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收拾过了一番的帐篷,看上去要比先前齐整了不少。裁剪过的报纸收拢至一块,翻卷的工程图则在角落里堆叠。3XzJoo
置于顶端的光源透着一抹说不清的孱弱,而那低于常态的亮度则使得帐篷内的光影的分界线愈发暧昧不清了起来。3XzJoo
于是,不单单是角落那难以触及的阴暗区域。甚至就连帐篷内的那二人身上的轮廓线,似乎也要比往常色彩浓重了许多。3XzJoo
“——哦,久等了。这里也有一阵子没收拾过了,稍微费了点时间。要来一杯吗。说起来你已经过了饮酒年龄了吧。”3XzJoo
“嚯,这样啊。我还以为你纯粹是无论我说什么都会感到讨厌呢。原来如此,看样子还是分得清东西的好坏的嘛。”3XzJoo
他像是嫌麻烦似的,随手将桌案上摆着的文件和器具推到了一边。只留下了一个墨色的酒瓶和一只玻璃的高脚杯。3XzJoo
这个魁梧的中年男人捏住了酒瓶的颈部,却没有急着打开瓶塞。他只是旋转着自己的手腕,恶作剧般地笑了起来。3XzJoo
“不过,就算你刚才说想要喝,我也没有提前准备好第二个人的杯子。所以不论你的回答是什么,最后你也都只能干瞪着眼,看我喝。”3XzJoo
“我猜也是。多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的恶趣味。或许对你来说捉弄他人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但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被捉弄的人通常都不会这么想。他们只会想着要怎么才能以同样的、甚至更为激烈的手段报复回去。”3XzJoo
“比如抢过这一整瓶酒,然后当着你的面把它喝光。”3XzJoo
他阖上了眸子,轻嗅着杯中那透明的酒液。手腕一点一点地摇晃,任由它在那无暇的杯壁上来回反复地碰撞荡漾。3XzJoo
“大问题啊。你应该是知道的,我和那家伙的关系完全不好。要打个比方的话,就像是水和油,狗和猴子,咪西和咪雪——”3XzJoo
“…看来你最近过得不错,居然会有心思去看那种小孩子才感兴趣的东西。”3XzJoo
“人都是需要要放松的。就跟你离不开烟和酒一样,我也得有我自己的降压方式。还有,咪西现在可是国际化的吉祥物形象,适宜的是全年龄段。你那是偏见。”3XzJoo
年轻人叹了口气,他的瞳孔在这昏暗的环境中不再如往常那般有神。就像是被渲染了一般,看起来显得黯淡无光。3XzJoo
接着,他便盘着腿在男人的对面坐下。那黑色风衣的下摆被他用手拨开,乍看之下,就好像是他的影子在身后延伸一般。3XzJoo
于是,在这个并不宽敞的空间内,仅剩的二人仿佛是在大声宣告着彼此的地位平等一般,他们一言不发地对立而坐。3XzJoo
“其他的人或许还好说,但是杰诺不一样。我遇到他的那个场合,再怎么说也太糟糕了一些。人与人之间的初印象,往往决定着两个人今后的相处方式。而我和他之间那过于糟糕的初印象一直延续到了现在,这也算不上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吧。”3XzJoo
“哈哈哈,我记得你是在战场上把他给狠揍了一顿再给一路拖了回来的吧。所以这次才会是他把你给一路押了过来。要我说,这可实在是怨不了别人哦。”3XzJoo
像是被年轻人的话语戳中了笑点一般,男人大笑着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他扬起下巴,以一种近乎夸张的姿态抚掌。3XzJoo
被这样说了,苍发的青年只是低垂眉眼,并没有说出什么反驳的话语。3XzJoo
至少,他不大愿意让这个男人看见自己弱势的模样。于是他不着痕及地撇过了脑袋,有些罕见地吞吞吐吐了起来。3XzJoo
“不过,你能意识到这一点,倒是让我惊讶。看来你的变化不仅仅是体现在声线和外貌上。精神上也有了不少成长嘛。”3XzJoo
“…我服了。你们总爱说一样的话,我都怀疑你们是串通好了的。还是说都是受了你的影响呢,他们两个刚才也这么跟我说。看样子,我这几年的变化真的很大。不过我也还是那句话,我并不认为这样的程度就算得了成长。”3XzJoo
挑了下眉毛,男人重新将那还剩大半的酒杯握在了手中,精致小巧的杯盏与他那宽大粗糙的手掌似乎并不合拍。3XzJoo
