外。3XzJlf
阴天的云遮住了耶坦尼亚的青空，但那云缝里确实有阳光在渗出。白色的男人抖落了羽翼，记起了那故乡的岛屿。3XzJlf
「——小姑娘，你对你的故乡、对这个耶坦尼亚是怎么看的？承蒙巨树恩泽的繁荣国度。骄傲自豪吗？不可自拔吗？我啊，已经不再年轻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只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在自己的故乡迎来终结，我希望能在老了之后再与友人一块攀谈年轻时的笑话。因为，那里才是我的归宿。」3XzJlf
「那可是生我养我的故乡啊，没有人不会为故乡感到自豪吧。我这一点上，我和那个家伙，理当是持着相同观点的。」3XzJlf
「…抱歉，我好像不是很能听得懂你说的话。不过，你跟你那个朋友的确是很要好的样子呢。」3XzJlf
「——啊啊，是个很执拗、爱钻牛角尖的，非常无趣的男人。死脑筋、又愣又呆。老实说，我跟他见面总是会不断地争吵。但，就算他是那样的。可到底也还是我不可取代的友人啊…」3XzJlf
落寞地垂下了那对金色的眼睑，某个男人沉重的叹息声，就这样旋转着融入了无边的黑暗，再没了半点波澜。3XzJlf1
彼此的剧烈喘息，混杂在了一起。跨坐在魔人那残破不堪的躯体上，白之剑士低下了头、凝视着那对赤红的眸子。3XzJlf1
沾满了血污的白手套仍未来得及褪去，他将双手交叉着叠放在了剑柄上，咬紧牙关、努力施加着微弱的力道。3XzJlf
燥热的汗水裹上了鲜艳的红色，从剑士淡金色的发梢滑落。宛若丧钟一般、液体沉重地打在了魔人那平静的面容上。3XzJlf
剑刃透过了身下之人的胸膛，准确无误地贯穿了某种核心。将早已失去了动弹能力的魔人死死地钉在了湖畔的草地上。3XzJlf
血液，从奄奄一息的魔人身上逐渐逃走。剑士睁开了鎏金般的眸子，复杂地凝视着这近在咫尺之人的面容。3XzJlf
温暖的、鲜红的朝霞打在了剑士颓然的背脊上。迷离地勾勒着单薄的轮廓，投下了的阴翳落在了魔人的眼睑处。3XzJlf
仿佛给这二人染上了不可磨灭的时光的痕迹。日光拉长了那重叠的影子，波澜不惊的湖水倒映出了这绝杀的一幕。3XzJlf
沉默了一下，魔人不经意间扬起了嘴角。他仔细地凝视着那金色的眸子，仿佛在透过这具皮囊去窥视背后藏匿的灵魂。3XzJlf
接着，似乎是得出了某个结论。他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微微地颤抖了一下满是血沫的嘴，沙哑地说出了第一句话。3XzJlf
艰难地，男人咽下了即将喷涌而出的血水，偏执着、他瞪大了那对猩红的魔眼，这般迫切地诉说了刻在灵魂中的言语。3XzJlf
压抑住了某种心绪，白之剑士仅仅是苦笑了一声。他将全身的重心都放在了身前的剑柄上，气若游丝地说道。3XzJlf
“——抱歉，一个也没能达成。那种东西，根本就不切实际。这个世界很大，比我强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我光是想在某个领域达到顶点，恐怕就要穷尽一生。更别说，或许在我们所熟知的世界之外恐怕还存在着其他的世界啊。”3XzJlf
“…是吗。失败了啊。什么嘛，哈哈，居然是这样啊——”3XzJlf
僵硬地扯开了嘴角，魔人的眼角有了些湿润。他垂下了眼睑，用难听的、重叠在了一块的苍老音线这般低声骂了一句。3XzJlf
剑士低下头去，却发现这个有着年轻人面孔的某个存在、他那玻璃珠一般瑰丽的赤色眼瞳不知何时牢牢地盯在了自己的脸上。3XzJlf
“…你可是，打败了我的男人。你可是，终结我的男人。你可是，我唯一承认的剑士。绝不容许你，诋毁我的名誉。”3XzJlf
