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倍晴明静坐在紫宸殿最后方的席位中，低调观察着在场众臣。3XzJpZ
自从当庭汇报贺茂忠行失踪经过起，又过了三天；今天是又一次例行早朝，晴明身为部长官阶仅是正四品下，不具备上紫宸殿参加朝会的资格，但他收到了左大臣的书信，要求他今天到场；忠行失踪后晴明确实成了八部最合适的门面人物。今天需要汇报的是八部近况与搜寻进展——说实话晴明对此颇有微词，但他不倾向当朝顶撞上级，决定观察口风。3XzJpZ
此刻正处卯时当中，冬日天亮的晚，殿门外天空一片昏暗，在为群臣设下的坐席还没满一半。晴明来的算早，来此路上还有保宪与莲子相送，在京城内的八部众人约定好于晴明上朝结束后于阴阳寮集合议事，所以今晨能从左大臣口中套出多少情报至关重要。3XzJpZ
“晴明，代替贺茂前辈来的吗？”不久藤原高明到场，在晴明身旁席位坐下。3XzJpZ
“是的。昨天收到了左大臣大人的信，要求我今天来汇报八部近况及搜查进展。”3XzJpZ
“那岂不是没什么好说的。贺茂前辈至今下落不明，上头也不准你们停止手头的事全力搜查，又不继续借派人手。他们态度不支持，却还要你汇报进展，这有点强人所难了。”3XzJpZ
“是啊···师父一把年纪，失踪这么久音讯全无，说实话，生还的可能性越来越渺茫。”3XzJpZ
“别太灰心，相信吉人自有天佑。我让检非违使暗中走访留意了，一有消息就通知你。”3XzJpZ
高明拍了拍晴明肩头给他让他乐观，晴明只能勉强一笑，不再说话。这时又有朝臣陆续上殿入座，对话不便继续进行，高明便拿出随身携带的卷宗翻阅。他喜欢利用碎片时间工作。3XzJpZ
晴明正思索，只见左大臣藤原实赖、右大臣藤原师辅入座，而朝臣也到齐了。早朝该正式开始了。大概是因为新天皇能力平庸，对政事各方面都不熟悉，所以近期早朝频繁，且都是在左大臣的主导下进行的。实赖一定是想早日将冷泉院引上路，让他跟着学习。作为老臣这样想倒是挺有责任感，冷泉院虽素有愚钝痴狂之名，应能逐渐熟悉···咦？3XzJpZ
属于天皇的座位一直空着；全场就他一人不在。众人心中皆有疑惑，等待片刻，有人开始交流眼神乃至窃窃私语，毕竟让众臣久等有失天皇之尊；冷泉院不会睡过了吧？3XzJpZ
“请诸位安静！”藤原实赖开始维护秩序，“天皇陛下很快就会入席——”3XzJpZ
这时有侍女从侧门处小步赶入，在实赖身前跪下，极是慌张：“左大臣大人，天皇陛下他···不见了！我们已经在他的寝宫附近搜索多时，都没见踪迹！”3XzJpZ
此言顿时于殿上掀起轩然大波；天皇失踪了？就在守备森严的皇宫内？若是他本人出逃，守卫难辞其咎，但若是有歹人将他劫走呢？再次说明守备形同虚设？3XzJpZ
侍女应声离开，实赖见众人的议论已成嘈杂之势，再度维持秩序：“众位稍安勿躁。这里是紫宸殿庄严之地，静候天皇陛下归来即可，不得因胡乱猜测而失了为臣的礼节。”3XzJpZ
然而人心惶惶；这座京城屡次遭受歹人造访，甚至天皇身侧都闹了狐妖——早已不是能够安卧之处了。万一天皇确实被掳走，之后那帮人必然会利用他作为筹码向朝廷提出政治诉求——届时会引发政局动荡吗？诚然冷泉院德不配位，有更适合当天皇的亲王在，但···3XzJpZ
晴明正飞速思考着天皇失踪可能的后续发展时，忽听一阵放肆笑声从上方传来。3XzJpZ
“哈哈哈哈哈，瞧瞧你们被耍的团团转的样子，太蠢了···”3XzJpZ
只见冷泉院不知何时竟爬到了紫宸殿高处横梁上；此刻他正俯视全场发出笑声；这恶作剧确实惊到了众臣，而他似乎十分满意。3XzJpZ
“天皇陛下！”实赖一声惊呼，见冷泉院无事他确实松了口气，但随即释然之色便被恼火取代。看得出来实赖很想发脾气，但他还是先叫来宫人搭梯子放天皇下来。这场闹剧令满朝哗然，有笑出声的，有无可奈何的，有想要斥责的。年轻天皇的举止实在太胡闹了。3XzJpZ
