愣了愣，青年那被灯火染红了的眼底陡然间恢复了清明。愈发地远离了宴会的中心，他却捕捉到了这样微弱的呼唤声。3XzJlf
头顶稀薄的云层撕开的地方落下了铅灰色的月光，拉长了瑟坦特脚下摇曳的影子。怀揣着莫名诧异的心情，他扭过了头去。3XzJlf
“…果然没有认错呢，虽说只是方才的匆匆一瞥，还好没有看丢呢。教会来的瑟坦特·加兰德先生，对吗？之前看见您在同约修亚说话，所以没能找到机会。冒昧打扰您了，若是没有记错的话、这应该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了吧。”3XzJlf
繁缛的服饰、端庄的仪态。利贝尔年迈的女王、艾莉茜雅二世此刻正平静地伫立在这寂寥无人的梯道的下方。3XzJlf
苍老的双手仍矜持地置于小腹的上方，将一生都奉献给了这个王国的老人、平静地凝视着高台上那身形单薄的年轻人。3XzJlf
“…您说笑了，女王陛下。能够得到这样的招待，我这边才是应该表达感谢的。本是该在更早一些的时候就去向您打声招呼的。但碍于我伤势未愈，一直到昨天早上才勉强从看护人员那里获得了自由行动的许可。厚着脸皮参加了这场意义非凡的宴会，实际上我也有些良心不安——”3XzJlf
满是皱纹的脸上保持着礼节性的微笑，艾莉茜雅女王沉默地观察着这个健谈的、逐步走下了台阶来的苍发的年轻人。3XzJlf
折断了的左臂毫无动静地吊在了他的胸腹之间，衬衫那微开的领口之下，密不透气地缠满了泛红的医疗绷带。3XzJlf
月光漾在了他苍青色的发梢末端，那近乎谄媚的话语深处仿佛缺失了某种无机质。宛若矢车菊一般的年轻人这样口若悬河了起来。3XzJlf
女王怜惜地阖上那深邃的眸子，逐渐舒展了眉间的些许褶皱。在瑟坦特诧异的目光中，老人平静而诚恳地摇了摇头。3XzJlf
“…您要是真的打算这么说的话，作为利贝尔的女王、我可就真的是无颜见人了。谢谢您。即使伤势仍未得到痊愈、却还是坚持着前来参加了这场宴会。事实上，我也正期待着与您的再次相见呢。不知您是否还记得，政变的时候、在女王宫的天台上——”3XzJlf
“…！万、万分抱歉！那时的情势实在是非比寻常、又有强敌在前，因而未能来得及向您表露身份。我的无礼之处还望您——”3XzJlf
愣了一下，想起了在天台上被莱恩哈特挟持了的这位老人，瑟坦特不由得尴尬地左顾右盼了起来。他挠了挠贴着膏药的侧脸。3XzJlf
在这位和蔼可亲的老人身上隐约瞧见了一道熟悉的影子，于是他硬是从那含糊不清的牙缝中挤出了这样干涩的辩解。3XzJlf
“——阁下还真是如传闻中一样的谦虚呢。您与两位少尉牵扯在身的因缘，以及您当时所执行的任务之重大，我都已经听科洛蒂娅和艾丝蒂尔她们说过了。异变结束之后，凯文神父也亲自拜访了王城。详细地向我解释了您那一日的忍辱负重。”3XzJlf
“…啊哈哈，您过誉了。那一日让您瞧见了我不成熟的模样，实在是——”3XzJlf
年轻人有些不自在地偏转了视线，搞不明白这位老人究竟打算说什么。可碍于对方尊贵的身份，他终究苦笑了一声。3XzJlf
严冬的寒风钻入了衬衫的领口，年轻人蹙起了眉、不禁打了个哆嗦。3XzJlf
“——呵呵，不成体统吗。真要这么说的话，为了私情而选择向叛军放弃抵抗的我、岂不是早已颜面尽失了呢？不瞒阁下说，瑟坦特·加兰德先生，我今日其实是来向您致谢的。”3XzJlf
青年那无光的赤眸中像是被抛入了柴禾的壁炉一样，骤然间腾起了暖洋洋的火焰。他舍弃了那份无谓的警戒心，这样疑惑地歪了歪脖子。3XzJlf
“…毕竟不这么说的话，我的内心会过意不去的。呵呵，所以这只是我的一份私心，还请您不要放在心上。作为女王，我已经统治了这个国家四十年。但在这次的事件中，我依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惊讶。不论是王城地下的遗迹，还是‘辉之环’的显现，甚至是帝国军队的压迫——”3XzJlf
女王这样说着，越过了瑟坦特的身侧。她扬起了脖颈、凝视着被云层遮蔽了的夜空，试图去窥视藏匿在后的月亮。3XzJlf