瞧着这毫不退让的、似曾相识的目光，剑士不禁失去了声音。仿佛、又回忆起了过去某个屡屡被击败的男人。3XzJlf
“——你，应该是有话要对我说吧。花了这么大的功夫，甚至还粗暴地借来了后辈的身躯。究竟是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打算要说。”3XzJlf
从鲜血喷涌的口中，苍色的人胡乱地吐出了质问的话。3XzJlf
被这样问了之后，剑士露出了思考般的举止。他将手中的剑松开了几分，接着、又颤抖着重新将那剑柄握紧。3XzJlf
他不知为何阖上了那对熠熠生辉的金眸。或许是太累了、他仿佛快要睡着了般地恍惚了起来。接着、又重新睁开。3XzJlf
“——我的、名为‘杰诺斯’的剑士的人生，已经马马虎虎地结束了。有过值得一说的冒险。有过平淡简单的幸福。有过留名后世的功绩。可是，你的人生到头来又是怎样的？不死之身，那算什么啊。发狂的灵魂被孤单地困在了那座岛上，我可，放心不下。”3XzJlf
方舟的都市中，这无人问津的湖畔吹起了煦暖的风。风声流经了二人的耳畔，却听出了不同的意味，仿佛在催促着什么。3XzJlf
“…这个年轻人，他的意志很了不起。该说，不愧是你的后人吗。那一天，在岛上他在争夺身躯的过程中，竟反过来占据了加尔巴兰的力量。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吧，真正的加尔巴兰早在那一天就彻底消失了。实际上，与他抗争至今的，仅仅是一个被狂气混淆了认知、连自己究竟是谁都不知道的天大的大蠢才。”3XzJlf
过去，有过祸乱了大地的邪神，也有过讨伐了邪神的勇者。但，那毕竟都只是些过去的事了。3XzJlf
“…我是，为了传达这句话才等待至今的。终于，终于，好不容易让我等到了这唯一的机会。‘枷锁’与‘载具’的碰撞，以及向显现了的‘至宝’所许下的愿望。还有诸多异人的援手。这才是终于见面了。呵呵，上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说漏了啊。所以，这一次我打算好好地说出来——”3XzJlf
浅苍色的额发落在了眼前，魔人怀着某种莫名的心情阖上了眸子。感受着灌了铅一般的肢体、以及逐渐涣散了的意识。3XzJlf
清爽的风，已不再吹了。而与此相对的，某个愧疚至今、被自责拷问着灵魂的男人的话语清晰地传达了过来。3XzJlf
渐从喉中漏出的回复声，仅换来了对方那抹苍白的笑容，仿佛这一声责骂就让他满足了一般、金色的光辉散入了空中。3XzJlf
再然后，这方舟都市安宁的湖边，就仅剩下了还活在如今的人。天空，或许根本就没有注意到灵魂的消逝。3XzJlf
瘫倒在地上，苍之猎兵支开了眼皮，他这般含糊不清地问着身边的某个人。然后、得到了一声同样有气无力的回复。3XzJlf
“真不错。走的一个比一个干脆。这下我可就是一身轻松了。喂，咱们的老祖宗们可真有够矫情的不是吗。嘿，你倒是瞧瞧看呀——”3XzJlf
他翘起了唇角，凝视着那仿佛触手可及的、苍青色的动人天穹，朱红的眸子温和了下来、却带着抹不去的落寞。3XzJlf
“——和杰诺斯岛的、和那天我们遇见的阴天完全不一样，很温暖不是吗。哈哈，是让人心情畅快的空气啊。”3XzJlf
同样，不顾形象地倒在了地上，白之骑士喘着气、平静地凝视着那澄澈的天幕。他用截然不同的语调应付了一声。3XzJ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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