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醍醐景光

　　在飛弹国西边的邻国内，此刻正是阴沉着的天色，似是要下起豪雨来。风呜咽着吹进庭院里，卷起尘土，它们飞扬、飘散，土腥味弥漫开来。时不时有蜻蜓飞过，避过人影。loTIQ

　　名为醍醐景光的中年人正站在庭院中，望着天空。loTIQ

　　中年人额上有交叉似的两道伤疤，面孔坚毅，此时正摩挲着额头上的疤痕，怔怔出神。loTIQ

　　他乃是醍醐家当代家主，加贺国守护大名富樫政亲的手下，也是这片石川领的领主。因为近几年将石川领发展得十分繁茂，所以这一片地方有时也被人称作“醍醐之国”，其人倒是深受民众的爱戴。loTIQ

　　有人急促地推开了庭院的门，踉跄半跪在地。loTIQ

　　他回过头去，等来了想要知道的情报。loTIQ

　　“醍醐大人，消息证实了，边境正有不少足轻在集结，可能要……”loTIQ

　　探子犹豫着，不敢说出那个猜测。loTIQ

　　“——不可能！”loTIQ

　　他下意识地反驳，发怒之时仿佛一头猛虎在咆哮，“我和酒伊有同盟之约，他怎么会背叛这份约定？”loTIQ

　　“这……”loTIQ

　　探子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loTIQ

　　醍醐景光叹息一声，明白和探子说这些也是无用，于是摆摆手让其退下去了。loTIQ

　　他平复心绪，闭上眼睛沉思着。loTIQ

　　怎么会这样？盟约未到失效的时候啊。loTIQ

　　酒伊莫非是失心疯了不成？loTIQ

　　还是说，被知道了？loTIQ

　　不应该啊。loTIQ

　　他在自己的记忆中仔细翻找着可能暴露的信息，直到想起某个消息，才后知后觉地悚然一惊。loTIQ

　　朝仓孝景今年逝世了，那么朝仓家现在是第九代当主贞景握权？loTIQ

　　如此迫不及待吗？幕府想来也乐见其成？足利义尚，还是足利义政的意志？亦或者两者皆有？loTIQ

　　揣测着那位幕府将军的想法，醍醐景光的记忆仿佛又回到了京都的那一战。loTIQ

　　那是十四年前吧。loTIQ

　　长期的饥荒导致民不聊生，遍地饿殍，死人的尸体发臭又使剩下的人感染上了传染病，石川领地已经到了人间地狱之时。loTIQ

　　而足利将军家正上演争权夺利的一幕。loTIQ

　　此时正掌管幕府的第九代将军足利义尚在那一年，还不过是个刚学会走路的孩童。loTIQ

　　在那时，醍醐景光选择的是东军，是义尚的叔父足利义视，是十六万大军的那一方。loTI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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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这并非全是醍醐家的决断，加贺国守护大名富樫政亲在之前便投靠了积极支持足利义视为将军的细川胜元，也就是当时俗称的胜元派。loTIQ

　　而富樫政亲的弟弟则加入了另一派，即支持身为嫡子的足利义尚的宗全派。富㭴家的两人为家督的位置而互相讨伐，也是那时全天下的缩影。loTIQ

　　说到底，这其实是东瀛内部两派敌对的政治集团在借由这场战争分出胜负。loTIQ

　　有趣的是，当时足利义尚和足利义视都在东军。loTIQ

　　和明朝不同，贵族等级制度严格的东瀛，并未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概念，所以这实际上就是比拼双方实力的一战，弑君、挟天子以令诸侯等大逆不道的想法，还未在这片土地上出现。loTIQ

　　身为下属，在那个君臣时代，完全没有选择的能力，况且，醍醐景光在那时也认为足利义视必然会取得将军之位。因为细川氏明显占据优势，虽然足利义尚的父亲、足利义视的兄长，当时还是第八代将军的足利义政，想要自己的儿子成为幕府的下一任将军，但是原本承诺立自己的弟弟为将军却打算反悔，何其可笑？细川胜元当时也坚决地表示了不同意。loTIQ

