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六条院府正厅的房门再度打开；晴明、保宪、赖光、妖忌与莲子先后赶入。最后进屋的莲子正反手带上门时，便听诸位前辈各自瘫软在地，发出身心俱疲的声音。她转身看去，只见就连师父晴明都如死尸般仰天倒下，正掩面叹气，仿佛视野黑暗能令他暂时忘却一切烦恼。保宪一直以来性情敦厚，喜怒不形于色，但失去父亲显然让他深受打击，此刻他正倚坐于墙边沉默。赖光和妖忌则选择各蹲一墙角，同样一言不发。室内气氛非常沉闷。3XzJn9
贺茂忠行对于现任八部的意义太过重大，如今他行踪不明，众人都似失了魂一般。莲子同样担忧着这位平日为老不尊但关键时刻可靠且行事有分寸的大前辈，放眼现在的八部除了忠行无人能胜任领袖一职，若他不能平安归来，八部的未来都无法想象···3XzJn9
发现忠行失踪并开始分头搜索后，赖光去了兵营——那些通过了明王堂试炼但始终未能开发出特殊能力的八部成员绝大多数有特殊编制，无特殊任务时与普通士兵驻扎在一起，赖光有同龄朋友少年将军平维茂，其祖父平贞盛是在平将门之乱中统兵立下大功，并最终一箭终结将门性命的功臣，因此近三十年间几乎一直位处显赫，统领禁军，虽然如今他已是与经基年龄相仿的老人，地位与余威犹在。不过近来他只是挂着虚职去养老，将军职交给了后人，而平维茂便是他家族中的年轻翘楚。赖光凭借与平家的关系发动数十禁军与八部干员搜查京城，而晴明保宪莲子则去了阴阳寮发动阴阳师上街搜寻线索问讯路人，期间莲子将妖忌带回的有关博雅不辞而别之事告知了晴明，令晴明愈发对这位老友无奈。搜查一个多时辰后未能找到任何线索，京城的街道上没有人目击过贺茂忠行的踪迹，幽深街巷乃至荒芜院落中同样没有。京城太大了，如果贺茂忠行只是走路时未能醒酒而跌进了某条路沟，亦或被担心他的路人带走照顾，他都该酒醒了——遑论他能自己醒着走出皇宫，理应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换言之最大的可能性只有两种——他遇上了非常急迫的情况必须迅速前去处理来不及通知友人们，以及，他被袭击了。如果后者成立，那就···3XzJn9
因为士兵大规模行动会引起恐慌，在大体搜查了忠行可能经过的区域及周边稍许延伸后，平维茂便收到了藤原氏下达的停止命令；一起到达的还有对八部的命令：天皇（多半是藤原氏授意）已经知晓了忠行行踪不明的消息，鉴于他之前提交报告中提到的污点行为，其失踪原因尚未可知，希望还在京城的几位部长能于今夜完成一份关于忠行失踪前后情况的报告，并在第二天早朝时去紫宸殿解释清楚。说实话以新任天皇愚钝暗弱的性格能坐在朝堂上不怯场就不错了，他未必能搞懂八部究竟遭遇了什么，总之，最后必然还是藤原实赖管事。3XzJn9
但贺茂忠行向朝廷效忠多年，到了这个年纪没有任何背叛朝廷的可能性，这是藤原氏理应心知肚明的事实。在忠行失踪的紧要关头，藤原氏不但没有对八部表示体恤，反倒怀疑起了忠行的动机，这实在会令诸位部长意难平。3XzJn9
莲子正考虑着如何令大家稍稍振作起来时，晴明缓缓坐起，低声道：“莲子，请你去找笔纸来。我们几个得一起商量把报告写好才行。”3XzJn9
“···是。”莲子匆匆起身出门去找，心中仍思考着目前扑朔迷离的局势。3XzJn9
八部的现状先当不妙。忠行与博雅失踪，广贞大概是受秘密调动也音讯全无，导致目前能聚集在六条院府议事的部长仅剩三位，这岂不是比追捕命莲损兵折将形势最危急时更窘迫了吗？而且竟发生在京城···不知满仲得知情况会不会来相助，但莲子觉得他到场恐怕只会添乱。该把安纲与慈惠大师找回来一起商议么？部长们应该都有这想法···总之相信他们的智慧吧。3XzJn9
莲子决定等会先静听前辈们如何分析局势，若自己能有特殊想法再行补充。很快她便找来文具为晴明摆下；晴明立刻抓起笔来开始研墨，另三人则围坐到小桌旁准备共同商议。3XzJn9
