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雅的尸身被鹿十郎抬进仓库,平放在一块木板上,此刻她的头颅已经被用针线缝回躯体上,遗容被稍作修整,稍稍安宁祥和了些。然而她惨死于恶鬼之手是无法被忘却的事实。3XzJpB
绫目将她已经僵硬蜷曲的手指轻放在手心中,感受着她已然消逝的体温,嘴角抽搐,想说些什么,却又难以开口。她既痛恨增长天王,又痛恨天真幼稚的自己。对阿雅的惨死百鬼绫目至少负有一半责任——她是这样想的。山中的那片狭小天地充满了血腥压迫,这事实已以无比的冲击性深印在她心上。3XzJpB
“安眠吧,愿你魂归深爱的故土,回到美好的过去···我会为你报仇的。”3XzJpB
绫目转眼看向父亲;天色昏暗,父亲站在背光处,此刻神情有些难以看清。听语声他情绪并无什么波折,虽然刚才的自言自语应当被他听到了,绫目却并不担心。3XzJpB
均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入库房找到蜡烛点亮,搁在阿雅身旁,静静看了她遗容片刻,关照道:“现在感觉怎样?还好吗?”3XzJpB
“感觉?什么感觉?”绫目反问,白眉紧蹙,神情茫然,反倒透出一股怨气来。3XzJpB
均微笑着轻拍女儿脑袋,却被绫目嫌弃地将手拨开了。3XzJpB
被宝贝女儿冷落是任何父亲都无法淡然处之的事。均轻叹一声,想转到绫目身前,与女儿目光交流,见她憋着口气一直不看自己,便只能轻叹一声,径自在草垛中坐下。3XzJpB
“在生我的气吧?你若确实是这么想的,我恐怕没法让你开心起来···抱歉。”3XzJpB
“父亲大人!”绫目忽然大声质问,“我很好奇!在今天您赶回家中之前,我从来都不知道您是如此身手惊人的强者,只是隐约觉得您被波旬大人如此信任委以重任,肯定很有本事。今天您出手教训增长天王时,那个瞬间我非常震惊,以拥有您这样的父亲而骄傲,但等您离去,我冷静下来后,又对您感到悲哀与愤怒。您可以当场让增长天王偿命,却轻易放过了他,还继续将他当作同僚与他议事,您拥有这种力量却要自缚手脚,任由邪恶横行···”3XzJpB
“绫目,我真的不能杀他。逼他向你磕头道歉已经是我职权内能做的极限——”3XzJpB
“我不需要那种毫无分量的‘道歉’!我要他以命偿还,父亲大人也能理解我的心情吧?”3XzJpB
“我懂,但我不能这样做。绫目,为父虽然也算拥有四天王那个级别的实力,但波旬大人又远强过我。我没有反抗他们的本钱,在山外经营百鬼城并将你在相对平和的氛围里养大就是我所能做的全部了。为父的想法,你早就知道啊。身为大人有很多要考虑的事。”3XzJpB
“···我从小到大没走出过百鬼城方圆十里。我就像只坐井观天的蛙,全靠父亲大人的讲述与在城中的见闻想象外面的世界,直到今天我才对山中究竟在发生什么有了最直接的认识。那里每天都在发生这种事吗?”3XzJpB
“未必是‘每天’,但确实经常发生这么残酷的事。”3XzJpB
“我···不想承认那是我的族人。我为我的身份感到耻辱。”绫目咬牙。3XzJpB
“目前看来是没有转机的。绫目,好好试着将这件事忘掉吧···”均无奈叹息。3XzJpB
“父亲大人,现在周围没有其他人,我问你。假如你获得了千载难逢的可以推翻波旬大人统治的机会,你会不会加以把握?你可以将波旬的残忍政策全部推翻,让两族重新和平相处,像几十年前那样,这不是很棒吗?”3XzJpB
“绫目,这些话千万不要对除我之外的人说!”均正色,“幻想对现实是没有帮助的···3XzJpB
