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两人遇到日枝夫人时，后殿里的谈话已经偏向于尾声了。442rA
激烈的争吵声逐渐平静下来，都是固执己见的人，不能说服对方的话，聊再久也不可能出现奇迹。442rA
“……待万事俱备那一日，幕府便会将它们消灭的，您何必如此着急？”442rA
“如今已是文明十三年！！！应仁之乱都结束四年了！那一日究竟何时才能到来？我寿命无多，心意已决，你不必再劝！”442rA
执拗的老人家和以前还是没什么变化，不，经历过京都的那场战乱，从火中逃生，反而信念更加坚定了。442rA
相互行了一礼，琵琶法师面无表情地起身向殿外走去，只留下了一句惹人遐想的话。442rA
“当初是谁发动的献祭，我会去查清楚，即便是幕府，也要他们给我一个交代。”442rA
京都那场战乱说到底刚开始也不过是家事，弟弟和儿子的继嗣问题，后面才被祸乱成那种结果，京都和大阪都化成了焦土，想来这惩罚也够了。老人家气到这种地步了啊。442rA
掌管着日枝神社的宫司，面色复杂地看着这位老人离去。这位年龄已有四十岁的日枝宫司，在琵琶法师的眼中也不过是一介小辈罢了，是年轻时闯荡天下的时候，还未出生的后生。442rA
将格子门推开，温和的阳光倾泻进来，坐在下位的他看着庭院里长满青苔的岩石景观，从这里能看到庭院中那些快要打扫完毕的信徒们，还有屋檐上缠绕着的注连绳，那是表示神圣物品的界限。442rA
然而宫司知道，日枝神社所供奉的神体，并不是表面所露出的这样简单。442rA
“线、缘、连结，连占卜也看不清的东西啊……天羽槌雄神……”442rA
东瀛本土所衍生出的教派名为神道教，最初是为了与外来传入的佛教分庭抗礼，这时兴盛的伊势神道以及最近几年在京都刚刚发展起的吉田神道，都是其中的领头羊。虽是如此，但日枝宫司和琵琶法师的关系却并不敌对，毕竟上一代的日枝宫司那时和这位法师可是十分要好的朋友。442rA
“净土……净土怎么可能会存在呢？南无阿弥陀佛？法师，您可不能做出那等蠢事啊。越前国的朝仓家八代当主孝景今年死了，谁还管的住酒伊那家伙，他又要挑起战争了啊，加贺国已然危矣。东西军这笔账，何时能算得清？这天下，可不能再乱了，您便是进去掺一手，那帮僧兵又哪里敌得过军队？”442rA
呢喃着旁人听不懂的话语，看着琵琶法师那佝偻的身形消失在庭院外。442rA
日枝宫司摇了摇头，将刚刚谈话引起的悲观情绪从内心驱散出去，作为神社的宫司，这已是基本功了。442rA
他走出后殿，对厢房外面侯着的下仆吩咐了几句后，又回到这间屋子里。442rA
收拾了一下仪表，对待尊敬的长辈是一番仪态，对待年轻的后辈，自然是另一番仪态了。日枝宫司坐在了上位，整理了身上没有丝毫杂乱的白狩衣，面色肃穆，努力摆出威严的姿态来。若是私下里被夫人看见了，恐怕又要被调笑。往日里都是和和气气的，很少有如此庄重的时候。442rA
两个年轻人从外面进来，礼貌地拉上了格子门，让宫司对这两人的第一印象还算不错。室内还算清凉，他们坐在下位，分在两侧。442rA
“虽然法师他老人家先前已向我说明过情况，但我还是要确认一遍，你是明人？”442rA
没有任何迟疑的声音，日枝宫司对于眼前这不卑不亢的年轻人倒是升起了几丝好感，和矮小的东瀛人不同，光是身高这一方面就可以碾压大部分人了，回答问题时竟真有几分古时武士之风。至于旁边的随从，则是直接忽略了。442rA
不过，明人啊……看其相貌和谈吐，想来在明人中也是位贵族，这倒算得上门当户对了。就是不知来到东瀛是否为躲避仇杀之类的原因，若是如此还真有些难办。至于那海难的说法，他可不信，眼前这年轻人身上哪有风吹日晒的痕迹，说谎话也要聪明点。以防万一，还是得问些来历和今后志向的问题。442rA
