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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和之乱·中 其二

  贺茂忠行发现自己再次置身于熟悉的街道上。他甚至意识到自己又进入了同一个系列的梦境中,在这个梦里接下来他会自然而然地走进源家大院,见到那个只知道挥剑的冷漠青年,再被他一剑砍出去——人确实是会形成固定梦境,甚至累积成系列的,忠行都有预料了。3XzJmm

  “满仲?”他高喊着快步入场,“我跟你讲,我通过考核,正式加入八部了!满仲?”3XzJmm

  忠行嗓音一下小了八度。源满仲并不是因为没听见而未回应,忠行见他今天竟安静坐在廊下,手中摊开着信纸一样的事物,似乎正用心阅读。而以往一直坐在旁边看他舞剑的桔梗前姑娘却不见踪迹。发生什么事了吗···?忠行虽然性格活泼爱闹,但也善于察言观色,他直觉今天的源满仲不太对劲。该稍谨慎些去问了。3XzJmm

  “喂,在看什么好看的?连我喊你都听不见了?”忠行在满仲身前半丈处站定,而不是选择凑上去看信中内容。3XzJmm

  满仲总算抬眼看忠行,神情不似往日充满不耐烦,反显得有些平静,甚至失落···?他将摊开的信纸放下,正色道:“加入八部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以你的懒散,之后又能如何呢。”3XzJmm

  “这不是万事开头难嘛!”忠行倒是毫不气馁,“我可是天才阴阳师贺茂忠行!再过几年我肯定能当上部长的,到时候你可别嫉妒我的升官速度——”3XzJmm

  “你当上部长时,我肯定也已是部长了。这有什么好嫉妒的。”3XzJmm

  这家伙今天精神状态确实有些奇怪。往日满仲对忠行的各种显摆发言都不会多说,而是挥动木剑将他赶跑,但今天满仲竟然在好好逐句反驳?这就像去逗平日脾气暴躁的猫,当它不挠人而是扭头皱眉表示不满时,你会怀疑它是不是生病了。难道与那封信的内容有关?3XzJmm

  “你似乎心情不太好。发生什么事了吗?”沉默片刻,忠行问。3XzJmm

  见满仲只是静坐,不想理睬自己,忠行又问:“那封信我能看看么?”满仲依旧没有应答,片刻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忠行早已按捺不住好奇心,拾起信纸放在眼前一看,见其上用女子娟秀的笔迹写了一首诗。3XzJmm

  “夏野繁开者,鲜红百合花。花开人不见,单恋芳堪嗟···?”这很明显是情诗吧?落款桔梗前?忠行将信纸翻了两周没发现别的字迹,心中更是好奇了:桔梗前既然来信如此表明心迹,满仲理应乐坏了才对,就算他是个木鱼脑子武痴,被女孩表白也不该心境低落吧?3XzJmm

  “是不是还发生了别的事?被表白不至于像你这样垂头丧气。”3XzJmm

  “她···要嫁人了。所以才送信过来。”3XzJmm

  “···嫁给谁?从给你送情诗表白来看,对象似乎并不能让她满意。”3XzJmm

  “秀乡做主要将她嫁给平将门了。下个月就举行婚礼。”3XzJmm

  “···这还真是很突兀的决定啊。”忠行只能如此感叹。3XzJmm

  桔梗前是藤原秀郷的亲妹妹,兄长为妹妹安排婚事很正常,但显然这不是桔梗前想要的结局。平将门与桔梗前有交集吗?大概是将门为进入八部而托满仲说话那次,及之后见了一两面?总之他们应当没有感情基础,否则桔梗前也不会在出嫁前送这种信来了。难怪满仲心情不好,武痴如他也意识到自己错过了少女的感情,所以在懊悔?那早干啥去了。3XzJmm

  尽管心里埋汰着满仲的不解风情、自作自受,表面上还是得对朋友表示关照的。忠行便在满仲身旁坐下,陪着他看夕阳,过了一阵才问:“那你准备怎么做?有挽回的想法吗?”3XzJmm

  “那怎么可能。说到底我对她的好感也没强到要豁出去抢婚的地步。先前她愿意来,我听之任之,只是想着过一段时间她应该会理清自己的心境,之后无论她怎么做都该是深思熟虑之后的选择。就算收到了这封信,也只能说明她对我一时心动吧。稍稍有些遗憾而已。”3XzJmm