“——啊啊，简直就像是十年前的景色又重演了一遍似的。空气中盈满了让人感到绝望的氛围。利贝尔是个小国，不论是疆域还是国力，它都远远逊色于其他的国家。在大家的眼里，支持着这个国家的是我的治理手段和先进的导力技术。但我却不这么认为。”3XzJlf
这样说着，贵为一国女王的老人转过了身来，她凝视着这个默不作声的年轻人、额前那佩戴的发冠上倒映着盈盈的月光。3XzJlf
“…解决了这次‘异变’以及十年前‘百日战役’的，在我看来并不是这些肉眼可观的力量。真正支撑着这个小国的，应该是处于这里的每个人的、那份想要生存下去的力量。人心固然不可捉摸，但它却总能在最危难的关头拧成一股强大的助力。阁下认为呢？”3XzJlf
“…实在是不得了的观点呢。人心的力量吗。像您这样的论调和主张如果是放在帝国或是共和国，恐怕没人会愿意正眼去瞧的吧。您那卓绝的眼力我早已有所耳闻，不过实际见识到了之后，结果还是远远超乎了我的想象。我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也途经了灾难发生后的利贝尔各地，反驳的话我是说不出来了。”3XzJlf
瑟坦特由衷地叹服了一声、默默地将心底的疑惑揣在了怀里，眯起了那赤红色眼睑、年轻人如此试探着说道。3XzJlf
“——有条不紊的指挥命令，即便被恶徒威胁也毫不慌乱的仪态。作为空贼活跃着的卡普亚家族，原执行者的约修亚，甚至是曾一度让整个利贝尔陷入了混乱之中的亚兰·理查德，这些人您却全都不计前嫌地宽恕了他们的罪行，在紧要的关头让他们顺利地履行了各自的使命。该说是您的仁慈拯救了这个国家呢，还是说一切早就已经印在了您的眼中呢？”3XzJlf
“…‘所谓国家，就如同巨大而复杂的导力器。人们如同身处其中、蕴含力量的结晶回路，组织、制度则是调动力量的齿轮。而将其包裹在一起的国土就是导力器的框架。’”3XzJlf
没有正面回应年轻人发出的疑问，女王优雅地转过了身来，她打量着年轻人脸上那逐渐微妙了起来的神色、不禁掩嘴轻笑。3XzJlf
“…这是洛伦斯少尉对科洛蒂娅提到过的国家论。阁下也是他的熟识之人吧。哈梅尔的幸存者、结社执行者NO.II，‘剑帝’莱恩哈特。关于他的事，在那天之后我也听说了不少。或许在他、甚至是在约修亚那个孩子看来，所谓的国家差不多就是这样冰冷的事物吧。以我的立场来说，我是无法反驳的。但作为这个国家的女王，我却有一点不敢苟同——”3XzJlf
老人摇了摇头，知晓了这些年轻人过去所经历的一切，她的心中仅剩下悲伤。3XzJlf
“——即使是再怎么精密先进的、拥有强大性能的导力器，归根结底，终究也只是个冰冷的器物罢了。而‘国家’这种东西，绝不能仅仅是个器物而已。若是不注入灵魂、不注入热度，若是没有强韧的心意附着在上面，国家是永远都不可能长久下去的。”3XzJlf
这样说着，女王的眼中流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认真的神色。3XzJlf
“…在这一轮前所未有的劫难之中，在利贝尔跨越了的这场暴风雨之中，阁下也是那维系了国家的诸多力量之一。虽身处不同的战场、面对不同的敌人，但阁下确实为‘异变’的解决奉献出了必不可缺的一份助力。单单是这一点，就已经值得我向您致谢了。更别说从政变的时期开始，就一直都在让来自高贵的骑士团的您蒙受了屈辱的不白之冤。”3XzJlf
“…如果是这样的话，您倒是没有这个必要了、陛下。虽然无礼了一些，但我还是要这么说。一切都是卡西乌斯准将的功劳。那个男人毫无疑问是国之栋梁，包括我的造访和一系列的行动轨迹，他全都预测得一清二楚。”3XzJlf
苦笑了一声，摊开了那只完好无损的右手，落下的苍青色的额发遮住了年轻人的眼睑，他这样无奈地解释道。3XzJlf
“我毕竟只是个初来乍到的外国人，虽然很丢脸，但还是在不知不觉中被他利用了。这一点上，准将不久前已经向我道过歉了，所以您大可不必挂心。通缉令之类的事情，我听说王室也已经帮忙出面澄清过误会了。所以我并没有感到多么的不快。不过就算是这样，‘高贵的骑士团的成员’也还是谈不上的——”3XzJlf