晴明毕竟还是年轻人，觉得有趣但没表露，想着冷泉院果然是个生错在皇家的鬼才。这布满规矩与权势交织之网的位置对他而言无异枷锁，但藤原氏为了逐步削弱皇权，应该会继续支持他···算了，先看看今天这场闹剧怎么收场吧。3XzJpZ
宫人们很快搭来了梯子，但冷泉院坐在横梁上就是不肯下来，高处危险谁都不敢上去强行扶他，宫人们只能在下方干看。实赖这回是真动了火气，义正言辞：“天皇陛下，这是早朝正式场合，你却要行此荒诞不经之事，实是有失天皇之尊。请快点下来就座。”3XzJpZ
“左大臣，余这些天内已经来了不少次早朝，每次都被你要求穿着难看又沉的衣服坐在那里听报告，他们说的事余又听不懂，只能一直听命于你，像个还在学堂唯唯诺诺的臭小孩。”3XzJpZ
冷泉院有点意思！这才是他的本性吧？晴明愈发觉得好玩，上次上朝时见到的那个正襟危坐，试图理解奏章与政事，并“虚心”向实赖请教的冷泉院果然并未遵循本性；他曾试着成为父亲那样的好天皇，但很快便厌倦并以这种方式表达对左大臣干涉自身自由的不满了。3XzJpZ
“这些都是成为合格天皇必须经历的学习过程。陛下既然资质不如先皇，就更该明白勤能补拙的道理。请您下来吧。”实赖白眉紧锁，心里大概藏了一万句斥责。3XzJpZ
“反正左大臣希望的也不过是让我像傀儡一样坐着，遇到任何事都先请教你，以此提升自己的权威。那我只要在场就没问题吧？就算坐在这也一样。”3XzJpZ
“我受先皇信任，想让陛下有所成长，并无他意！陛下如此目无礼数，是想辜负先皇吗？”3XzJpZ
“左大臣，说了不要在意我。已经拖了不少时间，赶快开始早朝吧。”3XzJpZ
这位离经叛道的年轻人令实赖气不打一处来；他还想理论，旁观多时的右大臣师辅劝道：“既然陛下这么多了，就算是圣旨。左大臣，开始吧。”3XzJpZ
“···”实赖又看了冷泉院片刻，见他一脸没心没肺的笑，气不打一处来，但只能坐下。3XzJpZ
朝会总算开始了，但今天全场显然弥漫着欢乐的气氛；京城已经有一段时日没出过如此有趣的事了。有些人实在憋不住，低下头偷笑释放表情，而实赖则一直绷着脸听汇报，他难道当真在为冷泉院的不成器而生气？左大臣是这样的角色吗？晴明心里直犯嘀咕。3XzJpZ
待式部治部兵部等等重要部门都汇报过后，终于轮到了晴明；实赖似乎心情已经归于平静，不知是歇气还是酝酿着更大怒意，问道：“安倍晴明，说明下八部近况，人事调动。”3XzJpZ
“回左大臣大人。我源赖光都还在各自的职位上日常工作，保宪与妖忌则负责在京城附近搜查线索。因为担心有敌对势力会趁贺茂忠行失踪扰乱京城，已通知安纲入京，如今让他暂住在已故刑部卿府上。源博雅依旧下落不明，搜查没有任何进展。”3XzJpZ
“毕竟事发当天已经大范围搜查过了，找不到就是找不到。贺茂忠行的事确实令人遗憾，但你们这样继续下去多半只是做无用功，将工作重心移回守卫京城上吧。”3XzJpZ
果然，这个人又在泼冷水，说着让八部放弃忠行的荒诞话了；忠行是八部最可靠的前辈领袖，还是晴明的师父、保宪的亲父，实赖的指令也太不近人情了，这完全不像是以他平日作风会说出来的话。关于忠行的下落他多半是知情的吧？正因心中有鬼才不热衷于找回忠行···3XzJpZ
正好今天场合特殊，连天皇都坐房梁上听政了；顺势更强硬地提出八部的诉求也无甚不可吧？想到此处晴明高声回应：“左大臣大人，我还有话想说。”3XzJpZ
实赖稍稍面露讶色，但还是点头了。晴明便干脆站起身来，俯视众人，为自己提升气势。3XzJpZ
“大人，虽然这只是个根据不足的猜想，但你似乎并不希望我们找到贺茂前辈。他对八部究竟意味着什么，您非常清楚。就算抛开他在八部凝聚人心的作用，他也是保宪的父亲，我的师父，我们非常担忧他，您让我们停手，是想置我等与不义之地吗？而且您还特意下令裁撤了六条院府的下人们，使得我们无法继续在那聚会议事。贺茂前辈失踪后您一直都在有意无意给我们施加阻力，难道您其实知情？正好前辈出事前些日子受到了神秘来信，有人声称要对他进行彻底调查。所以我们都猜前辈极可能是被朝廷幕后的组织带走了。”3XzJpZ