　　哪成想，足利义视后来却因为武卫骚动等原因逃去了西军。loTIQ

　　若是那时候坚定地支持义视还好，君臣不可乱。没想到富樫政亲这等小人，目光短浅，竟然还抱着两头下注的想法，又转而去找处在东军中的足利义尚。loTIQ

　　于是加贺国便成了人人唾弃的墙头草。loTIQ

　　不过好在，如今醍醐家已然强盛，如果不是还需要隐忍，加贺国早就成为醍醐氏的领地了。至于富樫政亲，也不足为虑。loTIQ1

　　石川领地这十来年风调雨顺，粮食富足，在自己的治理后，更是政通人和，若不是在应仁之乱的泥潭里拖了太久，他早就弑杀了富樫政亲，篡夺了加贺国的大名位置，哪里还会让这人苟延残喘？更何况，八年前，若不是本愿寺出手，富㭴政亲早就被他弟弟驱逐了，又怎么轮得到他会成为加贺国的守护大名？loTIQ

　　至于酒伊，想来只要派大军对峙几个月，拖到入冬便可以了。loTIQ

　　他不敢的。loTIQ

　　更没有这个能力。loTIQ

　　今年的秋收，谁敢耽误得起？loTIQ

　　醍醐景光招来几个家臣，进了内室，共同商议了一番，最终决定派遣大部分的足轻防御在边境，剩下小部分保护内地即可。这几年来石川领地内也几乎未出现过什么灾害，倒也不用防备。loTIQ

　　待家臣们都退下后，他终于舒了口气，能够解决的事情自然不必太过担忧了。loTIQ

　　他离开了起居室，从走廊一角走过，外面灰褐色的天空中有雨滴正落下来，雷声滚滚，伴随着喃诵佛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可怖。loTIQ

　　“如是我闻……”loTIQ

　　那是正妻缝夫人，这几年越来越信佛了，信的还是观世音菩萨。他劝不动，也由得她去。若说古代人的专一，醍醐景光自然是其中的代表，至少这十几年来，都未曾纳过侧室，也算对得起夫人了。loTIQ

　　他低头思考着战局可能的变化，刚要从这里离去。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来人说了话，loTIQ

　　“父亲大人。”loTIQ

　　醍醐景光抬起了头。loTIQ

　　那是嫡子，今年虚岁十三。身穿红色的直垂，下裙为黑，腰间的衣带为求舒适而换成了外衣，脚下踩着木屐。和他年轻时的样子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loTIQ

　　“啊，是多宝丸啊。怎么，是有什么事情吗？”loTIQ

　　他看着自己尚还未元服的儿子，心里不由得叹息起来。loTIQ

　　还是不成器啊。loTIQ

　　这个年纪的少年人往往都想要闯出自己的一番天地来，但醍醐家现在所需要的并不是这种只知道打仗的武将，而是懂得虚与委蛇，进退有度的家主。还需要再过几年，等醍醐家的实力达到碾压周围邻国的程度，才可以露出自己的獠牙啊。loTIQ

　　这孩子近几年来都沉迷在武艺里，对于政治与治理民生方面却不感兴趣。实在让人心忧。loTIQ

　　若非如此，自己早让他元服，加冠成人，为其取名了。loTIQ

　　他心中虽然失望，但面上还是和颜悦色。loTIQ

　　“刚才探子急匆匆地出去，父亲大人，是要打仗了吗？”loTIQ

　　少年人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芒，手中虚晃着刀刃劈砍的技艺，似乎在为杀人见血做准备。loTIQ

　　醍醐景光却不喜，他脸色微变，紧锁起眉头：loTIQ

　　“谁告诉你的？这可不是你该管的事。”loTIQ

　　这等机密的事情，不可能会被知道才对。loTIQ

　　不过醍醐景光也立刻猜测到是谁，想来就是多宝丸身边那两个家臣了。loTIQ

　　若可以，他实在不想嫡长子卷进这场战争中，先不说最后能不能打起来，光是助长多宝丸尚武的兴趣就不可取。醍醐家虽是武家，但发展到如今的地步，也该向治理一国的大名身份过渡了。况且，可能是被诅咒缠绕上了吧，这几年一直都无所出。作为醍醐家唯一的继承人，怎么可以上阵前分生死？若是有什么闪失，醍醐家或许……loTIQ

　　就要绝嗣了。loTIQ

　　“父亲大人，让我上阵吧！我会为醍醐家带回……”loTIQ

　　“够了！回去！！”loTIQ

　　没有新意的说法，这几年听得都厌烦了。loTIQ

　　脸上的表情转换为暴怒，醍醐景光转过身去，不想去看多宝丸失望的眼神。听着儿子缓缓离开的脚步声，他心中犹豫，但还是没说出口来。loTIQ

　　不知为何，总有种不详的预感围绕在自己的心头。loTIQ

　　应该......不会有事的。loTIQ

　　若是不行，还有它们呢。loTIQ

　　我，赢定了！loTIQ2

　　像是对什么宣战，他坚定着信心，将目光投向外面深沉的雨幕。loTI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