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均在增长天面前站定,毫无惧色。两人身形相差明显,增长天高七尺有余,百鬼均仅有大概六尺,瘦削更多——直观对比,他理应没有任何向增长天叫板的资本才对。3XzJoX
“哟,哟,哟!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错吧?”增长天将手掌在耳廓旁撑开作震惊状,“我杀了一只不知好歹、对我失于礼数的天狗,你也要为这事找我麻烦?”3XzJoX
“就算她是天狗,也是我家的私人财物。就算我大度到能忍你毁坏我家财物,也不可能对你惊吓我女儿的行为放任不管,”均活动手腕,屈伸五指,“现在可以去磕头了吗,毗留陀迦?”3XzJoX
“哈,别开玩笑了,百鬼均。你应该反过来求我别把你疏于教育养出了这么个串通天狗的女儿的事禀报上去——”3XzJoX
“嘭”的一声,增长天庞大的身躯从栏杆间隙倒飞出走廊,在空中转了三圈方才卸力。他刚站稳,便见均正步若沉渊地向自己走来,十指骨节嘎嘣作响:“那我就按着你脑袋磕下去!”3XzJoX
“好啊,百鬼均!”增长天一口吐出五颗带血的尖牙,“我也手痒想打架很久了!”3XzJoX
坦言之百鬼均的实力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期。六十多年前八之岳一片和平,增长天身为危险分子常年被关押,与均几乎没有交集;事变发生后均又很快外镇甲州,极少返回山内,从未展现过实力——波旬以自身威严震慑部下,纪律严明,私斗如果有人重伤,则两者都要受罚。因此增长天并不清楚均的实力,从体型看来,均不会是很强的那类人。但适才均以增长天肉眼几乎难以辨析的速度一拳砸在他脸颊上,增长天甚至完全没来得及招架,这令他明白均能成为波旬信任的封疆大吏,果然实力不可小觑。是个可以尽兴的对手!3XzJoX
“别误会···”均忽然加快脚步,“这里是我建设了很久的百鬼城,因私斗而损毁会让我很难办,寒冬腊月想重建很费事——”3XzJoX
“吃我这拳!”见均冲到身前,增长天大喝一声,抡起重拳朝均面门砸去,虎虎生风。3XzJoX
轰隆一声巨响,增长天以面抢地,竟砸出一记水纹状深坑,撞起漫天土石如雨。3XzJoX
绫目与鹿十郎俱是看得惊呆在原地,甚至一时忘记了呼吸。绫目勉强能看明白,适才父亲极速躲闪开增长天的重拳并绕到他身后,随即按住他后脑一掌按倒在地。这一砸甚至将坚实土地砸出了水纹波荡的错觉,地面都震颤了数下···?3XzJoX
鲜血从增长天身下缓缓渗出,绫目不敢确定他是否还活着;这一击力道实在太大,就算是鬼王也难以用最脆弱的头部硬接吧?父亲难道直接把这恶鬼打死了吗?真是活该!3XzJoX
“还有两下,”均左手按住增长天后脑继续压制,右手则伸出两根手指计数,“毗留陀迦,希望你用身为鬼王的尊严为代价好好记住这个教训,百鬼家不是你可以胡作非为的地方。”3XzJoX
增长天以双臂支撑开始起身,均单手多少还是力道不敌,被他逐渐抬起;绫目看得忧心忡忡,生怕父亲被他反制,毕竟两人体格相差明显,持久消耗父亲未必能胜。被逼磕头对性情凶残暴躁的增长天是奇耻大辱,就算父亲罢手,之后他若不肯善罢甘休,大闹百鬼城又该怎么办?3XzJoX
消失多时的持国天此刻鼓着掌出现在走廊末端;他缓缓走来,微笑着劝道:“均,一个就够了,给毗留陀迦留点面子。大家都是同僚,闹到太剑拔弩张不好。”3XzJoX