担忧忠行安危的人其实并不多，但晴明当场质问实赖，令早朝走向变得愈发有趣了。3XzJpZ
“毫无根据的猜测，”实赖不动声色，“我知道你们很担心他，但鉴于你们的情报能力，继续搜查确实只是无用功而已。至于裁撤六条院府的下人，只是因为精简机构节省开支而已。”3XzJpZ
“···您的行为对八部而言有如雪上加霜。八部需要朝廷的支持，而非借机打压。”3XzJpZ
“上次的追捕任务你们外出多时，却没有带回任何战果，与阿修罗等恶人交锋却未有斩获，甚至对夜叉轻言放过。八部的立场行为已经产生了令我无法忽视的偏差，没有重罚你们便该感恩并反思过错，而非厚颜向朝廷提要求！正因过去对你们过于优待，你们才会玩忽职守。”3XzJpZ
“···上次行动我们来回跋涉近八百里，几度陷入绝境，大家群策群力才度过难关。工作上的疏漏是八部的能力问题，但论态度我们是真诚的。”这样说话于晴明而言已经很重了。3XzJpZ
“那就劳烦你们继续守卫京城了。贺茂保宪可以继续私下搜索，我不想再谈此事。”3XzJpZ
这老家伙平淡地将晴明的质问推了回来；晴明本就不擅长与人作口舌之争，此刻不知是否该继续用强硬的话术与实赖对峙——只能先坐下了。这时冷泉院忽然在横梁上大笑，发出一阵冷嘲热讽：“安倍晴明桑，越老实忠心就越会被当成藤原氏的狗使唤哟！”3XzJpZ
“天皇陛下。您既然不打算参与议事，就请保持安静，别打扰朝会秩序。”3XzJpZ
“余可是天皇！无论坐在这里还是发言，都是余的自由！左大臣你难道想让我闭嘴吗？”3XzJpZ
“天皇陛下看来是厌倦了处理政事。那么近期我都不会劳烦您参与早朝了。安倍晴明，你分配手下部长一名，前往比睿山保护天皇陛下。他近期将去那里散心疗养。”3XzJpZ
“连去哪里疗养都替我安排了，左大臣对余可真是关怀备至。”3XzJpZ
“毕竟失礼如此，就算是天皇陛下也应当去清静之处治治头脑了。”3XzJpZ
满堂哗然，之前勉强维持住的气氛再也严肃不了了。晴明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安排，实赖则对这场闹剧非常不满，代替天皇宣布退朝后径自走出殿门，余下众人面面相觑。这算是近年朝廷内闹出的最大笑话，作为谈资会在一天内传遍京城大街小巷，人人都将知道新任天皇是如何不遵礼仪，对老年大臣冷嘲热讽——实在太丢村上帝的脸了。明明还有更聪明规矩的皇子在，藤原氏却拥立冷泉院，会有今日也算自取其辱。3XzJpZ
一片喧哗离席声中晴明依然静坐。冷泉院在宫人的追随下沿横梁走进宫殿深处去了，晴明不打算去看他如何下地，心中各种思绪交错。虽然早知冷泉院“愚钝暗弱”，但见他暴露本性后，晴明倒觉得他不过是个正常年轻人，讨厌藤原氏对自己的束缚，却没有权术，只能用恶作剧来表示不满。左大臣会发怒是很正常的，但强行安排冷泉院去休养这安排也显得越了臣子的界限——算了。藤原氏原本便是这样的家族，村上帝能亲政也是因为他格外聪明强势而已——本朝的格局不一直是这样吗。为谁做事不是做，八部不想掺合上面的烂事。要抽调一名部长去比睿山保护天皇陛下？那里有慈惠僧正还不够吗？八部现在人手紧缺，再分散力量好吗？现在京城内的部长，真能担此重任的只有安纲了吧？妖忌还未脱罪，实力略显薄弱，其余人都各有公职。总觉得左大臣又在借机分散八部···3XzJpZ
“晴明，不走么？”身旁传来高明的关照声。晴明转眼望去，只见他已经收拾好卷宗准备离去，“我会继续让检非违使留意的。一旦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们。”3XzJp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