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城坐落于圣岳北方某处山谷中。那是方圆数百里内唯一稍显平坦的地带，地方狭窄，人口不多，原本由朝廷派遣的国司与地方豪族甲州安田氏共同管理。但因为地方偏僻，国司又有固定任期，所以安田氏逐渐在地方占据了更主动的位置。有点山沟里的皇族的意味。3XzJn8
但从数十年前开始逐渐有鬼族从北方的山中出现，人数虽然不多，但因力大无穷颇能引起人类的注意。他们性情粗豪狂野，有时会路过人类村落索要酒水，也有时会带走人生地不熟的旅者之类——总之他们虽然没有大规模作恶，却在附近成为了恐怖的化身。然后直到大约二十年前，鬼族居然派人在山脚下建城了。那便是百鬼城，依山而建，身后便是鬼族发源的连绵群山“八之岳”。寻常百姓很难理解喜好游荡滋事的鬼族为何会忽然筑城，而安田氏和国守都熟视无睹；或许他们私下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互不侵犯，甚至合作——总之百鬼城确实建立并发展了；它离人类村落有一定距离，划走了一部分土地并确立了边界线，人类不敢越界，而鬼也很少来到这一边；双方的平民百姓互不侵扰，生活倒也能继续。不过安田氏或国守有想要处理掉的犯人时，他们会将这些人押往百鬼城；他们从未返回人类世界，传言多是被作为食粮吃掉了。总之，人类与鬼族的统治者似乎达成了某种程度的默契。3XzJn8
其实在八之岳周边鬼族出没甚至建立居住地并不止百鬼城一处；但甲州已经是各山沟中最开化的一处了。据说在其他地方鬼族人要性情暴烈得多，也有甚至被地方豪族招纳而成为卫兵的——毕竟他们体质都比人类要强太多。但驻扎在百鬼城的鬼族确实相对守序；他们在效仿人类城寨进行建设，有种田、伐木、冶金之类与人类社会相仿的分工，并且每年会在固定的某段时间向人类开放，互相交换商品。他们从山中带来的某些货物也是人类需要的。3XzJn8
总而言之百鬼城似乎是那个种族为学习人类社会的先进之处而创立的，城主对手下族人管束较严，双方才能大体相安无事。如果依仗武力为祸一方，鱼肉百姓，早就会引起八部乃至中央朝廷的注意，被出动大军彻底剿灭了。曾有受安田氏差遣前往百鬼城交换煤炭的挑夫凑巧看到过疑似是城主的鬼，据称百鬼城主意外的身材中等，生着山羊般的角，蓄着山羊胡，虽然总皱着眉一脸不高兴的模样，但在视察交易期间并未乱发脾气，相反他极是威严的命令、喝斥声，令挑夫觉得他与人类城主并无二致，或许作为鬼在他治下生活，还会比身为人类受豪族差使更轻松些。这位不怒自威的领主，据说叫——3XzJn8
箱子立于数百丈山头，俯视足有数里之远，矗立于山谷出口处的百鬼城。这是座显然在建筑风格上对人类有所效仿的城池，主体城堡部分依山而建，到了平地部分则用植树、垄沟、墙壁等各种方式划分出明显界限，警示人类不得越界。田地、养殖、林业、手工、居住——各种用地规划合理，颇有人类城镇之风。3XzJn8
但劳作于各处岗位上挥洒汗水的，都是长着翅膀，身形更瘦弱的天狗族人。无论男女，衣着褴褛，面容惊惧愁苦地挥锄、挑担、伐木、切削，却任由体质强壮数倍的鬼族人在一旁监管，不时还会招来斥骂与鞭打。天狗们虽然这是何等古怪而可笑的分工，就算只从效率最大化方面考虑，也不该成立。但两族关系在摩罗的强硬手段下，确实已经扭曲到了这种程度。3XzJn8