  “你傻吗?你指望这个年纪的姑娘看见心上人会深思熟虑?一时心动怎么了,很多人结婚连一时心动都不存在。你可真是···”忠行无奈叹气,“太让你大哥失望了。”3XzJmm

  “门当户对,长辈安排,谋求家族层面上的利益···所谓结婚基本就是这么回事。秀乡这么安排说明这桩婚事对双方都有利,没什么不好的。”3XzJmm

  满仲长叹一声,语气落寞:“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看上一个整天只知道挥剑的人。”3XzJmm

  “巧了,我也正一头雾水呢。”3XzJmm

  沉默片刻,忠行又说:“将门继续留在京城还好说。至少你们以后还有见面的可能性。”3XzJmm

  “将门他可能要回乡了。他虽然被批准了参加明王堂试炼,但阴差阳错的没有通过。与仕途稳步攀升的平贞盛相比他又输了一筹,如果再找不到合适的职位,他真会动归心的。”3XzJmm

  “奇了怪了,明王堂试炼明明很简单,不过是一条路走到头,只要眼睛和腿脚没问题,很快就能通过。难道他连路都走不直?”3XzJmm

  “我也不清楚,不过据说在没有资质的人看来,这条路远比实际要难走。总之就是这件事打击了将门的自信心,令他好几天都心情低落抬不起头来。”3XzJmm

  “额···可能是否拥有加入八部的资质真是上天决定的吧。我不觉得将门有才华不如我们的地方。不过如果他要回乡,桔梗前姑娘不就是远嫁他乡了吗?”3XzJmm

  “就当是秀乡在那里布下的一枚棋子吧···将门虽然死心眼了些,人还不错。”3XzJmm

  今天的满仲态度相当和善,且愿意跟忠行说心里话,这意味着他内心绝不像说的那样波澜不惊。终归只能将此事当作青春的一个遗憾,既然满仲不打算争取的话。3XzJmm

  只不过在已经过完数十年人生回梦境中体验当年时光的忠行听来,满仲对将门的评价颇有一语成谶的味道。将门造反的原因不是秘密,在忠行看来他正因死心眼,憋着一口气不肯退让才落得最后身死国灭的结局,可怜的桔梗前也一并遭殃。若当初满仲能再主动一些,正视这段感情,将门或许依然会造反,但桔梗前的人生应该会美满不少。3XzJmm

  人无法未卜先知,每一个选择通向的未来,或好或坏都无法更改。因此人会害怕失败,会在选择时考虑再三,会趋利避害,会抛弃可能导致失败的人或事物。但对于某些后日铸成大错的人,若在他还未铤而走险时拉他一把,发展是否就会完全不同呢?盖棺定论时,后人对罪人的总结多半是“此人性情凉薄,身死名灭天性使然”,但这又能说有多客观呢。3XzJmm

  ——满仲如果主动一点就能挽留桔梗前。我若宽容一点就不至于逼死命莲···就算那时不知道他的真实想法,结果这么糟糕仍是我的责任。活了五十多年不代表我就可以平躺在功劳簿上颐养天年不思进取,我应该吸取教训的···3XzJmm

  遗憾与自责感充斥忠行心中,终于令他惊醒。果然又是梦境,人老了就容易梦见往事。3XzJmm

  忠行坐起身来,环视别无长物的房间。这些天他都居住在这高空居室中,未曾得到过外出机会。所有日常生活所需物品,皆由身着黑衣的一名下仆带入,忠行尝试与他对话,发现对方虽然听得懂,却一直一言不发,似是哑巴,不知是不是特意保持沉默。忠行倒也不烦恼,加上广贞有时会带来将棋与他对弈解闷,日子过得差强人意。但随时间一天天流逝,他愈发好奇那位神秘人物将自己软禁于此究竟有何目的;就算要“审查”,总该先见一面吧?他还要等多久?晴明他们迟迟得不到自己的消息,会担心坏的。3XzJmm

  忠行正听着清晨屋外山风呼啸时,察觉其中夹杂了沉闷的敲击木板声。这是有人即将进屋的征兆,房间的入口在屋顶,下人与广贞凭梯子入室。这次来的会是谁呢?3XzJmm

  忠行走到房顶上的入口正下方,见绳梯垂下,绵月广贞正蹲在上面微笑着看向自己。3XzJmm

  “前辈,劳烦你自己爬上来。这里有人想要见你。”3XzJmm

  “哈,那位大人是不是睡过头了,把我抓了这么多天,总算记得见我了。”忠行边发牢骚边爬,很快便来到了屋顶上。原来这个房间的顶部与山崖平齐,从此处可以顺路下坡走向前方松柏苍翠的山谷中。四周都是更高的山峰,此处离京城该有一段距离了,但究竟是哪里?3XzJmm