“而且经历这数十年后,两族关系是绝不可能再回复往常的。”3XzJpB
“两族曾经有上千年的友好关系吧?在波旬大人上位前,对友族心怀着爱的也是同一批人吧?我不认为他们会对这种事全盘接受,甚至乐在其中···增长天王那样的恶鬼肯定是少数,而怀有像我这种想法的才更多!就算是鬼族,也不会都支持波旬大人吧?”3XzJpB
绫目愣住了;这超出了她道德所能理解的极限,以至于她甚至没有事先考虑过这种可能性。沉默片刻,她低声应道:“不可能吧?他们的心都已经死去了吗?竟然会支持这样的暴行···”3XzJpB
“所以说你对这个世界与人心的了解还是太少了···你才十五岁,你真实了解的不过是家中几个人而已。你不知道世界上有多少种人心,你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3XzJpB
“那父亲大人能告诉我么?”绫目抱膝而坐,也不反抗父亲搭在后脑勺上的大手了。她语声低沉失落,完全没了先前质问父亲时的高涨义愤。本来错就不在父亲,但被宠坏的女儿对父亲迁怒可以说是等同本能的事。3XzJpB
“我也难说看得懂人心,不过大概可以说到你能赞同的程度。拥有自身意志的生灵,无论鬼、天狗、人类亦或飞禽走兽,其思考行事的一切出发点都是利己。对自己好的事,就乐意去做。为了生活下去,要吃饭,要睡觉。所有社会与人际关系都是从生存的基本需求延伸出去的。然后出现平民与贵族,贵族为了更好的生活就会压迫平民,强迫他们为自己劳作,上交粮食。为了保证自身地位,他们就培养武士。而武士如果胆量足够大,便会自立门户试图推翻贵族,自己坐上那个位置···这所有争斗的源头,都是生灵的利己本能。”3XzJpB
“父亲大人是说,我之所以会因阿雅的惨死而愤怒,也是出于利己的本能吗···因为自己珍重的人遭受了极端残忍的待遇,因为自己坚持的观念受挫,而想要改变现状,让自己心里好受些?您的意思是这也都是‘利己’吗?不···!如果这也是利己,那这八之岳本该美好得多!没做错任何事却依然要被残忍杀死?因种族出生就要被压迫?绝对没有这种道理!”3XzJpB
均轻抚女儿尖角,心情平稳下来的绫目便顺势靠住父亲肩膀。父女虽然平日关系和睦,但交流不多,如此亲密的互动近年来已经很少有了。虽然对父亲的说法绫目仍不能完全接受,但他也有他的苦衷;至少父亲的肩膀是坚实温暖的。3XzJpB
“那么,如果一个人让一群人都过上了贵族生活,那么哪怕他有这样那样令人无法接受的方面,这群新生贵族也会支持他。波旬大人便是这样的人。明白吗,绫目?他确实让我族过上了比往日更好的生活,原本五天才能喝一次酒,现在两天就能——他就是凭借这类手段抓住了人心。一开始确实有鬼不适应两族关系的改变,但这类异见者随波旬大人稳定局势,开始长久统治后,知道自己无力改变局势,便也就接受了现实。六十年足够彻底改变人心了。”3XzJpB6
“父亲大人是说就算有良知未泯的人,也已经被威逼利诱六十年而忘却了本心,对吗···”3XzJpB
“我想有可能是这样。无论鬼,天狗还是人,害怕与喜欢的事物是类似的。”3XzJpB
“那么父亲呢?你深受波旬大人信任,外镇百鬼城也有将近六十年了吧?因为不在山里,你受他的管辖力度其实并不大,不是吗?你一直在为他做事,但你本有更多的机会逃离百鬼城,去人类社会,或者人烟稀少的地方去也好!甚至可以向人类求助···”3XzJpB