瑟坦特摇了摇头，他用力地甩去了那遮住了自己视线的额发。黯淡的赤眸宛若是逐渐融化了的玻璃，澄澈而清明。3XzJlf
“…您也是知道的吧，在身为星杯骑士之前、我也是个恶名昭彰的猎兵。是利贝尔官方不会承认的战争野犬。利用这个身份制造烟雾弹来执行任务，那原本就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没有人会喜欢脏兮兮的野狗跑进自家的庭院的，一切的后果自然该由我自己来承担。倒不如说，我高调的入境本就是对利贝尔理法的一种挑衅和蔑视。您能够不计前嫌地招待我参加这次的宴会，我已经是感激不尽了。”3XzJlf
“…果然是准将啊。他依旧是在方方面面都赶在了我们这些老人家的前头呢。这一次是如此，十年前也是如此。不，或许在更早的时候他就已经——”3XzJlf
“——准将是我那去世了的孩子的挚友，同时也是拯救了整个王国的英雄。过去他作为摩尔根将军的副官、曾多次来访王城。看来就算退役的时候选择去成为了游击士，他也还是在暗中尽心尽力地守护着这个国家呢。然后，就如同准将过去一样、艾丝蒂尔他们再一次地将这个利贝尔从黑暗中拯救。”3XzJlf
听见了那微不可闻的一声低呼，有些好笑的女王不禁转过了身来，她望着这个陡然间沉默了起来的年轻人、摇了摇头。3XzJlf
“——不必挂怀。尤迪斯不是个心胸狭隘的孩子，他有着一国之君的器量和能力。他与准将、那两个人从军校时期开始就一直都是无话不谈的好友。啊啊，只不过，或许那一天，女神恰好将目光从他的身上挪开了也说不一定。但是我想，至少那孩子是不会在意自己的事被后辈拿来讨论的。”3XzJlf
“…抱歉。明明是这样喜庆的日子，却让您想起了悲伤的事。不过，科洛蒂娅殿下的事、您果然已经决定好了吗？”3XzJlf
“…那可不好说。做出决定的至始至终都是那个孩子。我听尤利娅中尉说，您与科洛蒂娅那孩子的关系非常好，这点看来是真的呢。但是很遗憾，在这个问题上，就算是我也无法去代替她进行取舍。又或者该说，就连我也陷入了漫长且无止境的踌躇。”3XzJlf
转过身去，老人凝视着宴会的中心、纯白的王太女正被兴奋的记者们环绕着，那施了淡妆的脸上逐渐露出了难以招架的苦笑。3XzJlf
“——哪怕利贝尔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王国，但一国的重量终究还是太过沉重了。尤其是对那个天性温和的孩子来说。她会成为王储、在很多人看来本就是机缘巧合的事。对一个失去了双亲、在战争中颠沛流离过的孩子而言，这样被安排好了的未来是感受不到任何温情与色彩的。甚至，尚且年幼的她会对我感到恐惧与憎恶也说不一定。”3XzJlf
“…不论何时，这个世界总是倾向于对女性当权持反对甚至是敌对的态度的。国家连续两代都由女性来统治，这样下去恐怕也会导致国力的衰弱。类似的议论声、恐怕早已传到了那孩子的耳边。她身上的压力超越了所有人的想象。作为女王，年老体衰的我却已无力分心于她，只是让她一个人孤独地生活在冷清的女王宫之中。”3XzJlf
“…所以，她偷偷地离开了王城、一个人前往了卢安。而您为了让她远离了混乱的政治舞台，也只是默许了这一点。因此，谁也不知道作为王储的、利贝尔的公主竟会隐姓埋名地在王立学院读书度日。真是不得了的教育方针呢。”3XzJlf
“…我没有阻止她的理由。我已经老了，我将我的一生都奉献给了利贝尔。我不会为此而感到后悔，也不会迷惘得踌躇不前。但那仅仅是我，而不是失去了双亲的那个孩子。一旦踏上了这条道路，常人所能拥有的幸福就将会变得无法收入手中。科洛蒂娅今年才十六岁。我时常会想，这样的道路对于一个正当青春的少女来说，是否有些太过残酷了呢？”3XzJlf
“所以，就算阁下认为这是我的不负责任，我也不会去辩解些什么。我希望那孩子能够过上自己想要过的日子。就算只是泡沫般的一时之梦，我也想让她能够自由地活着。在百日战役爆发的时候，那孩子曾意外地流落到了卢安。因此我想，如果去了卢安她或许会得到想要的答案也说不一定。但同样的，她或许也会继续加深心中的迷惑。可假若那就是她做出的选择的话，我想要试着去尊重它——”3XzJlf
