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居一轮从未想过自己会在执行任务路过后一个多月再次造访飞騨的这片深山。山中积雪未消，寒风呼啸，对行人实在严酷，就算妖怪大抵也要被冻到瑟瑟发抖。一轮纵然心怀志向而来，望着远近如一的群山，难免稍稍打起了退堂鼓。3XzJpZ
——既然你觉得八部无助于你提升实力，不妨换个环境寻找机遇。3XzJpZ
信贵山的那次风雪留宿时，圣白莲最后提出了这样的建议。从对话中了解了一轮心境的白莲，从一轮的立场与未来出发分析了许多，并最终说了这样的话。虽然不愿承认，从那天的相处中一轮确实得出了“八幡华莲心性已经有所改变”的结论。那位性情乖戾的恶女，为了时刻提醒自己不要辜负弟弟的意愿，甚至改回了她曾痛恨而抛弃了十多年的姓氏。这令一轮对白莲的敌意再难坚定；曾以为同僚复仇为目标生活的一轮忽然失去了动力，她左思右想，认为白莲的提议值得一试。八部是不好回去了，金刚峰寺是白莲的师门，去投奔就等于认输；但一轮回想过去，发现确实还有个去处。那便是飞騨深山了。3XzJpZ
那座聚居了一群小妖怪的村落在追捕行动中被牵连彻底毁坏了。从在火山深处那一晚的相处来看，那群妖怪与帮助他们的八部前辈苏凉都本是只想平静生活、本性不坏的山民而已。虽然分别时双方已经达成了和解，一轮倒认为自己还欠着她们些人情，如今来此设法再续前缘也是种选择。以苏凉的广博见识与神通，应当可以给心境迷茫的一轮指点迷津——一轮或许可以在此暂住，了解下这群妖怪的日常生活。换个环境应会有所帮助。3XzJpZ
但飞騨群山太过幽深，妖怪们被八部惊扰后出于防范心应该会搬到更荒僻的山沟中去吧？故地重游真能找到他们吗？在天寒地冻的深山中寻找果腹之物太难，而随身携带的干粮恐怕也支持太久。这是次心血来潮的旅程，若找不到苏凉又该去哪里？3XzJpZ
一轮循先前入山搜索的路径重走，凭记忆找出曾踏足的小道，曾栖身的树林，终于走上了正轨，于林间阔地抬眼远望，那座曾藏身一夜的火山已然矗立于视野一侧了。以山为准校正方向，一轮加快脚步，属于武僧矫健的身躯在寒风中找回了在东大寺中勤练体质的感觉。3XzJpZ
正午时分，一轮总算来到了妖怪村曾经座落的小山谷。地面还残存着用来固定原木外墙而凿出的土坑痕迹，但村落显然没有恢复，苏凉与妖怪们大概确实是远走高飞了。3XzJpZ
好山好水好寂寞。一轮有些气馁，便找到一片枯黄草地躺下，只管看着漫天飘逝的白云，想给自己打气，却一时振作不起来。要不要继续搜索这片只有松柏与沙石的荒山野岭呢？她下意识将手摸向腰间，混迹八部时只要不外出执勤，她总会随身携带酒囊以便随时买醉。但自从离开八部起她就下决心克制酒瘾，倒也不纯因为想改变自己——她已经没有稳定收入，得节省用钱了。气馁时却不能一头醉倒，连在寒风中稍稍暖身都做不到···3XzJpZ
当一轮觉得天气太冷想换个角落躺时，睁眼却发现半空中云雾缭绕，正幻化出一位虬髯怒目的老人形象来。一轮有些诧异，但很快反应过来：她见过这位叫云山的云雾妖怪，但当时双方立场相对，几乎毫无交流，很快便又分离了。但见到他就说明新妖怪村也不远了吧？3XzJpZ
一轮立刻起身；只见云山低头看着自己，神情严肃，就像正常的人类老翁在皱眉般。3XzJpZ
“你好，云山桑！我是云居一轮，一个多月前在这附近见过面的！不知你对我还有没有印象，那时的我隶属于朝廷，和上级一起对妖怪村做了过分的事。但现在我已经是闲散人员了，如果可以，你能带我去见见妖怪村的大家吗？我想向他们说声抱歉——”3XzJpZ
一轮合十行礼，期待云山能听懂这番言辞。她记得云山是能听明白人言的。3XzJpZ
果然过了片刻，云山神情逐渐缓和，该是相信了一轮的说辞。他点点头，随即转身向前飘去，速度不急不缓，一轮猜他愿为自己带路，心情大好，便快步跟了上去。3XzJpZ
——当我下决心改变时，看来神明是愿意为我敞开大门的。上次来时我随队行动但没做过分的事，所以云山也相信了我。但之后呢？我是来求苏凉前辈指点迷津的，但若她也没办法呢？我要在这山村中久留下去吗？还是继续远行直到找到让自己变强的奥义？3XzJpZ
