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从狭小的屋子上掠过，低低地落在了村子的最中央。41XAA
此时已是深夜。也无星也无月。夏风拂动了树枝与尘埃，呜咽着传出远远的声音，土腥味弥漫了整片大地。村中偶尔有木板被风吹落咣当一声响，偶尔有人夜里起了身，脚步声进了间宽大的屋子里，这里点起了烛火，昏暗的光线在黑暗里翻滚缠绵，木桌上映出了两张人脸。41XAA
下宝村的村长，早二十年前是属于飛弹国守护大名三木氏的一名轻足，后因在一场战争中失去了右眼，年纪也逐渐大了，因此被任命为该地的村长。此时的岛国各地盛行“惣村”——类似于后世农村自治联合体，各个村庄联合起来，由惣村向地头缴纳年贡。靠着刚退伍时还未下降的强悍武力，他让弱小的上宝村也被接纳进这个体系。41XAA1
眼下的他看起来只是一个瘦弱的老头子，头发花白，已是迟暮之年，正用不确定的语气问道：“可是妖魔？”41XAA
白天时勤奋好学的清木，此时正在与这位老人交谈着。他宽厚的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声音沙哑，正处于少年的变声期。41XAA
“是人身。我在他手臂上割了一道伤口，血是红的。白天时也和这人聊过，谈吐并不粗俗，这人是认识字的……我寻了些字问他。至于武艺，手上没见着什么茧子，拿刀的姿势像是未曾接触过武器。”41XAA
静静燃烧着的烛火照出一张阴晴不定的脸，老人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似是肯定了什么猜测，眼球不由得颤了颤：“应该是位贵族，也不知是哪位殿下，你之前说初遇见他时像是在逃窜，我本以为是逃荒的难民，可看他的模样倒像是公家之人，就是不知是什么姓。或许是被追杀到这里的……”41XAA
公家，武家，是这个时代独有的称呼。在古代日本，公家是指天皇、朝廷、公卿贵族的称呼，这个称呼是相对于武家而言的，镰仓时代以后，由于用武家来称呼以武力对朝廷效劳的幕府将军和守护大名、武士等；与此对应，就用公家称呼在政务上服务朝廷的贵族。所以若是公家之人，事情就非常棘手了。41XAA
这意味着某种政治斗争正在进行，绝不是小小山村能够承受的。41XAA
清木的眼睛亮了起来，看得出来，他对这个想法很是感兴趣，少年人的心思几乎全摆在了脸上。41XAA
这句话惹恼了老人，他大喝一声，接着大骂道：“妖魔怎么会追杀贵族？我知道你想斩妖除魔，可凡事总需考虑一下自身，你便是杀了一只妖魔，不过一两年它又死而复生，有何作用？那些武士大人们都解决不了的难题，我们这些庶民就可以解决了？我们平时只要不进入猎食范围就可以保全自身，何必去招惹它？”41XAA
“……那也是武士大人们考虑的事情。”老人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再提及这方面，他沉吟了一会儿，接着说：41XAA
“妖魔的存在，贵族们应当是都知晓的，这位殿下也不像是送死之人。他若是不主动说出自身的来历，你也不要追问。等他离了村子，我们再上报，这件事情，我们插手不了……”41XAA
老人喃喃自语着，风渐渐大了，从门缝里吹进屋里，烛火跳动着，已燃烧了一半。跪坐着的两人终究沉默下来，良久，清木吞吞吐吐地开了口，41XAA
老人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却没有得到回应，他诧异地看过去，看到的是年轻人坚定的神色。41XAA
被称为叔父的老人猛地从榻榻米上站了起来，一股凛然的气势充斥了这间屋子，这样的动作打翻了桌上的蜡烛，火焰被鱼油浇灭。41XAA
压抑的黑暗里，环境变得更为安静。老人面目狰狞，抓住眼前之人的衣领，仿佛一头老虎在发怒，欲要择人而噬，这声音好似一头猛兽扑了过来。41XAA
清木这才想起，眼前这老人，二十年前是杀过人的。在那场战争中，作为轻足杀了五人，还救了一位殿下的性命，因此获得吉野木家的赏识。那时候，叔父的敌人们面对的也是这样的气势吧？然而，面对这样的咆哮，年轻人却没有认为自己身处下风，他双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正襟危坐，用平淡的语气回答道：41XAA1
“叔父，咱们和吉野木家的交情没有想象中那么深……”41XAA
从清木嘴中说出的话似乎击中了老人的痛处，他愤怒的声音有所缓解：“那可是月俸四十贯的大人，你若是成了吉野木家的养子，便是有了姓，虽然只是吉野家的分支，但好歹将来也能成为武士，这人呢？算的了什么？能给你什么？你就凭这些想去赌一把……你昏了头、你昏了头啊……”41XAA2
“总得试试，况且如果猜错了，也不过是浪费一段时间……”41XAA
听到这样的说法，老人才稍微放下心来，这点小要求他还是愿意答应侄子的。41XAA
他把手松开，也不去重新点燃桌上的蜡烛，直接吩咐道：“……若是不成，你必须回来。吉野木家和我们的关系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差。这样，你明天去把那位殿下来时的痕迹抹掉，免得被人发现了他的踪迹……”41XAA
清木走出门外，才轻轻地舒了一口气，他看向白天时宁攸所居住的屋子，有些怅然。41XAA
这等来历不明又没有力量的人，在这个时代往往都活不过两三天，他眼下做出的这个决定，其实是很不明智的。帮助对方，或许就要牵扯上数不清的麻烦。叔父到底是年纪大了，低估了危险性，41XAA
但他也不打算牵连村子，这位殿下总归是要走的。到时候只自己一人跟随就行。41XAA
他并不懂什么雪中送炭的故事，但想来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其实他对成为这位殿下的家臣并不抱有奢望，只是读书的机会太过难得，不愿意放弃而已。41XAA
以自己的聪慧，顶多学半年，甚至一个月都不需要，到时候再保护这位殿下一段时间，等安全了，向他请辞回来也不迟。41XAA
早几年的时候，他曾经随叔父去往大城求学过，可惜的是，一听到他是无姓的平民，便没有人理睬，在外游历了几年，也没有学到多少知识。本以为就这样回村子继承以往父母留下的交情，却遇到了这样一个机会。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信心，他始终觉得，这位殿下，与在城里看到的那些贵族们似乎……有所不同……41XAA
下定了决心，他的眼神凌厉起来，转身看向笼罩在黑暗里的山林。在夜雾笼罩之中，那里犹如有庞大的藤蔓在飞舞，仿佛正有什么巨型动物在奔跑。41XA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