“明国传承也有许多，为何单单要成为东瀛的阴阳师？”442rA
近在咫尺的说法很有意思，想来是真心话了。不过，这个答案……这个答案啊。原来如此，怪不得法师要引荐其入赘，想必是见到同道之人而觉得见猎心喜吧？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朝气，这是好事，总比自己这一辈快要半只脚迈入坟墓的人好多了，只要不太过于自负，一些小缺点倒也能够容忍。442rA
大女前几年便找到了良伴，眼下来看，只有小女适合了。442rA
不过，还得观察一段时间这年轻人的人品才能下定主意，况且也可以先订婚，想来五六年后小女长大成人了，那时也看清这人的真正品行，再做出嫁或者入赘的决定不迟。毕竟，宫司之位慎之又慎啊。虽说大女婿继承已经是内定了，但那孩子的性格真让人担忧。442rA
他可不想日枝神社也来一场像是幕府足利将军家那样的争权夺利。442rA
年轻人皱了下眉头，似是察觉到某种不对劲，但还是好好地回答了问题。442rA
又是一些无聊的问题结束，日枝宫司终于心满意足，示意这年轻人拿出手来，闭目感应。442rA
无病无灾，健康得很。身体并未像常见的贫民那样透支潜力过，甚至气血还十分旺盛，像是个练武的，骨龄也正常。这是最后一道保险，如今确认了，心里松了口气。442rA
这一字其实并不容易获得，至少在过往的时间里，只有寥寥几人。442rA
名为宁攸的年轻人肉眼可察地松了一口气，旁边的清木也放下了心中的担心，面前的年轻人行了谢礼，问道：442rA
“您可以告诉我，成为正式的阴阳师需要多久？达到能够斩杀妖魔的地步，又需要多久呢？实不相瞒，我想早点拥有自己的力量来对付那些妖魔。”442rA
宫司的嘴角绽出一丝笑容，中年人内心想起尘封多年的往事。曾几何时他自己也是如此有活力的年轻人啊。眼前这年轻人想必会为自己的资质而自豪吧？这十几年来也不是第一次见到了，每次看到都觉得自己又老了好几岁，感叹现在是下一辈人的时代。于是便缓缓地说出自己的估算来：442rA
眼前的年轻人果然露出相当惊讶的神色，仿佛在为如此短的时间而感到难以置信，可下一刻他的问题却让宫司陷入自我怀疑之中：442rA
恍惚间宫司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疑惑地发出一声介于“呃”和“唔”之间的话句。442rA
若是如此轻易，岂不是人人都是阴阳师了？这天下还需要什么军队？怎么可能还有妖魔鬼怪的存在？442rA
就算是明国人，可能有些特殊的传承，但也要符合自然天理吧？442rA
要成为阴阳师，身体资质，文化素养，缺一不可。观天象、知历法、话鬼神、通占卜，阴阳道归根结底，学的还是阴阳术的变化，莫不是以为能有晴明公当年的天资？于是他不得不接着解释道：442rA
“你的资质还不错，是顶尖的苗子，甚至比起我来只差了一丝，因此仅仅用二三十年的时间便能达到那种水平，至于五六年内速成？我未听过有这等方法，但想来若非极其妖孽的资质，外加付出什么无法承受的代价，缔结一些邪恶的式神，才可能在极短时间内速成，除此之外绝无可能！”442rA
察觉出话语里那隐蔽的极好的一丝失望，日枝宫司对于这年轻人的性格叹了口气，好高骛远啊，成人成事需要踏踏实实的性子，哪有可能一步登天，还是需要打磨打磨，才能勉强撑得住家业来。442rA
年轻人勿骄勿躁，有进取之心便够了，其他方面由时间补足便是。他对这年轻人还算是满意，态度又好上几分。442rA
一旁的清木神情紧张地伸出手来，宫司搭了上去，不过瞬息功夫便睁开了眼，斜视了一眼清木，那眼神中隐含着嫌弃，旁人自是看不出来的。本以为跟在这年轻人身后，想必也有不低的天资，没想到……442r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