一轮跟着云山走了半刻，眼前豁然开朗——森林分开的前方是一片地势稍低的山谷，新妖怪村依山傍水，规模不输前身，建筑布局依旧规整养眼。一轮情不自禁地发出了惊叹声；这才一个多月而已，妖怪村便已重建完成了，苏凉前辈果然神通惊人。3XzJpZ
正门虚掩着；妖怪村人迹罕至，基本只有妖怪和野兽会造访，无论围墙还是外门其实都是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一轮轻易便站在了院落中。云山指了指正前方最高大气派的房子，示意众人都在其中聚会取暖。一轮本想靠近窗口先确认下在场者都有哪些再确定下一步行动，毕竟妖怪们未必会欢迎她的到来，斟酌片刻，觉得不该再像上次来时那般窥视对方了，此处应当展示十足诚意才是。她便低声道：“云山桑，请你帮忙告知她们我来了。上去敲门有点失礼。”3XzJpZ
云山点头，化作一阵烟雾从门缝钻进屋内；一轮挺担心他这样来去是否有一天会把自己扯成无数柳絮般的碎屑无法复原，但这或许只是杞人忧天而已。不过片刻屋门便敞开了，苏凉独自走出，她身后屋内众妖怪正藏身于门扉两侧，一齐向一轮投来惊奇的目光。3XzJpZ
苏凉神色淡然，问道：“云居一轮桑，你造访此地，所为何事？”3XzJpZ
“我···”一轮忽然支吾，她想起自己的用意似乎并不是能在众人面前说清的。她想变强，但现在说出来就会让众妖获得并加深“这个人类很弱”的印象。一轮的自尊心不愿如此。3XzJpZ
“我已经离开八部了，现在是只身一人。因为之前对妖怪村做了过分的事，心里过意不去，就想回来看看···不过看村子已经恢复如初，真是太好了。”3XzJpZ
一轮说完便低头合十作僧侣状，看似在表达善意，争取苏凉与众妖的好感，实则在不用直面对方目光的短暂间隙中不断责备着自己。3XzJpZ
——云居一轮，你原本没这么笨嘴拙舌啊！这不是说出了完全与你作风相反的话来吗？3XzJpZ
好在苏凉倒是颇懂人心，脸上宁静化开成微笑：“我相信你。独自走山路前来，太辛苦你了。有什么话都先进来，边取暖边说吧。诸位，现在我认为可以不用戒备着她了。”3XzJpZ
一轮再度抬眼时，只见那众妖看自己的眼神虽然仍不尽相同，但确实安心了许多。这便是一轮希望看到的，说实话她并没有做好在这里安家并与妖怪们相亲相爱的心理准备，她只想向苏凉讨教而已。能降低自己在这群妖怪心中的存在感便再好不过了。3XzJpZ
见一轮还呆立着，苏凉便转到她身旁，一掌搭在她肩头，如好兄弟般微笑劝道：“进去吧。”3XzJpZ
一轮心下一暖；她记起还在八部任职时，与金时相处也有类似的感觉，纲、季武与贞光虽然不如金时与她亲密，也是一同执勤、出生入死过的好兄弟。仓促抛弃了那段人际关系，果然还是有些不舍。时机允许的话，很想再跟那些家伙见见面。3XzJpZ
大门关闭，墙壁一侧炉中黑色煤块静静燃烧着，暖意盎然；室内摆着十多张苇垫，长桌上放着果干腌鱼丁之类于山民而言已算不错的零食，甚至还有类似酒坛之类的容器——看来苏凉与这群妖怪先前在开宴会，一轮的到来反倒让热闹的现场氛围冷却了稍许。苏凉吩咐道：“你们继续，我带她走开会。”说着便打开后壁上的小门，招呼一轮走进了一间稍小的侧室中。3XzJpZ
这个房间很小，墙角处有设好的床铺，还有些简陋的家具，看来是某位居民的住处。温度比大屋稍低，但也不错。3XzJpZ
“先坐吧。让她们自己玩闹去，我有不少话想问问你，相信你也有想和我私谈的事。”3XzJpZ
“···苏凉前辈真的很体贴。难怪那群妖怪都乐意与你相处。”3XzJpZ
“只有能抛开成见表现诚意，人与妖并没有难以弥合的界限。”苏凉微笑着，她上了年纪，又常年在多风的深山中居住，眼角爬上了鱼尾纹，但反倒更显得慈眉善目了。3XzJpZ
“听说了。我特地去他家拜祭过，这一家子的遭遇太凄惨了···”3XzJpZ