“‘十二月二十日，未时二刻贺茂忠行从家中出发前往皇宫参加宴会。他于前一天已经将计划告知了贺茂保宪，宴会结束后他会前往六条院府，为防届时他不胜酒力，臣安倍晴明与贺茂保宪在黄昏前一刻来到朱雀门外等待。但宴会结束后未能找到忠行，先由源经基前辈告知我们忠行于宴会途中不胜酒力被扶出紫宸殿歇息，又由藤原高明告知我们忠行在酒醒后自行离开，我们便认为他已经提前返回，但回六条院府时没有发现他。贺茂忠行在我们面前向来说到做到，所以我们认为他的失约是危险的信号，就立刻分头搜索。源赖光动员了平维茂带领数十士兵搜索，我则发动了阴阳寮，妖忌单独搜索，保宪回家查看，但都没有找到他的踪迹。贺茂忠行已经失踪了。我们有两种猜想——其一，是他突然遇上了棘手事态，不得不隐瞒我们而去独自解决；其二，是他遭遇了敌人，在设法反抗之前就被带走了。’”3XzJn9
赖光插话道：“这样写会不会对我们的立场不利？上头最近本来就在怀疑前辈的忠心···”3XzJn9
“他们既然那么想，我们避讳不提反倒更遭怀疑，”晴明叹道，“把话说清楚就好。只不过···我觉得他被袭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毕竟虽然他提前跟大家约好今晚开会，醉倒与提前离席都是意料之外的事，原本该是我和保宪在朱雀门顺利接到他——他的行踪就算泄漏出去，对方也不会选择一段完全找不到机会下手的时间来埋伏他；再者，我们的计划也不会传出去，除非这六条院府隔墙有耳？”3XzJn9
众人面面相觑，因为晴明确实提到了相当可怕的可能性——六条院府有下人常驻当差，虽然这么多年大家都是老面孔早已相识，但在“京城可能有串通妖魔的内鬼”这一既定前提下，身边人也变得可疑起来，而且无法猜测对方获取消息的手段究竟是低级的窃听，亦或更高级——夜叉、阿修罗与摩睺罗迦都展现过远超人类的肉体能力及奇能异术，那么他们所派来京中潜伏的人物拥有便于收集情报的手段也有可能，而且敌方激发身体极限的方式不涉及灵力，无法靠感受灵力波动事先警觉——细思恐极。3XzJn9
妖忌将扇门拉开一条缝，瞬间闪身出屋，片刻又闪回关门——他身法实在快到极致，令人惊叹。3XzJn9
“屋子周围没有人。但光凭我这样看大概不行，要不对府里的人一一催眠试试？”3XzJn9
“唔···我还是认为要暗算师父有比押着他醉酒的时机半路在京城街道上拦截更好的选择，就像我们讨论盛持寺一案得出的结论一样。日常与我们接触的人很多，要一个一个测过去并不稳妥，也容易打草惊蛇，还可能有所遗漏。今晚我们先考虑把报告写好吧。”3XzJn9
但找出内鬼这一任务已经迫在眉睫了。连忠行都能在光天化日的京城里消失···3XzJn9
“‘关于第一种猜想，贺茂忠行近日一直没有任务，生活状态闲适，基本上没有表现过忧虑，不知道他是否有计划在隐瞒我们。关于第二种猜想，可能是潜伏于京城的妖魔半道拦截了他，但其中详情就无法推测了；他醉倒与先行离开皇宫都属于计划之外的事，且因战斗经验老到，在使用灵力反击之前就被偷袭失去战斗力实属难以想象的事，所以这种可能性也不高。’”3XzJn9
“这样写了上交，上面一定会觉得我们在糊弄他们吧···”赖光叹气。3XzJn9
“没办法，我们掌握的情报实在太少了。师父失踪我们比任何人都着急，哪还有心思糊弄上头交差···但根据现状我们就是无法判断究竟发生了什么。”3XzJn9
“大家没考虑过，太师父他可能是被那位神秘人物授意带走调查了吗？”莲子忽然发话。3XzJn9
众人目光瞬间向莲子集中过来；赖光点头示意女友继续，莲子便压低嗓门继续说：“要我说上头的态度就很奇怪。太师父明明是八部最不可缺少的人物，少了他朝廷的统治都会动摇，但藤原氏竟然催促搜查行动停止，还命令我们明早上朝报告——他们该知道失去了太师父我们必然会非常着急的，这种时候加以逼迫效果只能令八部人心惶惶才对。他们表现出的态度就好像在说他们既不在意太师父的失踪也不在乎我们的感受。”3XzJn9
“我也考虑过这点，不过得到了经基、高明、卫兵三方面的证词我认为应该不假，所以暂时没细想。确实有可能，但不能直接往报告中写···我想想——”3XzJn9