  “哇,今天还真是够冷。见面的地方最好是有火炉和酒,不然我可懒得去。”3XzJmm

  “那就快点随我来吧,前辈。”广贞微笑着招了招手。3XzJmm

  两人顺地势一路下山,逐渐走入松林间;道路两边每隔几步便有石柱出现,其材质黑中透蓝,与其周遭土石格格不入,显得神秘而肃穆。这是“里”独特的装饰吗?3XzJmm

  在林间走了约有一里,转了几道弯后,广贞终于停住了脚步。前方是一片突兀山石,其下方正是一座被树木环绕的房屋,样式类似神社,尺寸平凡无奇,总之——并不能与忠行设想中的“里”之本部联系起来。甚至连围墙都没有。若有山民不慎发现这里,他们会怎么处理呢?3XzJmm

  广贞打开扇门入室,挪开房间正中的香案后,扒开其下的榻榻米,没想到下方竟然隐藏了一条深入黑暗中的石阶;地底寒气扑面而来,忠行连连咂舌:“哇,真要进这种地方吗?”3XzJmm

  “从这里走才能见到那位大人哦?他等你挺久了。”3XzJmm

  忠行便走下石阶,广贞在他身后将榻榻米归回原位,顿时地道陷入黑暗,忠行一阵老眼昏花,只能被广贞牵起手向前带路;广贞动作倒是颇体贴老年人,步伐很慢,不时停脚以便忠行站稳。走了不知多少步,广贞轻敲石壁,低声道:“我带贺茂忠行来了。”3XzJmm

  一道石门于轰隆声中降下,出现在忠行眼前的是个沐浴在昏黄灯光中的房间。一侧墙壁边的卧榻上,正坐着一位银发如水的清秀女子,她背靠石壁,正向忠行投来善意的目光。3XzJmm

  “那么请二位商谈吧,我先行告辞了。”广贞这么说着便离开了,石门在她身后降下。于是这间目测五丈方圆的石室内便只剩下了忠行与这位女子两人。3XzJmm

  ——不是吧?这位就是写信给我的神秘人物?真被博雅说中了是位长发美少女?不不不这太奇怪了,难道八部这么多年在提防的人居然这么年轻?3XzJmm

  “贺茂老先生,请坐吧。”3XzJmm

  此言一出,忠行更是吃惊,没想到对方声音竟是位正常男子。难道“她”是男性?因为保养了一头亮丽长发,且容貌偏阴柔,所以被误认成了少女?满腹狐疑的忠行只能现在“她”卧榻前方的毛毯上坐下,仔细观察对方相貌,逐渐将第一印象扭转:这该是位美少年。3XzJmm

  “老先生似乎很好奇,这样目不转睛地看我是有什么发现吗?”他笑问。3XzJmm

  “只是一开始误认了你的性别,想着八部该不会是被个小姑娘吓了这么多年。”3XzJmm

  “部长们各自身负绝学,却要听命于一群四体不勤的官员,这显然更令人惊讶吧?”3XzJmm

  那少年的笑容令忠行由衷感到轻松;他有预感自己被带来此地并不是为了治罪,或许少年只是想找他促膝长谈。忠行也有很多问题,既然对方言谈挺是和善,就设法问个清楚吧。3XzJmm

  “这么看来,你就是写信恐吓我的那位神秘人物了?”3XzJmm

  “如果我说是,老先生会如何反应?”3XzJmm

  “可是目前看来,你似乎无意治我的罪,更像是想找个人闲聊?”3XzJmm

  “毕竟你是当世最强的阴阳师,我可没本事用催眠之类的手段直接从你脑海里挖出什么机密情报来。拷问之类的手段太野蛮,不是我的风格。我确实有想问你的事,但我想凭借自己的话术,让你心甘情愿地说出真话来。老先生,你可愿陪我闲聊一时?”3XzJmm