“那你也应当了解事情的大致经过了吧？命莲一家都死在了他亲姐姐手里，原本他可以为双亲复仇，却选择了以死度化她。那个原本叫八幡华莲的女人，性情极度乖僻，我是不相信她能改邪归正的。因为对八部的一些做法有点反感我就离开了，之后凑巧遇见了八幡华莲一次。她说她为了时刻提醒自己不要辜负命莲的心意，改名叫圣白莲了。那时我狠狠打了她一顿，她没有还手，似乎有些改悔的意思。想到是命莲饶了她一命，我也没法下死手为他报仇···但我还是想有朝一日通过自己的身手打败她。她体质远超于我，我必须变强才行···”3XzJpZ
“可就算你强到能打败她，你会杀她吗？既然你觉得她承载着命莲的遗愿。”3XzJpZ
“···先变强再说吧。命莲死后一段时间内我都在反思，觉得自己太弱了什么都做不到，进八部呆了一年多一直在混日子。变强不仅是为了报仇之类，也因为我想逼迫自己努力起来。”3XzJpZ
“那在八部留着积累年数修为，也会逐渐变强吧？你看现任部长们有好几位年纪轻轻便强的惊人了。”3XzJpZ
“但那只是极少数人，少到现在部长空缺也填不上···八部那一套比较看天赋，多数人即便通过明王堂试炼也找不出自己的能力。我也属于这类庸才的一员，光有灵力却无处施展。”3XzJpZ
“确实我也常常好奇，灵力对人的资质究竟是如何界定的，但这···或许与投胎的玄学类似。”3XzJpZ2
“所以我想通过别的门路修炼自身。我只是常人，通过锻炼自身难以企及圣白莲的高度，八部我已经不想回去了，圣白莲那里我也不会去···所以想找别的强者指点明路。”3XzJpZ
苏凉摇头笑叹：“可我也曾是八部的人，你觉得问我能得到与八部不同的答案吗？多想多试，其余全看机遇——八部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培养人才的啊。你看我，除开用灵力连接物体的能力，论体质也只是个正在快速衰弱的老女人而已。”3XzJpZ
“我曾经以为自己身躯矫健，天资颖悟，是万里挑一之才，但···”一轮叹息，“我想至少给自己竖立个目标，不想再醉生梦死、虚度光阴下去。前辈，谢谢你。”3XzJpZ
“我想我应当离开，去别处寻找变强之法了。前辈，仓促造访，多有叨扰——”3XzJpZ
一轮立刻起身，却被苏凉拽住手臂按住了。“你打算去哪？心里已经有目的地了吗？”3XzJpZ
一轮坐回苏凉身前；对方正投来温和而令人信服地目光，令一轮直觉她确实要说出金玉良言。3XzJpZ
“天寒地冻，你还要出山闲逛吗？要一直风餐露宿碰运气吗？很难维持生活吧？”3XzJpZ
“我是一旦进入安稳环境就会立刻松懈下来的人，所以奔波总归是···”3XzJpZ
“目的是变强，找准门路才是最重要的，在时来运转前先累坏身体可不行···我认为你大可以在妖怪村多住些时日，直到开春天气转暖再走。山中生活清贫，你没有终日买醉的机会，和大家成为朋友，协助建设村子干些杂活，在这段时间内思考清楚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如果你仅仅是不想虚度光阴，除了变强也还有别的很多事可做；再者我也会一起想主意，看能否令你找到属于自己的特殊能力。”3XzJpZ
“这可太麻烦前辈和大家了。对这个村子来说我可不是什么好人···”3XzJpZ
“上次你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再有我美言两句，大家都会很容易接受你的。”3XzJpZ
一轮犹豫了；善意的友情是束缚自我动力的枷锁，面对苏凉的邀请一轮很难说不。或许有她指点，自己于修行灵力真会有所进步，毕竟若无青坊主的帮助命莲也难以在入门数天内就开发出能力来。或许在这里应该听取前辈的建议？毕竟苏凉的人品与能力有目共睹。3XzJpZ1
“···那麻烦前辈和诸位照顾了。”一轮伏身鞠躬，被苏凉立时扶住。3XzJpZ
“先说别的吧。你随八部一起回京城了吗？他们是怎么向天皇汇报此次行动的？受罚了吗？”3XzJpZ
“在我离开的之前都没出事，上头好像虽然不太满意却拿他们没什么办法，毕竟朝廷要仰仗他们的。不过部长们的会谈我基本都参与不了，不知道有没有什么隐情。”3XzJpZ