百鬼均面无表情地抬脸看向持国天,见他那张挺是白净俊秀的脸上挂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肃然道:“这里是百鬼城。提多罗吒,你既然被波旬大人派遣与毗留陀迦同行,自然有看管他行动的责任。你对他在我家里肆意破坏的行为充耳不闻,反倒现在出来调停?”3XzJoX
“别想太多,”持国天摆手笑道,“他原本要去如厕,我总不能跟来吧?这后院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也是后知后觉,现在担忧二位同族的关系,自然应该调停。”3XzJoX
“···哼。”均松开手,从增长天身旁离开。增长天显然被这一砸震晕了头脑,坐起后来回摇头,活动颈骨,浓眉紧锁,嚣张不再。虽在均手下白白吃了亏,目前他似乎并不打算追究;如此暴虐嚣张之人竟然知道认输,倒也颇是奇怪。3XzJoX
“好了好了,”持国天拍手笑道,“死了只天狗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现在大家回客厅去坐下好好交谈吧?我们来此自然是带着波旬大人交托的任务的。别为天狗伤了本族人的和气。”3XzJoX
那边增长天竟然一声不吭地爬起,尽管满脸血腥,却如无事人般先朝正厅去了。战斗结束了,这便是他为杀害无辜天狗付出的全部代价吗?天狗的性命确如草芥般卑贱。3XzJoX
“鹿十郎,你收拾现场,照顾好绫目。”均说完便与持国天同行离开了。3XzJoX
一场戛然而止的惨剧,猝然到几乎没在绫目脑海中留下实感。她几乎没听清父亲最后说了什么,只知道生生将阿雅扯断脖颈让她死于极度痛苦的增长天只流了点血,父亲并无让他偿命的打算。一条鲜活的生命毫无尊严地被撕碎了。她在这个家操劳多年,没做过任何错事,却从没得到过一张能睡的床铺,终日卑躬屈膝,战战兢兢,就算小心至此,却依旧没躲过飞来横祸——一位无辜的女子究竟要被欺压到何等程度,才能侥幸苟全性命?3XzJoX
阿雅的尸体仍横在枯草中,血流满地。绫目嘴唇发白,颤抖着朝她走去,被鹿十郎慌忙拦住,劝道:“大小姐,那是尸体,你受不了的!让我去收拾就可以了!”3XzJoX
“那是阿雅!”绫目甩开鹿十郎的手臂,“是我考虑不周害了她!我要亲手···”3XzJoX
她腿脚虚浮,勉强走到阿雅身旁,见她遗容扭曲,嘴角挂着发黑血迹,心神一阵恍惚;又看到颈部断面处模糊血肉中突出的一条白森森脊梁骨,顿时腹中翻江倒海,跪地呕吐起来。3XzJoX
“大小姐!”鹿十郎轻拍她后背,见绫目只是干呕,吐出一嘴酸水,便把她扶到库房墙角处坐下,随即匆匆找来布料,先将尸体盖上。3XzJoX
“大小姐,请您不要伤心过度···人死不能复生,我们处了安葬她没有其他事可做。”3XzJoX
绫目稍稍缓过神来,胸中仍是极度烦恶;她手掌轻贴左胸,感受正剧烈冲击肋骨的心跳,眼中所见是阿雅被麻布覆盖,却依然能看出轮廓的遗体,悲伤、悔恨、愤怒,百感交集。3XzJoX
“阿鹿,我想为她报仇。”沉默片刻,绫目颤抖着说。3XzJoX
“大小姐,这种话放在心里就好了···不可能实现的。增长天王是波旬大人手下的爱将,连百鬼大人都没有对他直接下杀手,我们这种人动不了他分毫···死的只是天狗,对上头的大人物而言是无关紧要的事。”3XzJoX
“一定有哪里搞错了,”绫目咬牙,“她没有做错任何事,仅因为身份就要被杀。”3XzJoX
鹿十郎摇头叹息:“增长天王做的事,恐怕只是山中日常而已。”3XzJoX
