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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止战之殇

  前后两队人越来越近,政一行被夹在街中央进退不得。3XzJlO

  “王上!我们翻上去!”3XzJlO

  “上面也有人,去就是自断退路!”3XzJlO

  “那不是守卫!”3XzJlO

  “那也是邯郸人!”3XzJlO

  陈伊放下政,双拳咔咔攥紧又松开,吐出胸中浊气,鼻腔缓慢吸气,肌肉舒缓,最后一点点吐出空气。3XzJlO

  这是陈伊打架前的习惯,用这种方式调整自己的身体状态直至最佳。3XzJlO

  夫子教导陈伊,打群架时眼神不要集中于一点,将视线放开,就好像是在看风景一样,在动手的时候不要犹豫也不要穷追。3XzJlO

  出手不可专盯要害,那太容易预知,一击必杀的机会可遇而不可求,关键是动作流畅,不要放过伤害敌人的机会,哪怕只是给敌人造成一道小伤口。3XzJlO

  以上的前提是你实力足够而且敌人训练有素,如果敌人是一帮乌合之众而你弱如鸡崽,那就抓着一个往死里打好了,不行就跑,别想太多。3XzJlO

  这些都是圣贤知识,儒家学问,当年孔夫子讲的群架要领。3XzJlO

  陈伊已经准备好打出一条路,至少要让政离开。3XzJlO

  守卫已经过来了,金属甲片碰撞声清晰可闻,陈伊还能听见火苗的炸响声。3XzJlO

  “快点!别让他们跑掉!”3XzJlO

  “后边跟上!!”3XzJlO

  火焰光亮从街道两边向中间汇聚,一行人隐藏的黑暗越发狭小。3XzJlO

  终于,最后一点黑暗也被照亮,两队人汇合在街中央。3XzJlO

  守卫们面面相觑,除了他们自己,这里并没有其他人。3XzJlO

  守卫们抬头观察两旁的屋檐墙壁,没有攀爬的痕迹。3XzJlO

  “搜!他们就在这里!”3XzJlO

  一时间整条街的人都被吵醒了,三人一组的守卫挨个敲门,这条街的居民被吵醒之后也没有发表不满的余地和资格,达官贵人都住在宫城。3XzJlO

  嘭!嘭!3XzJlO

  “开门!对不住,公事公办。”3XzJlO

  门内传来脚步声,之后是门栓抬起的声音,门被打开一道缝,一个稍显老态的中年汉子探出头。3XzJlO

  “何事?后生,邯郸怎么了?”3XzJlO

  “呃!......白公!”3XzJlO

  三个守卫立刻表情慌张地向中年汉子敬礼。3XzJlO

  白公是长平之战的幸存者,与秦军交锋时带领队伍在局部战争中获得了整场大战中为数不多的胜利,于战争中失去了一条胳膊。3XzJlO

  回国后,白公甚至被国君召见,赵王亲自赐爵,赏金百两,被塑造成战争英雄,负责训练守卫人员,大家都敬称他为白公,在场的三名守卫都受过白公的训练,算得上半个弟子。3XzJlO

  “禀白公,有细作潜入邯郸。”3XzJlO

  “现在这兵荒马乱的,你给我找出一个没有细作的城市看看?我问的是为什么你们满城搜细作,那个细作干了什么?”3XzJlO

  “上头说机密,我们这些小卒也不清楚。”3XzJlO

  “嗯,我晓得了。”3XzJlO

  说罢,白公就要关门。3XzJlO

  “诶!白公!我们还没搜查......”3XzJlO

  白公停住动作,扭头从门缝里抬眼看那个说话的守卫。3XzJlO

  “怎的?怀疑乃公?”3XzJlO

  守卫被白公的眼神盯得一激灵,回忆起了当年白公带给他们的恐惧。3XzJlO

  “不敢!走,我们去下一家!”3XzJlO

  三人离开白公的家门,还不忘说一声:“白公早些歇息。”3XzJlO

  “我就是被你们吵醒的。”3XzJlO

  “......公事,公事。”3XzJlO

  讪讪地回话,很快三人就跑远了。3XzJlO

  白公从门缝里左右观察街道,身体后退,关上门。3XzJlO

  如果那三个守卫走进门后,只要稍微往里探头,就能看到白公左边内侧院墙上靠着一排人,高低胖瘦各不相同,正是政一行人。3XzJlO

  他们和守卫之间只有三尺的直线距离。3XzJlO

  院子外面依然吵闹,守卫到处敲门,院子里的人一言不发,白公手杵着门,眼睛虚掩着,政没有看白公,只是靠墙沉默,剩下的人也是不敢发声,大气也没喘。3XzJlO

  估摸着有一刻钟,街上喧嚣沉寂,守卫离开这条街,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3XzJlO