  “哈哈哈,你这年轻人真是有趣。我自然是乐意奉陪的。”3XzJmm

  ——他没有动用暴力的想法。想想他的手段:先写了封语气不算太严厉的信来预告,再把我灌醉带到深山里来,吃好睡好养了几天再面谈;他是想采用攻心之计吗?太天真了!我贺茂忠行好歹虚长数十岁,怎么可能被小年轻套出话来?3XzJmm

  “那么该怎么称呼呢?”“我是藤原家的人。不过叫我谣就可以了。”3XzJmm

  “唔···藤原家真是人才辈出。像你这种总管八部的人,我完全没听说过。”3XzJmm

  “也不算是‘总管’。苦活累活都是八部在做,我这种人除了限制八部,可谓毫无长处。”3XzJmm

  “那么你是怎么限制八部的?能让我开开眼界吗?”3XzJmm

  “这可是我们对八部保持威压的关键所在,不能随意告诉你的,”少年微笑,“而且你也得发誓,回京城见到那些后辈之后,不得透露与这里有关的秘密,就像绵月广贞那样守口如瓶。”3XzJmm

  “你应该了解我的性格。那么也该能料到我藏不住秘密吧?”3XzJmm

  “也是呢。那届时只能让老先生彻底从京城消失了。”少年仍是波澜不惊地笑着。3XzJmm

  “喂喂,别用笑脸说这么吓人的话啊。更可怕了。”3XzJmm

  “那么就开始切入正式话题吧。首先,还是那个关于忠心的话题。之前在老先生的领导下八部外出追捕命莲,虽然你们声称命莲身死无法追究,但期间发生的某些事让人不得不怀疑你们的忠诚度。你放过了古明地瞳的家小,甚至没问出任何情报;命莲死后你也没带回尸体,还放过了八幡华莲。对此你有什么想为自己辩解的吗?这可是严重通敌行为。”3XzJmm

  “我认为自己没做错什么。就算在敌对关系中也得保持底线,否则就会给晚辈们起到糟糕的表率作用。古明地瞳并不是罪大恶极之人,他囚禁了博雅却以礼相待,那么我自然应当回礼。至于八幡华莲,我认为命莲的死便是对她的惩罚。她看起来并不是穷凶极恶之人,便可以给她悔过自新的机会。当时有神明在场,没有必要斤斤计较。”3XzJmm

  “你认为自己没有做错,即便身为八部领袖也该放过逃犯,对么?”3XzJmm

  见忠行点头,少年神情转为严肃:“那么对你继续领导八部的利与弊,朝廷也该重新考量了。”3XzJmm

  “请便。我自己是无愧于心的。”忠行正襟危坐。3XzJmm

  见少年沉思,忠行插话:“今天要是能谈完,可以放我回京城吗?虽然这里条件还凑合,但我还是不习惯。不知晴明他们是否知道我去了哪里,害他们担心可不好。”3XzJmm

  “时机还未成熟,请老先生在此多居留数日吧。”3XzJmm

  “‘时机’?将我隐匿于此,是某个计划的一环吗?可以稍作透露吗?”3XzJmm

  少年微笑着摇动食指:“时机成熟后你自然会完全知晓的,老先生。在此之前请自己猜吧。”3XzJmm

  “让老年人猜哑谜,你这年轻人心眼大大的坏。”3XzJmm

  “就算我稍作点拨,以老先生的悟性也肯定会瞬间悟通的。而我更喜欢让人猜谜的感觉。”3XzJmm

  “唔···那还有什么能问的吗?我好奇你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呆了多久,先前苏凉和铃音的事你知道多少——你该不会都想让我猜谜吧。”3XzJmm

  “这些都属于国家机密,不能透露。”3XzJmm

  “这也不能谈,那也不能谈。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放我回去吧。”3XzJmm

  “关于公事确实不好谈更多了。所以现在我们不妨聊点私事?”3XzJmm

  “想聊什么?我是个私下只喜欢混吃等死的糟老头,怕是没什么你感兴趣的谈资。”3XzJmm

  “老先生当年亲历了平将门之乱对吧?那时我还没出生,所以很好奇。源满仲那时便与你搭档一起战斗了吧?能讲讲那时你所知道的事吗?”3XzJmm

  ——和着这家伙把我叫来是想听故事?虽然给年轻人讲故事我还挺喜欢,但他的用意恐怕不仅仅是满足好奇心这么简单。3XzJmm

  虽然这么想,忠行还是清了清嗓门:“话说那平将门啊,出身于下总国——”3XzJmm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