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目兴冲冲关上扇门，冲到箱子身前坐下，按住她肩膀说：“我和阿雅说要洗澡，她已经开始准备生火烧水了！过会儿我们一起去怎么样？”3XzJn7
“在哪洗？我们两个一起？虽然我是挺想清理下自己，但这样做会不会有些冒险？”3XzJn7
“放心，我洗澡时绝对不会有人失礼闯入的，虽然也不能大声说话就是···小声点就好。父亲他外出视察了，阿鹿已经回自己屋子了——真的不用担心什么。”3XzJn7
“那太好了，说实话我身上脏脏的，一直与你相处，住在你整洁的房间里···”3XzJn7
“这样好好收拾下，在我家住到开春也可以！无论箱子怎么样我都会喜欢。”3XzJn7
绫目一边收拢着与入浴相关的衣物，思绪一边又飘开了。时间一晃便是数天，期间箱子多数时候都躲在绫目的闺房中与她相伴，陪她做她想做的事。从那次梳妆后箱子便没有再提过关于拯救族人之类的话题，这令两人相处变得平和顺遂了许多；至少绫目单纯想交朋友的心情不会被两族的仇怨所扰乱了。当然绫目也经常在夜深人静时思索，质问自己是否太过自私，想将箱子当成自己的私有物而未能体谅她的心情，她所胸怀的仇恨与志向都不该被忽略才是。3XzJn7
——也只能在她明确表示强烈的“离开”意愿之前，尽量享受这段相处了。好在箱子非常聪明，懂得看人心情说话，绫目方才能说服自己认为对方也很珍重这份感情。3XzJn7
收拾出两套衣物后，绫目拉开扇门，箱子已然放心走出；她拥有远超常人的感知力，已经确定附近无人才会如此大胆，绫目便不紧不慢合上扇门，与她并排在回廊上行走。3XzJn7
行了片刻两人在仓库附近停住脚步；只见那堆放柴草与工具的库房窗缝内正透出昏黄火光，噼啪声不绝于耳，想来室内已然热气蒸腾了。绫目看得兴奋，就算对身为大小姐的她而言冬天洗澡也不是经常能有的享受，遑论与朋友一起。那个木桶能不能容下两人同坐呢？就算只是在一起泡着热水，想想也会让人脸红心跳···3XzJn7
绫目快步跑到库房门前，推门闪身而入；过了片刻，只见那天狗厨娘阿雅低眉顺目地从房内退出，径直朝她平日栖身的厨房去了。绫目探出脑袋目送她走远，方才隔空招手，让箱子赶快过去。3XzJn7
这是寒冬腊月中难得的一个没有风雪呼啸的下午，百鬼城内的一切都显得静谧祥和。3XzJn7
箱子刚赶入仓库，绫目便将门关好并卡上门栓，似乎不仅是想防备可能来自外界的目光，更像是想将箱子关好一般；但箱子的注意力全部落在了眼前的巨大木桶上。山中妖怪因为身体健硕等原因，多半跳入小河或池水清理自己，只有人类会创造出这等方便享受的容器。箱子对这种木桶洗浴眼馋已久，但因种种原因未在人类社会中享受过，不料今日竟有机会。3XzJn7
“水温还行，不至于太热。我们快进去吧？”绫目爬上放在水桶旁的小凳，伸手入水体验片刻后提议道。3XzJn7
“真要一起进去？”箱子面露稍许惊愕之色，“应该是你先洗，剩下的水给我——”3XzJn7
绫目羞涩地挠着脸颊，目光转向地面，低声问道：“你不喜欢这样吗？”3XzJn7
“这样对我礼遇太重了，我受不起···我是被收留的客人，你是主人，这样做···”3XzJn7
“既然都说了你是客人我是主人，客人听主人的安排也是理所应当的吧？快点上来！”3XzJn7
一旦下定决心接受了绫目的安排，箱子倒是没表现出类似“羞涩”的感情。她只是静静脱下外衣，试探并适应水温后便小心入水。水面肉眼可见地上涨了，但离溢出还早，无论空间水位，再容纳一位绫目大小姐都绰绰有余。3XzJn7
——虽然她这贫瘠的身躯第一天就已经目睹甚至上手摸过了，但真要共浴果然还是有种说不出的羞愧感···都是女孩子，思想不该往那方向飘啊？冷静下来绫目，这难道不是因你自己的要求才出现的局面吗？别胡思乱想，安静泡着就好了···3XzJn7
反观那不动声色的小天狗，百鬼绫目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件堪比自掘坟墓的傻事。3XzJn7