“百鬼均啊，六十年前我记得你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老好人，现在却变成奴役我高贵族人的先锋，摩罗的得力干将。每个人心中都住着恶鬼，老好人作起恶来会格外令人诧异···这样到了清算的那一天，我怕我会出于对本性不差的你的失望，而对你加重惩罚呀。”3XzJn8
摩罗的宏愿至少看起来正在实现途中，他的帝国虽然根基不稳，也绝非箱子能凭一己之力撼动的。不借助外力就无法解放族人，而最有希望铲除鬼族势力的八部——箱子本身就被他们通缉了。再者如果八部入主八之岳，他们未必就会善待天狗——总之从八部求援是实施起来很难、后果也难以预料的手段，需要极度周全的计划才行。必须先尽可能多地获取情报。3XzJn8
看来族人们已经数十年没有飞翔过了。他们翅膀全都萎缩在身后，羽毛被拔光，退化成了待下锅的鸡翅般难看而喜感的东西。失去自由的心境会从身体上反映出来。箱子看得连连皱眉，提醒自己不要因为复仇心切而丧失了理智，忍一时方可成大业。3XzJn8
箱子仔细观察百鬼城的构造与人员分布，心中稍有些一筹莫展之感。深山中的鬼族腹地太危险，想打探消息最稳妥还是从百鬼城入手；要拜托人类获取情报吗？很难找到足够胆识又有机会接近并深入了解百鬼均的人类；要去安田氏或国守处偷听或逼问吗？偷听未必能获取比流言更多的消息，而逼问则会走漏风声，毕竟箱子的外貌还是挺特别的，传入百鬼均耳中，再传达到摩罗处，会引起警觉。在准备周全前不可打草惊蛇。3XzJn8
正当箱子为难地绞尽脑汁试图找到一条计策时，视线忽然停在了百鬼城一角。那是从显然是城主住处的神社样式阁楼后方向深山方向延伸出的一片类似庭院的区划，边界由围墙与树林共同组成。围墙一侧开了个小洞，似乎是为引山溪流入并充实池塘，但深冬时节池水也枯竭了。3XzJn8
箱子看到那花草枯萎，地面土黄的庭院中似乎有个人。箱子立时定神仔细观察。3XzJn8
那应该是位少女，此刻正背对箱子而坐；她银发齐腰，身着黑衣，背影竟令箱子不由想起了往日的自己，以至于下意识去抚摸自己的长发。然而摸了个空——她恍悟，与命莲永别后，她就将自己的齐腰银发剪断至齐肩程度了。算是某种与往日软弱自己的诀别仪式。3XzJn8
出现在阁楼附近庭院中的银发少女，身上的黑色改制浴衣在冬日午后反射出如水光泽来，用料必然是名贵丝绸——种种迹象表明她的身份绝不寻常。虽然妖怪普遍长寿因此发育也比同期人类慢，但箱子回忆多时，并未在脑海中找到六十年前这位少女的存在。3XzJn8
或许她是在这六十年之间出生的？箱子自然产生了合理猜想。能在这种地方独坐发呆的少女，可能——多半是百鬼均的亲属，甚至女儿。但这令箱子更疑惑了，因为鬼与天狗都不像人类那样注重传宗接代，有时十多年族中才会有孩童出生，而且基本都会毫无病痛顺利长大；因为大家都是长生种，追求个人生活的愉悦比组成家庭更重要。百鬼均也有几百年寿命了，前几百年中他没有生育，却在这六十年中得一爱女？这有些出乎意料。该先调查女孩的身份。3XzJn8