“我身为鬼,怎能做这种事情···波旬大人都明白人类的力量不可小觑,一旦被人类中的豪杰注意到八之岳中正在发生的事,他们未必会偏向帮助某一族,而是将两边都铲除掉···我毕竟是鬼,我不能做对不起族人的事,这是我的立场所在。建立百鬼城,不过是为了在我职权所及的范围内,尽量让一些天狗得到庇护。”3XzJpB
“嗯。因为了解这点,我才不会生反逆之心。在他手下平稳做事,执行任务,定时上交货物···只有出色地满足他的要求,我才能一直在山外当城主,才能将你在花园里养大。”3XzJpB
“我只是被父亲精心呵护至今,天真不谙世事的傻狗而已吗···”绫目心情低落。3XzJpB
绫目将脸埋在两膝缝隙间,语声甚是消沉:“空有这种反应无济于事···我无法改变现状。”3XzJpB
“继续生活下去就好,现状也不是我们都能改变的。只能静候变数。”3XzJpB
“关于今天这事的后续,恐怕有点麻烦。持国与增长二人回山中后,会将这番私斗的前因后果汇报给波旬大人。按我对波旬大人的了解,他不会深究,但我有必要入山觐见他亲述此事。”3XzJpB
“真的没问题吗?我听那恶鬼说,你因为天狗的死与同僚私斗,这违反了波旬大人的旨意,而且那恶鬼也知道了我是怎样的人,将这些都说出去的话,真的没事吗?”3XzJpB
“我猜不会有大事,但也难说。总而言之我会小心周旋的,你好好留在家里就行。”3XzJpB
“但这件事与我脱不开干系吧?如果到时波旬大人问起有关我的事,你受那恶鬼中伤,难以辩驳该怎么办?毕竟他在你手里吃了大亏。持国天王看起来也是会落井下石的人···”3XzJpB
“父亲大人,这种情况下也只能带我进山更稳妥了不是吗?”绫目忽然抬头直视均。3XzJpB
向来镇定温和的百鬼均,脸上竟罕见地现出了一丝慌张。3XzJpB
“你在想什么?单是阿雅的死都让你如此愤怒,进山后你将很难控制情绪。这种事在山里真的挺平常的···进山后如果你继续旗帜鲜明地表现对天狗的同情,被波旬大人注意,我就怎么圆都难圆过去了。届时不仅我将面临处罚,你的未来也很难说···”3XzJpB
“父亲大人,我已经做好准备了。我在那恶鬼面前失言,留下了让他中伤您的把柄,所以我应当亲自进山释疑,让波旬大人相信您的忠诚。”3XzJpB
“不行。你没交际经验,到时心理承受不住,被问出破绽就全完了。波旬大人本人及他手下有不少能言善道之人,你无法应对他们,就算有我在场提醒也一样。”3XzJpB
“经过今天的事我已经成长了。既然见过一次,便不会再因血腥残酷而丧失理智。父亲,这次请让我随同前往。我想,随着我年纪变大,迟早有一天波旬大人会传召我进山的,还不如就这次机会主动去看看,正好让他相信我‘改过自新’的决心。”3XzJpB
“可如果他们让你杀死天狗来自证忠心,你又会如何应对?”均面露难色。3XzJpB
“那时请父亲大人为我挡下,实在无法推脱,我就亲自动手。为了自证这是必要的。”3XzJpB
“···不,这不妥。你真没见过世面,别把波旬大人当成好糊弄的人。”均连连摇头。绫目的真实目的当然不止自表忠心那么单纯,她多半是想亲眼见证波旬治下的两族关系,了解何谓真正的“人间地狱·”···孩子的心思父母一看就懂。绫目太正直、太天真,面对山里的诸位老奸巨猾之辈必然会露马脚,她想蒙骗别人无疑是想多了。3XzJpB
——这家伙,就算真实了解了山中情况,并滴水不漏地应付过波旬归来,这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她想以此事为前提进行什么计划吗?她有推翻波旬统治的谋略吗?3XzJp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