木桶下火堆安定地燃烧着，不时迸发出噼啪脆响，室内飘散着一股淡淡的属于草木灰的气味，说不上好闻，但让人安心，联想到厨房与锅中沸腾的汤水。3XzJn7
两人在桶中相对而坐，热水刚好没过锁骨，温度恰到好处。箱子平静地走着神，大概自有心事；绫目则庆幸她的一时沉默能给自己平复心情的机会。3XzJn7
——虽说少女贫瘠的躯体本没什么可看的，但赤身裸体相对这种事情总觉得有超出友情的意味···你在想什么啊百鬼绫目！这不是你自己发出的邀请吗？3XzJn7
绫目越想越面红耳赤，只能将半张脸埋到水下，双眼四处晃悠，悄悄打量箱子。3XzJn7
“这个时候如果突然有人闯入，我似乎无处好躲啊。”3XzJn7
“躲进水里憋会气就够了吧？毕竟谁也不会到水面上来看我的。”3XzJn7
“说的也是，”箱子咧嘴笑道，“我又在担心无需担心的事了。你在干什么？”3XzJn7
“我觉得这样自己就像一条无忧无虑的鱼，还能‘噗噗噗’地吐气泡，我每次洗澡都喜欢这样，能自己玩上很久。箱子也来试试吧？”3XzJn7
虽这么说着箱子还是配合地一同将脸埋入水下，学着绫目一起吐气泡；这声响通过水穿入自己耳中是挺古怪却滑稽的，但年轻人的乐趣似乎本就不需要太多理性，就像有些人类孩童光看蚂蚁搬家都能消磨整个下午一般。与朋友在一起就能快乐，做什么一点都不重要。3XzJn7
忽略绫目脑门上两根秀气的小角，两位少女粗看真没有太大差别。同样的过肩银发，同样的清秀面容，同样的幼弱身躯——如果箱子过上稍好的生活吃胖些，两人真有七八分姐妹相。3XzJn7
抛开小部分身体构造上的硬性区别，鬼与天狗原本便可以是朋友，居住在不同躯壳中的可以是同样美好的灵魂。来自异族的两位少女本该敌对，却能相互体谅心情，共浴玩耍——如果两族的其他人也能如此相处就好了。听说数十年前两族关系便是这样的···3XzJn7
绫目在心中对自己喊停，告诫自己不要将思维发散到种族这层面上来；属于两个人的感情不应当与成千上万人之间的关系挂钩。再者箱子虽然没有再提，但心中多半还挂念着解放族人的夙愿，她只是照顾着绫目的心情故意不说而已，离开百鬼城进入人类社会后，她应当会设法借助人类的力量来介入八之岳，届时将发生什么难以预料——绫目虽然看不惯族人欺压天狗，却也自认为没有资格与立场将他们的性命推向悬崖。3XzJn7
“她在家里很本分怕事的，除非确定只有两人相处的情形会回答我的问话，别的时候都只会低着头做事和照做我的要求而已。我刚才吩咐她不要打扰我洗澡，她当然不会来。倒不如说，这种场合她也没有非要来的必要吧？”3XzJn7
“在储存柴草的仓库里生火烧水，火堆应该时刻有人照顾才保险···”3XzJn7
“以前也是这样没出过事。实在不行也可以泼水把火浇灭吧。”3XzJn7
箱子不再提出异议，只是无奈笑了笑，似乎仍有顾虑。绫目劝道：“别想太多，安心好啦。”3XzJn7
“对了···我也吩咐了阿雅准备方便携带的干粮，等积雪稍稍消融路好走些，你就可以挑个好日子出发了。”3XzJn7
“虽然我是做好了随时上路的准备，但这不像是大小姐会说的话。”3XzJn7
“按照大小姐的想法不该是尽力挽留我，让我能留多久留多久吗？”3XzJn7
“谁要强留你了，臭美啊。”虽然这么说着，绫目却缓缓将半张脸又埋进水下，大概是想借此掩饰自己的满面红云。3XzJn7
“不过···确实有现实的原因。父亲说近日可能有可怕的鬼将军到访百鬼城，如果被对方发现你藏在这里可就不妙了。按父亲的说法，那位将军性情非常狂暴，会对天狗下死手。你了解吗？知道会来的大概是谁吗？”3XzJn7
“我一直被关押，见的鬼很少···”箱子迷茫摇头，“不过对天狗下死手——鬼都会这样吧。”3XzJn7
“因为不清楚那位大人会在何日突然造访，所以我想你还是尽早准备上路···只要你能脱险我就安心了。”3XzJn7