箱子正思索对策，忽觉那少女身形一晃，径直转过头来，朝自己居身的山腰处投来目光；箱子下意识伏倒在地，虽然这个距离以鬼族的视力想发现自己颇有难度，总是小心些好。她谨慎探出半张脸再看时，只见那银发少女仍在看山，但从她眼神的角度箱子得出了她并未发现有人窥视自己的结论。细细一看，那少女额头上生着左右两根纤细尖角，银发在左右鬓角盘成两个球状发髻，还各系着一个金色铃铛；她肤色极白，箱子甚至能从数里外分辨出她脸颊肌肤下的血色涌动。看**，还是人类十三四岁未发育的样子，她年纪很小。3XzJn8
箱子恍惚间只觉看到了自己。六十年前自己还受姐姐与鬼王们共同宠爱，生活无忧无虑时，大概也像她这样脸颊饱满，肤白胜雪，朝气可爱如羽翼未丰的雏鸟吧。虽然不知百鬼均平日是如何教育她的，但这个岁数的少女论心计不可能比得过在人生的波峰浪谷间早已沉浮无数次的箱子。那便以她为突破口对百鬼城乃至如今的八之岳进行调查吧。3XzJn8
鬼族少女皱紧眉头打量了庭院后方的大山许久，方才转回头来。3XzJn8
奇怪。虽然她视力不佳，远山在她视野中比一片虚影没清晰多少，她更无法从其中辨析出任何一个人影，但适才直觉告诉她，自己似乎被从身后盯梢了。3XzJn8
原来只是错觉么？少女最终说服自己打消疑虑，重新坐好。方圆十数丈的庭院中草木凋零，池水干涸，一派萧疏之景，甚至连积雪都早被清扫干净；简直没有丝毫乐趣可言。3XzJn8
虽然即便在草木繁盛的夏天她在院内能觅得的乐趣也寥寥无几就是了。3XzJn8
或许是因为被限足于这座方圆不过数里的百鬼城中太久，少女近日心情愈发烦恼，有些苦闷。她性格本非娴静到可以久居深闺的类型，但没有同龄玩伴，又被父亲限制与城内成年妖怪们结交，便只能终日在城主阁楼附近徘徊。父亲为了排解她的寂寞，千方百计从达成合作的安田氏处获取人类社会流传的各类有趣器物及书籍供她消遣时间，然而这些都是会腻烦的。3XzJn8
少女并不只为生活意义的缺失而烦恼。事实上十五年人生间她在这座城内的所见一直都在她心中种下疑惑的种子，始终未曾得到合乎情理的解答，连父亲也对她小小的疑惑视而不见。3XzJn8
听说鬼族人起码可以活上数百年。若往后的漫长岁月也要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虚无度过——少女无法想象这样的生活。3XzJn8
至少心境低落时坐在后院里看看山能有所宽慰。反正也不会更难受了。3XzJn8
“知道了。”少女淡然应声，站起后又恋恋不舍地看了远山片刻，这才走向回廊下。一位生着鹿角、身材细长到不似鬼族人的青年正垂首站在那里，彬彬有礼地静候着。3XzJn8
少女穿行于回廊间片刻，便走进了自己惯常进餐的房间。这是百鬼家齐聚并交流亲情的固定房间，虽然“百鬼家”仅指这对父女而已。3XzJn8
热腾腾的小米粥、芋头、鱼干、梅菜，以及其余朴实到与寻常人类农家并无二致的食物，虽量少但种类丰富，摆了一桌，香气扑鼻。少女略感奇怪，以百鬼家日常的规格而言这算非常丰盛的一餐，难道近来城里有喜事了？父亲虽然多数时间不苟言笑乃至看着像在生气，但他对女儿在物质方面的爱是从不吝啬的；每当百鬼城建设有所进展，或与人类通商有所收获时，他都会令下人千方百计凑出一整桌菜，与女儿边吃边聊，维系与正常家庭有所不同，但还算温暖的亲情。少女能切实感受到父亲的爱，只是对于他所讲述的某些道理及基于周全考虑而做出的禁足决定不时感到迷惘。3XzJn8