  魏国间谍回身看看头顶的院墙边缘,悄声说:“走了?”3XzJlO

  “走了。”3XzJlO

  白公以正常的音量突然开口,吓了那个魏国间谍一跳,看起来很像一只猴子。3XzJlO

  接下来,众人的视线在政和白公之间来回转移。3XzJlO

  刚才守卫接近时,这个独臂汉子突然打开自己院门,把政拽进院子里,剩下的人一看也连忙跟进院子。3XzJlO

  再加上政进门之后就一直不说话,谁都看出来政和这位白公估计是旧识。3XzJlO

  “也是自己人?”3XzJlO

  顶问道。3XzJlO

  “是个屁!”3XzJlO

  白公暴躁地骂道。3XzJlO

  白公,就是让政洗衣服的那个中年汉子,两年前曾因为纪年问题打了政一拳,也是他给的米让政和他的母亲能活下来。3XzJlO

  政说话的方式,或多或少受到了白公的影响。3XzJlO

  政目光复杂,“你没必要救我,这会毁了你的前程。”3XzJlO

  “半截入土的残废有个屁前程,乃公救你也就救了,啰啰嗦嗦娘们似的。”3XzJlO

  “你夫人呢?她会同意你在这个时候帮我?”3XzJlO

  “妇道人家,乃公做事不需要和她商量,还反了她了!?”3XzJlO

  “呵。”政轻笑一声,“看来她睡着了。”3XzJlO

  “......你懂个屁。”3XzJlO

  “要是她醒着,她绝对不会让我进门,说不定大喊两嗓子让守卫进来。”3XzJlO

  这时,一个妇女的声音插入两人间对话,“你这稚童未免把我想的太恶毒,而且太蠢。”3XzJlO

  众人一起看向声音的方向,只见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从屋子里走出来。3XzJlO

  妇人站在政的面前,“我若是那么做,岂不是害了我夫?”3XzJlO

  言外之意,若不是会连累到白公,她确实会把守卫叫进来。3XzJlO

  中年汉子哼出一口气,“我......”3XzJlO

  “你什么?外面这么吵,我想不醒都难,我若不醒,是不是知道明日早晨你也不会告诉我你今晚收留细作。”3XzJlO

  “那是我的事。”3XzJlO

  “那就是我们的事!”3XzJlO

  妇人对着政说:“你要是念这个情,就赶紧出去。”3XzJlO

  白公道:“守卫没走远,现在出去马上就会碰到。”3XzJlO

  “白牧石!”3XzJlO

  妇人愤怒呵道,直接叫出了白公的名字。3XzJlO

  “你是不是下贱!被秦人砍掉一只手还不够是吗!?”3XzJlO

  白公夫妻二人八岁就相识,白公从军之前两人订婚,说好打完仗就回家,结果妇人等回了前线的各种噩耗。3XzJlO

  今天有哪里被破,今天又有哪位将领死了,今天还是一场大败。3XzJlO

  同乡男子一般会编成一队,邻近的男子们一起出征,连带妇人们也一起等候,整日提心吊胆,生怕谁家传回坏消息。3XzJlO

  长平之战坑杀四十万人的消息传回国内时,全城哀嚎,她当场晕倒,醒了就哭,如行尸走肉。3XzJlO

  后来,整条街只有白公一人回家,他失去一只手,仅剩的一只手缠上白巾,身上大包小裹,全是战友的遗物,就像一个运货的货郎。3XzJlO

  浑身伤痕,眼神中没有一丝曾经的天真热血,她一瞬间以为这个男人已经死在战场,归家的是亡魂。3XzJlO

  所以她恨秦人,所以邯郸人恨秦人。3XzJlO

  政洗衣服的薪资是黍米,妇人一定要准时结算,她不会让自己的丈夫失信与人,但她可以让政自己把黍米带回家,这样政就肯定无法保全黍米,最多只能吃到一半。3XzJlO

  这一半,还是因为白公每次都用精致的袋子给政装米,还会大声叮嘱政把袋子还他。3XzJlO

  如此,附近的人就不会弄破米袋,政才能留下米。3XzJlO

  白公会特意提醒政注意说话用词,说的不对就一拳打在政脸上,这是让政记住,而且政脸上带伤的话,邯郸人才会收敛一点。3XzJlO

  白公是政一家的恩人,他以一种粗暴的方式保护了政,因为白公,政才能成长到今天。3XzJlO

  政的心里都清楚,所以他坚持自己带米回家,为的是不让白公名誉受损,坚持说秦国的年份,则是因为政自己犯倔。3XzJlO

  不能说白公不恨秦人,他对政的态度很矛盾,一方面折磨他,一方面又帮他,不过白公已经是政在邯郸除了陈伊和丹之外唯一的救济。3XzJlO

  “白牧石!你非要毁了自己!?你被什么蒙了心?你知道我看到你缺了一只手回来时是什么心情吗?是秦人砍了你的手啊!”3XzJlO

  白公一开始低头不说话,直到这一句,他直视妇人,慢慢说道:“也是秦人救了我,他用自己的命换我一命。”3XzJlO

  秦兵的血也不是流淌着铁水,他们也会同情。3XzJlO

  当时有一名受伤过多的秦兵救了白公,将秦甲披在白公身上,让白公逃出坑杀。3XzJlO

  那秦兵眼看已经活不成,也没有家人,不在乎赏赐,白公不知道那一刻这位秦兵的心里都在想些什么,白公连他的名字都不知晓。3XzJlO

  只记得他的遗言:更多人活着,总是比死了好。3XzJlO

  时间飞逝,白公的头发已经夹白,可那句遗言,白公从不敢忘。3XzJlO

  “我也恨秦人,我亲眼看着同袍被杀,会不记恨?”3XzJlO

  “可我再恨秦人,我也希望,秦人的孩子能活下去,所有人的孩子,都能活下去。”3XzJlO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