绫目在水面下握紧了箱子枯枝般的双手；如她所言，她本不期待凭借施救与收留的善行获取某种实质上的报答；从这段相处中体验友情的温暖，再将箱子平安送走便是她想做的全部了。至于两族的恩仇，八之岳的未来——她不愿多想。3XzJn7
“你也不用太担心，我非常警觉，会比你更先察觉那位将军的造访的。虽然将来我还是会走，但不用太匆忙，继续陪着大小姐也很好。毕竟···之后未必有机会再见了。”3XzJn7
“只要你能平安逃出去，过上崭新的人生，我们便会有机会再见的！”绫目两眼放光，“我们都是妖怪年龄相仿，等长大后一定有机会重逢！在可以尽情玩耍无需担惊受怕的地方！”3XzJn7
“嗯，或许也不用等那么久···”箱子罕见的脸红了。3XzJn7
既然现实如此荒谬蛮横，更该心怀希望期待未来才是。3XzJn7
阿雅横卧于草堆中，身上盖着条塞满杨絮芦花的破被，紧靠墙角保温；她虽是天狗，因为长期营养不足身体并没比寻常人类健硕多少，自然也会怕冷，不过这间厨房在她多年的小心维护与修补下倒也相对保暖。天色阴沉即将晦暗，一天快要到头了，百鬼大人还在城内某处视察着工作，管家鹿十郎也回自己居所去了，今天的劳作大抵是结束了，可以安卧到深夜再给大小姐准备夜宵——这样想着她心态就稍稍放松下来了。3XzJn7
至于夜宵···大小姐未曾解释为何会忽然食欲大增，喜欢半夜进食，阿雅凭直觉认为她一定在隐瞒什么，但她不想也不敢质疑。毕竟能生活在百鬼府中就已经是神明对她的照顾了，均虽然贯彻着鬼高于天狗的“正确思想”，却仅仅将其落实在住处、工作、礼节等硬性要求上，他从不多看阿雅一眼，也不提出刁钻的要求为难她，待她更像是收留了流浪汉的感觉。这样已经足够了——大家都有难处。阿雅知道均与八之岳山内的那些鬼是不同的。3XzJn7
日子虽然清苦但至少能安定地过下去。没有亲情与友情也可以接受，毕竟自己还活着。3XzJn7
——用木桶洗澡有必要对下方火堆多加注意，毕竟附近堆放着更多柴草，若有火星溅出···虽然大小姐说了自己会注意，但赤条条泡在热水中的她真能时刻警觉吗？发生了意外她不就得光着身子灭火了吗？这若被百鬼大人发现，肯定要惩罚我。但我又不好劝说大小姐。她让我回厨房呆着不要打扰她洗澡，我就真该这样安卧吗？只能期待一切顺利···3XzJn7
天色愈发黯淡，缺乏照明的厨房内几乎黑下来了。阿雅虽然担忧但不知不觉还是逐渐被睡意爬上脑海，迷糊中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听到一阵门响——有人在屋外吗？是大小姐洗完来找吃的了？还是百鬼大人？还是想起了什么事回来的鹿十郎？3XzJn7
门被推开了，出现在还有些许亮光背景中的是个矮小的身影。果然是大小姐？虽然一时被光晃了眼看不清面容，但看身材轮廓与衣角应该是大小姐没错。阿雅慌忙从草堆中爬起，打算行礼，只见对方匆匆将门在身后阖上，只留下一缕亮光射入的缝隙。而这恰好令阿雅看清了来者的相貌；似乎···并不是大小姐。都是银发矮小少女，但她更瘦，神情远比她外观年龄显得老成沧桑。她只是静静站在背光处，目不转睛地打量着阿雅。阿雅心中顿时有种异样的感觉，她确信自己避祸于百鬼城这六十年间都未曾见过这位少女，但为何竟有似曾相识感？3XzJn7
两人沉默对视片刻，最终少女开口打破了平静。“雅子？”3XzJn7
这声呼唤令阿雅自认为不切实际的猜想确信了数分；久远记忆中确实有过一位少女这么呼唤自己的名字，但她的相貌与音色皆已难以追忆，而且那位少女不是早就死去了吗？阿雅什么也不敢说，只能点点头，表示自己确实叫这个名字。3XzJn7
“我是箱子。”银发少女语声低沉，短短几个字于阿雅听来却不啻惊雷。3XzJn7
“公主大人！”阿雅再难抑制激动心情，热泪盈眶而出，瞬间双膝跪下，拥抱住箱子腰间，将脸埋进她胸前，紧贴她坚硬的肋骨，颤抖着低语：“太好了，您还活着···”3XzJn7