最奇怪的是如果摆下这种盛筵，父亲是一定会早就坐在小桌另一侧等候，甚至亲手为她提前斟好了酒的。少女从未在八之岳内自己族人世代居住的地方生活过，未受传统习俗的影响，但她就是喜欢酒，大抵鬼族人天性如此。只要喝醉晕乎乎睡过去，就能将自己为什么会出生，百鬼城为何建立，鬼为何天生高贵，天狗为何生而为奴——这些父亲都含糊其辞的问题银发的烦恼全部抛诸脑后了。少女喜欢酒，也喜欢与父亲喝酒。但今天父亲不在令她有些意外。3XzJn8
“城主大人忽然有点事，吩咐让我先通知大小姐过来。估计不用等太久他就回来了。”3XzJn8
青年在少女道出疑惑前便给了解释，令她稍稍安心坐下，先斟上两杯酒放好。3XzJn8
——忽然有事外出？父亲是百鬼城主，附近堪称地位最高的人，就算是谷地另一边管辖人类的朝廷国守与豪族也敬他几分。没什么事务会令父亲中断暂止共进午餐让我等待，除非···3XzJn8
多心了吗？或许不是大不了的事。瞎猜无用，只能先等。3XzJn8
青年退下了，剩下少女一人百无聊赖静坐等候。没多久只听屋外木质回廊上传来脚步声，有人来了。从步频与响度少女判断来者多半是家中的天狗厨娘，便以手支颐静候。3XzJn8
很快扇门打开了。那位常年忙碌于炉灶柴堆间，入夜只能睡柴草堆与虫蚁相伴，哪怕手艺了得却从来吃不上一口自己做的菜的天狗厨娘将一盘香气扑鼻的菜肴连托盘在门口放下，向屋内的少女土下座行礼后便匆匆离去，就像少女从志怪书籍中了解过的习惯藏在阴影中的妖怪般，不敢在她视线中多留片刻。3XzJn8
看五官她明明还挺周正，面容也还年轻，却不得不委身厨下，卑躬屈膝，甚至被禁止与侍奉的大小姐说话；少女曾好奇她究竟是不是哑巴，便留心观察过，终于在某天深夜隔墙听到她小声唱歌。似乎因多年与柴草灰烟相伴，听得出她嗓音有些沙哑，但音调很稳，旋律低沉哀婉，以往应当非常善于歌唱。歌词无法听懂，或许是天狗一族用于抒发哀思的民谣。当疑惑终于得到解答的少女鼓掌走入厨房打算夸赞时，厨娘却大惊失色，立时向她跪倒，以头抢地，哀求她不要将今夜的见闻告知任何人。少女震惊了，她不知自己的诚心赞美为何会令她惊惧颤栗，但面对厨娘的苦苦哀求，她暂且答应，将疑惑藏入心底。3XzJn8
天狗便必须天生为鬼族奴役吗？甚至连放声歌唱都成为了罪过？数年前的少女极度费解，她认为对人的态度应由其所作所为决定，不清楚其他天狗如何，至少这位善良勤劳的厨娘是绝不应当终日如履薄冰，活得如此卑微卑贱的。3XzJn8
后来她逐渐了解到，父亲早就对城内所有天狗下达过禁令，不得与他们的大小姐搭话，即便被问话也不可出声，违者将被送回八之岳；这大概是比死亡更残酷的处罚，天狗们便严格遵循了。知晓了这条禁令的少女，也时刻提醒自己小心，别因自己的一时好奇或好意连累到了这群原本就很可怜的异族人。3XzJn8
···但世道原本不该是这样的！他们并不比谁低能，并不比谁奸诈，他们不当如此。3XzJn8
父亲的行为是自相矛盾的。一方面他在城内放任鬼族奴役天狗，并纵容种种辱骂、鞭打的行为存在，另一方面又绝对禁止私刑致死的行为，天狗毕竟是妖怪，挨打后复原的能力比人类更强，因此即便长年累月挨打并在身体上留下疤痕，却极少有天狗被真正欺凌致死。他似乎在用心地把控着两族仇恨的程度，不让族人做极端过分的事，而天狗们竟然也能甘心接受——谁都不想被送回八之岳去。所以八之岳究竟是怎样的人间地狱？少女不清楚。3XzJn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