世道不该如此。增长天王这种滥杀无辜的恶鬼,理应被打入地狱,而非位高权重,飞扬跋扈。父亲身为波旬的部下有他要顾忌的事,没法对增长天这种恶鬼下死手。那么报仇便必须由我亲自来完成,如果山中天狗们也过着这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悲惨生活的话···3XzJoX
扇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响动;听到回应后,箱子闪身入室。只见绫目正身披白衣静坐,神情沉静而哀愁。见好友归来,她竟下意识别过脸去,似在有意躲闪箱子的目光。3XzJoX
箱子在绫目身前坐下,想从她表情中看出端倪;绫目被她扶正脸颊,眼神相交,沉默片刻低声说:“阿雅···被增长天王残忍地杀死了。”3XzJoX
“我离开期间竟然发生了这种事?”箱子倒抽一口凉气,“那个增长天王为什么要杀她?”3XzJoX
“毫无道理的···他闻出了她的味道,将她从藏身处抓出,说她身上没有伤痕,父亲优待天狗,对波旬的命令阳奉阴违,因为卑贱的她不应出现在百鬼家,就把她杀了···”3XzJoX
“呵,他们在山里一直都是这么做的!”箱子怒道,“杀死天狗完全不需要理由——”3XzJoX
“我太愚蠢了。我以为让她在厨房里躲好就能避过他们的暴行,自己也因胆怯怕事而躲在房间内没有会见他们,如果我能在现场第一时间发现并制止他的行为,阿雅就能活命···”3XzJoX
绫目自责地数落着自己的过错,越说语声越哽咽,“我以为发生在百鬼城的便是‘欺压’这个词的极限,我太幼稚无知了···你说起复仇计划时,我还下意识的怀疑,以为自己不会有这样邪恶凶残到难以理喻的族人。我···”3XzJoX
绫目终于控制不住情绪,呜哇一声扑进箱子怀中哭了起来。箱子只能一边轻抚她的银发,一边低声劝道:“这不怪你,在亲眼目击前保持怀疑恰好说明了你的正直高贵。”3XzJoX
“可她死的太悲惨了···”绫目泣不成声,嘴中满是咸苦的眼泪味,“那个恶鬼竟然硬生生把她头扯下来了,她究竟做错了什么要受这种痛苦死去?”3XzJoX
“生为天狗就是她的罪过,我们的罪过,”箱子沉声说,“我苦难的族人们···”3XzJoX
绫目伏在箱子胸前,逐渐哭累失去了声音,室内陷入死寂。片刻,箱子问道:“现在怎么样了?你父亲回来了吗?那两个鬼王还在府内吗?”3XzJoX
“父亲在阿雅死后不久赶回来了,他出手打了那恶鬼一顿,不过并没有下死手,然后被持国天王出面调停,三人一起去正厅议事了···”3XzJoX
“良知未泯又有何用?”绫目红着眼反问,“父亲在波旬手下任职,他没法反抗波旬的旨意,只能在规定的边缘做点小动作,就连教训那恶鬼,也是事先声明了出于对其毁坏百鬼家私人财物愤怒的名义···他只能把阿雅说成是我家的财物,可阿雅是人,她是我的朋友!父亲这么说也是无奈之举,但以他的身份立场,确实没办法改变山中的事实,我也不能强求他,毕竟他是在保护我,保护着这个家···我真希望自己能做些什么,让这种事不再发生···”3XzJoX
“这就是我的使命。离开百鬼城后我会设法求助各方力量,看能否为族人带来光明。你同情我族的心意我领受了,但以你的身份不适合直接参与我的行动,请静候于此吧。”3XzJoX
“不,这不够!”绫目按住箱子肩头直视她双眼,“我必须亲手为你的计划做些什么···一想到阿雅的事我就无法说服自己置身事外!请你告诉我,我可以怎么帮到你,好吗?单是这些天的收留完全不够,我需要做些更直接的事,为她和更多命运相似的天狗报仇!”3XzJoX
“我没有那种滥杀无辜、茹毛饮血的族人!”绫目大怒,“杀人偿命,这是天理!”3XzJo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