六十年未曾相见，但感觉不会错。阿雅记得那时自己青春正茂，因为勤快稳重而被天魔大人选中当了侍女。那时的箱子公主简直是两族共同的掌上明珠，整天被天魔与鬼王抱着扛着去这去那几乎都不用自己走路，哪怕以小孩脾气知名的萃香也不得不让着她，因为笨嘴拙舌而时常被她欺负——但尽管大家都这样宠爱着她，她却因翔子良好的教育而性格亲和，对地位不如自己的同胞与异族友人们一视同仁。阿雅与她相伴的时间并不多，但与其他人一样喜欢着这位狡黠可爱的公主。箱子固然像一颗藏于蚌中璀璨生辉的珍珠，这不妨碍平庸如河沙的阿雅仰慕她，珍重她。3XzJn7
鬼王与天魔消失后的一切都不堪回首。政变后箱子被摩罗迅速抓捕并失去了音讯，不久摩罗便在天狗全族人眼前将箱子那双幼小而血淋淋的羽翼掷出，告诉他们箱子已被处决。于是天狗失去了他们仅存能凝聚人心的领袖，在威压下不得不屈服，三年五年十年过去天魔也没有返回，愈发令天狗失去了精气神，对翻身再无想法。雅子作为天魔与公主的侍女本该面临着残酷的刑罚，却在几乎放弃生的希望时，被即将外镇的百鬼均带走，从此服务于百鬼家。3XzJn7
——那段狱中等死的惊惧时光虽然短暂，却是此后六十年间屡屡缠绕阿雅的噩梦。3XzJn7
如今知晓公主还活着，甚至相对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这令阿雅感到无比惊喜，恍如梦境。“嗯，因为各种原因总之我是好好活到现在了。冷静点雅子，我们先说正事。”3XzJn7
阿雅抹去眼泪，在箱子面前正坐：“请您吩咐，我都会好好听着的。”3XzJn7
“我目前就藏身在百鬼府中，为了族人们，还在考虑后续行动计划，暂时不会离开。你就当不知道这件事，大小姐让你做什么，你照做就是，无需多问，明白了吧？”3XzJn7
“嗯！”阿雅捣蒜般点头，“大小姐也是知道的吧？公主一定要注意隐蔽啊。”3XzJn7
“据说百鬼均对待天狗比山中的鬼好很多。是这样么？山中是什么情况你知道吗？”3XzJn7
“政变后不久我就被百鬼大人带出山了，不了解现状。不过我被关押等死的那段时间里，看到不少族人被杀，摩罗的手段很残忍，他把所有不服的天狗基本杀光了，各种可怕的刑罚···”3XzJn7
“唔···百鬼均是受摩罗指示外驻的吧？这么多年山里没派人视察过吗？”3XzJn7
“摩罗会派使者来视察。因为百鬼大人任务一直完成的不错，定期向山中输送各种货物，摩罗颇为倚重他，所以从未刁难，也不会派人硬要进百鬼府来查看。”3XzJn7
“但是听绫目说最近可能会有大人物亲临视察，不太好对付，她让我尽快离开避难。据说要来的鬼性情残暴，你听说过吗？”3XzJn7
“从山中来的大人物···都会很残暴吧？我不太了解。”3XzJn7
“我明白了。总之，现在我的想法是先设法了解更多山中的情况，包括摩罗和他手下的实力，族人的现状，布防情况等等，只有摸清了这些我才更容易制定下一步计划。目的达到之前我会一直隐藏在百鬼城内。”3XzJn7
“公主大人需要我做什么吗？请下指示，我尽力去完成。”3XzJn7
“你继续低调生活，不要泄密，不要在与绫目交流时露出马脚。我不想让她知道你认识我的事，虽然她很善良可爱，但要她一个鬼族人参与到我的计划中还是太冒险了。”3XzJn7
“好。”阿雅连连点头，心下震撼惊喜之余，还有稍许疑惑。箱子没有下达任何命令，单纯要她保守秘密，但既知如此，她就不该来相认才对——比起她解救族人的重要计划，与故人相认的重要性并不高。当然也有可能她就是见到昔日侍女太激动了。3XzJn7
“那么我先走了，千万小心。”箱子拍拍阿雅后背以示鼓劲，随即快步离开了。目送她背影隐入廊间黑暗，阿雅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拳头。喜悦到说不出话来，不单因为得知曾经疼爱的公主尚在人间，更因她还心系族人，为沉沦多年的天狗一族重新带来希望。公主沧桑了许多，大概这些年担惊受怕吃饱了苦头，但她必然也成长了，或许能成为天魔那样的领袖。3XzJn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