转过了身，盘着铅灰色长发的女王露出了落寞的神色，她凝视着漫长台阶的尽头、那座沉寂在黑暗中的女王宫。3XzJlf
“——于是我放开了手，让那孩子离开了我的身边。而就现在的结果来看，她已经找到想要的答案了。可能是受到了艾丝蒂尔的那份纯粹的正直的感染。但，也或许是被擦肩而过的什么人影响到了自身。如今她的身姿已经足够出彩了，她的脚步已经足够有力了。所以之后的一切对于我、对于整个利贝尔来说，都只是顺势而为罢了。”3XzJlf
“用自己的眼睛去直视诸多的苦难，用自己的双脚去走遍整个王国，用自己独一无二的方式去与各种各样的人交谈、战斗。亲身感受战争的可怖，亲身体会绝望的冰冷。在旅行中得到的宝贵的经验、终有一日会化作强大的动力，引导着她去往更遥远的地方。”3XzJlf
扶正了额上那象征着高贵的发冠，艾莉茜雅女王平静地眺望着夜空。3XzJlf
“——科洛蒂娅今后会成为一位比我更伟大的女王。如果是那个孩子来治理这个王国的话，或许真的能够缔造人们理想中的和平。我是这样深信不疑着的。就像是这次的‘异变’一样，人们内心的力量终究会化作强韧有力的翅膀、撑开那笼罩了天空的阴霾。”3XzJlf
想起了卢安遇到的那瘦弱的身影，年轻人低下了头、他有些怀念地笑了笑。而瞧见了这一幕，女王的视线则愈发柔和了起来。3XzJlf
“——阁下的眼神，已经和当初女王宫时见到的不一样了呢。虽只是匆匆一瞥，但那时被怀特少尉的言语刺激到了的阁下，请原谅我的不敬。当时的您就好像是一只受了伤的野兽，我甚至无法与阁下搭话。畏惧温暖的火光，畏惧他人的靠近。慎重小心地拉开安全的距离，接着毫不吝啬地展露出自己的敌意与尖锐的棱角。可我在您的瞳孔的最深处，却又捕捉到了真切的渴望”3XzJlf
怜惜般地走到了年轻人的身前，老人凝视着那无光的赤眸。3XzJlf
“…呵呵，这么说来，那时阁下的身影、多少和当初离开王城时候的科洛蒂娅有那么些相像呢。不过现在已经很不一样了——”3XzJlf
“…被人这么说还真是不好意思得很。让您见笑了，陛下。不过，王太女殿下远要比我强得多。有些事我也是最近才看开了的，而殿下她却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做出了觉悟并开始为之努力了。甚至，在我最为迷惘的时候，用力推了我一把的也是她。若是没有殿下的话，我是无法鼓起勇气去面对自我的。”3XzJlf
教会的骑士睁开了眸子，云边那橙黄色的弦月宛若是黄金的琴弓、映在了他的眼底。可这般说辞却遭到了老人的反对。3XzJlf
意外地坚定了口吻与态度，打断了青年准备继续下去的话语，眼中流露出了认真之色的利贝尔女王这样否定道。3XzJlf
封印了辉之环的奥赛雷丝王室的后裔，追根朔源，或许利贝尔人本就拥有着如白日的青空一般的、纯洁无瑕的天性。3XzJlf
“——这个世上并没有谁一定会影响谁的说法。有的，不过是彼此的互相扶持与帮助。倘若在阁下看来是科洛蒂娅的行为感染并推动了自身的前进的话。那么，一定早在连阁下自己都没能注意到某个时候，您就已经深深地影响了她呀。”3XzJlf
年轻人愣了愣，他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可翕动的嘴唇半天却挤不出哪怕一个字来，黯淡的赤眸恍惚间睁大了不少。3XzJlf
年迈的女王此刻展露出的神色，简直就和梅威海道的黄昏下、那个瘦弱的女孩偶尔较起了真的表情一模一样。3XzJlf
苍白了言语，呆杵在了原地，单薄的青年就这么短暂地失了神。3XzJlf
艾莉茜雅女王不禁笑出了声，她那饱含着温柔的视线越过了身前的这个青年，继而投向了更为遥远的某个地方。3XzJlf
“…不论如何，您在关乎利贝尔存亡的重要时刻赌上性命出手相助了，这个事实是不会发生变化的。阁下是这个国家的朋友，利贝尔随时都会欢迎您的到来，我只是希望您能明白这个道理。不只是我、那个孩子她也一定是这么想的。对吗，科洛蒂娅——”3XzJl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