晴明沉吟片刻，再度提笔：“‘综上所述八部对贺茂忠行的去向一无所知，在接下来的数日内希望能继续调查此事，并在需要时得到其他部门的协助。’总之先这样写，明天看上头的态度来判断师父出意外时候与他们有关。”3XzJn9
“需要上殿对峙了，届时大概得察言观色，见机行事···”保宪沉吟。3XzJn9
“我为了向安纲道谢，让博雅先走开一刻，他便朝上山的路走了，说让我之后也上山找他。我们原本的目的便是散心之余看望安纲，所以我没想太多，他走时也没有任何异常之处。”3XzJn9
“师父和博雅是上头重点怀疑的两人，在同一个下午相继失踪，还真有可能是上头动的手···”3XzJn9
晴明沉吟，“但博雅有余裕写信，这又与师父的情况不尽相同。太难判断了···”3XzJn9
当藤原氏派人来催促八部停止发动士兵搜索时，众部长便已经简短汇报了博雅失踪之事，并将那封信上交了。不过信中仅有两句话，众人都看过，就是简单的“我要离开几天，一定会平安回来再向你们解释发生了什么事”这种话，没其余任何信息。3XzJn9
“博雅虽然来去自由但至少与朋友约定了就不会食言。他会无视定好的八部会议匆忙离去，且不说明去意，若不是被上头带走，大概只剩···”3XzJn9
部长们对博雅都有了解，稍作思考便得出了几乎相同的结论。但这未必准确，且也无助于推测他去了哪里。命莲曾说过幽幽子被一位名叫“小野塚小町”的女子妥善掩埋，博雅很可能得到消息去看望幽幽子的遗体了。3XzJn9
“不过这些都是推测，就不详细写了，免得明天上头越问越深，解释起来更麻烦。”3XzJn9
晴明继续写字；见众人各自思索，莲子又打破了沉默：“前辈们，万一明天报告后上面不想支持我们，让我们自己调查，甚至限制行动的话，我们又该怎么做？若确实是他们带走了太师父，便有可能这样表态。如果被这样安排，我们应该认命吗？还是主动寻找转机？”3XzJn9
“莲子你难道想说做些出格的事么···”赖光语气甚是担忧。3XzJn9
“大家都不想也不能失去太师父吧？如果上头要我们息事宁人甚至接受事实···”3XzJn9
“还是得看明天上朝时的情况，”保宪提醒道，“你的心情大家都懂，但还不能乱说。”3XzJn9
“提前想想应对之法总没错，”赖光插话，“如果绵月部长也无法归来，六条院府的常驻人员便只剩下在场五人了，如果之后那位内奸通风报信导致妖魔入侵，我们难以保卫京城。应该把安纲和慈惠大师请来帮忙了。还有父亲···”3XzJn9
“还有铃音前辈。虽然她一直是待罪之身，只能隐居于京城附近，但上次博雅出事时她也热心地出面帮助后辈了，这次八部出事她也会来的吧。”晴明边写边说。3XzJn9
“铃音前辈···我和她不熟。晴明觉得可以便好。”3XzJn9
赖光曾隐约听说过八部内部曾经发生过部长出走的事，但直到在飞騨山中亲自面对苏凉他才对此有了直观感受。苏凉是实力极强的前辈，性情又平和善良，却被逼出走，这令赖光怀疑八部当年是否过分亏待了她，就像命莲没有作恶却被迫自尽一样，为了消除潜在威胁八部确实会将人逼上绝路。赖光以往是不反对这种做法的，但从飞騨归来后他有了反思。3XzJn9
晴明点头：“这样算我们能集结到的部长级战力就是八位，应对潜在威胁应该是够了，但就怕对方继续潜伏对我们逐个击破···如果正则和凉子还在就好了，以他们夫妻俩的侦查推理能力，一定能轻易发现内奸的破绽将其抓获的。”3XzJn9
“或许对方也正是因为忌惮他们的情报能力才首先下手的。”妖忌插话。3XzJn9
“总之现在情况真的很不妙，睡觉都难睡踏实···”赖光长叹，平躺下来，“感觉真正决定胜负的反倒是情报差距，至今那个人都未曾露出马脚来，敌暗我明实在太难受了。”3XzJn9
“如果是广贞姐···我觉得以她的智慧若展开调查一定能有所发现的。”3XzJn9
莲子托腮，怅然而坐。室内气氛有些压抑，前辈们都为八部的未来担忧着。何时才能将那位心腹之患从人群中找出呢？将京城情报网连根拔起后，才能展开对妖魔的反攻。3XzJn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