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对这些事情很好奇,从安期生到长桑君,这些“大佬”们都异口同声的指着他叫他天仙,若果不是知道“天仙”有什么特殊意义,而不是代指长相,他都要不好意思了。3XzJpB
安期生曾经给他透露过关于天仙的只言片语,什么与天地共享灵核啦、吸取生命力啦,他一句也听不懂,总之他——或许说这句身体,一定有什么不同寻常的问题存在。3XzJpB
但是,在刚刚和长桑君的交谈中,似乎出问题的不是他的肉体?3XzJpB
长桑君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堇如绸缎般的长发,就像抚摸着猫咪的后背一样,沉睡中的堇也感受到了属实,在睡梦中发出了两声呓语,下意识的向长桑君的手靠了靠。3XzJpB
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就像母亲在轻抚熟睡的女儿一样,长桑君的一双美目中也尽是爱怜。3XzJpB
只是,李道卿敏锐的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长桑君的确妙目含情,只是那慈爱就像覆盖水面的赤潮一般,总令人有一种违和的感觉,李道卿敢打赌,被赤潮遮掩之下的湖面,绝对是清澈而毫无涟漪的平静之所,所有的情绪,包括对李道卿表现的和善、对后辈的慷慨与用心都只是一种流于表面的修饰,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观察这个世界。3XzJpB
宛如镜中之月,虽未伪物,却又如此真实,让人忍不住产生“哪怕能把这一刻的虚伪留住”这样的祈求。3XzJpB
“刚才我观察了你一下,结果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事情,原来你不仅被肉身困住,就连创生之始的职责也遗忘的一干二净了吗?”长桑君抚摸着堇的头发,忽然来了这么一句。3XzJpB
“实不相瞒,我实在不清楚什么‘创生之始的职责’,就连天仙是什么都只有一知半解而已。3XzJpB
至于肉体的事情,我自小在山村里长大,身体发肤皆受之于父母。除此外,我的一切都有来源,天人合一、从万物中吸取能量这种事是我师门的修行法门,所以以前有人和我说过我是天仙的时候,我也是不信的。”李道卿考虑再三,最终决定将实情托出。3XzJpB
长桑君的手停下了,就像听见什么令人惊讶的事情一样,秀眉一抬,双目稍稍瞪大,直视着李道卿上下,有点不可置信的模样。3XzJpB
过了一会儿,她似乎从惊讶中缓过神来,但并没有追问什么,李道卿稍微松了口气,看来对方并没有什么穷追猛打的意思。3XzJpB
“所谓天仙,是自元气之海直接诞生的灵性存在,是绝不可能与人类相互理解共存的天地遗留之物。”长桑君凝视着李道卿的双眼说道,李道卿再次毫无遮掩的盯上那两枚如水般清润的双眸,以及眸中隐藏的无垢深潭。3XzJpB
“环渊,对于天仙来讲,转换形态就像换件衣衫一样,并非轻易,而是随意,只要我们愿意,哪怕是登上天地之外的‘座’,也不过是心理上的不适应而已。3XzJpB1
既然如此,就算从肉体凡胎中走过一回,塑造血肉之身,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但像你一样,在拥有人之血肉后,就连自己的身份认同感都丢失的,我还是头一次见。3XzJpB
无论如何变幻形态,天仙的本质都无法改变,我们与天地共生,与万物共存,因此也背负上无法甩脱的重担,如果为众生划分阶层的话,我们与神灵一同,共属于管理者。3XzJpB
而我早在先前,就通过特殊的方法透视过你的肉身构筑,在灵台中栖息的灵性,毫无疑问脱离了人之范畴,你的身体可以欺骗所有人,但你的灵性出自此星本体,这是无法欺骗与你同源的我的。3XzJpB
“本以为只是摆脱了凡人的身份而已,想不到这辈子我连人都不做了?”他被刚刚长桑君的话震得有点迷糊。3XzJpB
数月来一直盘旋在心底的疑问被彻底打破,可李道卿却并不开心。为什么安期生说自己的修行方式和师兄有异,为什么他坚定的认为自己是天仙,为什么自己会对扶桑树产生那么大的反应……一切的一切从根源处被解答了——原来,在不知不觉中,自己早已失去了作为人的身份。3XzJpB
既然自己早已非人,那么打穿越以来自己那愈发愈奇怪、愈发愈冷漠的心也变得容易解释起来:非人,甚至有别于一应有情众生的心态,怎么会以人和众生的视角去看待世界呢?3XzJpB
如果没有前世人格的积累,恐怕自己的一切都已被属于“天仙”的灵性所取代了吧,那样的李道卿恐怕会变成长桑君眼神深处的东西,无情、冷淡,用超脱于万物之上的眼神看待万物,一切“真情”不过是以人形生存于人世的必需之品。3XzJpB
安期生是怎么看自己的?老头子呢?他知情吗?如果得知自己的学生连人都不是,他会怎么看?如果早就知道这些事,那么老头子一直以来都是怎么看待自己这个非人的学生的?3XzJpB
一瞬间,无数杂乱的想法涌上心头,哪怕李道卿如何抑制,如何试图稳定情绪,都没有用处,只能放弃,让这些或感叹、或迷茫、或心酸的情绪充满心中的每一寸土地。3XzJpB
看李道卿半天没有反应,长桑君淡淡说道:“环渊,这才是你的本尊,你的真相,无需多想,我等与天地同寿,无论你经历了什么,漫长的时光都会将之抚平,我等并非人类,宿命之中满是变数,受生老病死之苦。身为天仙,我等之命自元气之海中诞生时就已注定,作为天地的分身,只需于无声无形之中管理天地即可。3XzJpB
如果你能想到什么,或者愿意从此舍弃此胎,重新受肉,身为前辈的我倒是可以帮你一下,凭我的技术,足以毫无苦楚的分离你的本尊和肉胎。”3XzJpB1
长桑君的话就像带有某种魔力,刺进李道卿的内心,将他本就摇晃不定的意志力削弱的更为浅薄。3XzJpB
前世窝囊不可终日的自己、现世睁开双眼却发现已经变成婴儿的李道卿、老头子强大而神秘的修为、为女儿而死的堇的生母、安期生层出不穷的手段、郑丹子临死前的呼喊,甚至是堇为救下自己的那一抱……下山前与下山后的一幕幕,前世与现世的交错纵横在他的脑中一闪而过。3XzJpB
长桑君目视着自己,所有感情悉数剥离,露出了最本质的真我,宛如俯视着芸芸众生的至高世界,等候着李道卿做出抉择。3XzJp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