“朝廷确实离不开八部，而贺茂前辈又是个老人精，肯定能周旋如意。命莲被逼死后他们必然会有所醒悟，并修正今后的行动方针，这是好事。晴明亦非铁石心肠之人，总之就算知道妖怪村并未被一网打尽，他们也不会费心费力再来山里清剿一群不想惹事的妖怪。总之，今后应该可以继续安稳度日了。”3XzJpZ
“不过···”一轮忽然惊觉，立时改口，“苏凉前辈，我想确认一件事，非常重要。”3XzJpZ
“追捕命莲时八部在山中遭遇了列于通缉名单的强敌，那几人似乎情同手足，其中一人名叫古明地瞳，在东边村子里有家室，久居于此。苏凉前辈对那群人的存在是否知晓？虽然我现在是自由身不会回八部通风报信，但这问题事关隐私，前辈请酌情回答——”3XzJpZ
“我认识古明地瞳及他的家人们，还有他师弟长谷川三郎，倒是没见过圣白莲。命莲的结局也是通过古明地家了解到的。在八部看来我的立场确实挺歪，”苏凉倒是毫不避讳，“但瞳是不错的人，我与他们家互帮互助。长谷川倒是有些难以捉摸，所幸跟他来往很少。”3XzJpZ
“古明地家搬走了吗？朝廷不会放任读心者继续留在敌人阵营中。忠行放过了他的家小，并在回京的路上谈论过招降瞳的可能性。他们很有可能专程为瞳再来一次···”3XzJpZ
“瞳是一村之长有两百多族人，不会搬走的。而且他妻子仍未分娩，总之那也去不了。大概是对贺茂前辈的保证产生了信赖，瞳可能确实在期待着什么···有我不时为她妻子诊断护理，家庭近况反倒安稳下来了。我与那群人的关系不是了不得的秘密。”3XzJpZ
“就算贺茂前辈这样想，朝廷最后会怎样表态不好说。不过多半不会再波及到这里了。”3XzJpZ
苏凉对忠行的品性颇有了解，所以才能如此安心地这么说。一轮也就放心了。3XzJpZ
“还有个问题。你在八部听说过‘栗原铃音’这个人吗？”3XzJpZ
“命莲说过，但盛持寺与西行寺姑娘我不了解。此案与铃音有关系吗？”3XzJpZ
“源博雅因庇护妖魔与抗命理应搁置受惩，但忠行请到了那位铃音前辈，由她开导了博雅——那是我在八部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说这个人。”3XzJpZ
“啊···是最近的事。这就好，这就可以了。”苏凉连连点头，自言自语着。看来这两人还在八部时该是相当要好的朋友，苏凉被迫远走高飞的往事中多半铃音也受了牵连。一轮当然好奇，但别人的伤心事不好多问。3XzJpZ
“暂时算聊完了。现在跟我回正厅去见见各位如何？”3XzJpZ
一轮重新站在了众妖怪面前。她目光扫过室内，见比起突袭时在场多了不少面生的妖怪；当日被伤害过的山女脸上伤口已经长好，正善意地朝自己挥手微笑；而米斯蒂娅、响子、琪斯美等惧怕生人的小妖怪都聚集在她身旁，见状也随山女一起挥手露出稍显生硬的笑容来。影狼、赤蛮奇与若鹭三妖本不怕人，了解一轮品性，从一开始便没有害怕。而多出的妖怪们——一些可爱的猫猫狗狗，简单示好后便继续各聊各的，关系亲密似乎完全插不下别人。3XzJpZ
看来她们都愿意接受苏凉信任的人，太好了···等下，还有那位我欠她一个道歉的人呢？3XzJpZ
一轮再观察室内，未能发现姑获，生怕她在那次追捕后被吓出病导致不测，低声问道：“苏凉前辈，那位姑获呢？我想应该向她道歉才好——”3XzJpZ
“她被安排给东边神社里的巫女照顾了，总之还好好地生活着，不用担心。”3XzJpZ
一轮如释重负，酝酿情绪后深鞠一躬，朗声道：“各位，上次我随官家的人前来执行任务，虽然是遵从上级命令，但也给村子添了**烦，非常抱歉。现在我已经辞职了，独自来此，希望能为往日的所作所为做出弥补，从此将在村里暂住一段时间。请各位多多关照了。”3XzJpZ
在满堂鼓掌声中一轮抬起头来，发现在场的妖怪们欢迎自己的善意与人类无异，心下多少松了口气，庆幸当时自己没做出格的事。善良的灵魂不应因其栖身皮囊的差异而互相排斥，一轮原本便对八部斩妖除魔的信仰与职责不感冒，来此村中更是如释重负。3XzJp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