“我觉得,至少要区分『变化』与『成长』之间的差异。不这样不行。因为我得到了很多贵人的帮助和提携。那都是些不可再得的幸运,是机缘巧合作用在我身上的变化。而究其根本,我自身实际上并没有任何的成长。”3XzJoo
“…哈,难怪听不到你的消息,这些年原来是要向着哲学家的方向发展了吗。明明以前让你坐下来看本书都会抱着脑袋喊头疼。”3XzJoo
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男人忍不住摇了摇头,继而他又将手中的酒杯放置。3XzJoo
“照你这么说,既然人生的分歧会因为小小的幸运和偶然而被决定,那在这种意义上,你岂不是永远都不会成长了吗。难道所谓的变化与成长就没有互相重叠的那一部分吗。如果真的如此的话,那这世上岂不是每个人都一直是小鬼吗。”3XzJoo
黯淡无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年轻人翕动了一下嘴唇,他望着男人脸上的皱纹,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3XzJoo
“你是个别扭的小子,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你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事,遇到了什么样的人,在这过程中又有没有过成长。这些,我没兴趣了解。毕竟我也已经一把年纪了。所以你至少也该明白一件事吧,瑟坦特。所谓的人类,是会上年纪的。”3XzJoo
“嗯,我知道。我知道人类是脆弱且不便的生物。以及,他们的人生很短。所以,我才会下定决心来见你。”3XzJoo
暖冬那灼灼的日光勾勒出了峡谷间分明的棱角,透过高处岩壁的缝隙,被隔断了的光线微弱地落在了歪斜着的帐篷上。3XzJoo
“雷欧,你还记得吗。过去在战场上,每当我们的先锋队展开攻势的时候,队伍一开始都是由团长亲自带头的。这是他老人家一直以来的习惯。可结果每次冲锋到了中途,总会变成瑟坦特一个人领着他的小队跑在最前头。”3XzJoo
“…嗯。那个人一向这么乱来。我记得有一次,他一边冲锋,一边大喊‘老东西你的动作太慢啦!’那声音就连敌人都听得见。气得团长也不得不加快脚步追上去,一边骂他,一边陪他一块闹。”3XzJoo
佝偻着腰背,瘦削的年轻人蹲在阴暗的甬道里。他捧起了一抔细沙,任由那砂砾一点一滴地从他的指缝间流逝。3XzJoo
将后背倚着岩壁,黑色的巨汉环抱着手臂。他以覆着温情的目光凝视着远处的那顶帐篷,这样轻声追忆着往昔。3XzJoo
“嗯,他们疯狂得像是要赴死一样。带着队伍一个劲地往最危险的地方钻。我们往往也是要拼了命才能跟得上那两个人。就算是平时的大逃杀训练也没那么刺激。部队里的其他人,结束之后都要在地上瘫好一阵子才能缓过来。”3XzJoo
“啊,我猜其他人一定也这么觉得。跟在那两个人的身后,不像是在冲锋,不像是在突围。没有恐惧,称不上紧张。在那种状况下,我们都仿佛变了个人一样,变得跟那家伙一样疯狂。简直像是要在战场的正中央举办宴会一样,盛大而热闹。”3XzJoo
低下了头,年轻的陷阱师拍了拍战术手套上残余的尘埃。被山壁的影子覆盖了身形,这使得他的表情变化不甚明显。3XzJoo
似乎是留意到了同伴情绪的变化,那巨汉忍不住换了个语气。3XzJoo
“就算你这么问我。这已经算是团里公认的事实了吧?你不是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败给了当时还是游击部队小队长的他了吗。依他的性格,赢了你之后多半也不会说什么动听的话。所以你才会一直在方方面面都跟他过不去,为的是报那一箭之仇——”3XzJoo
雷欧尼达斯兴许是被对方那带着诧异的反问给弄得犹豫了一下,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同伴的脸色,这才继续说道。3XzJoo
“哈,原来你们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啊。不过,倒也算不上是错的就是了。好吧,我的确是有对那件事情耿耿于怀过。”3XzJoo
努力支撑着嘴角的肌肉颤抖了一下,无法维持笑容,放弃了抵抗,年轻的陷阱师终究还是无力地垂下了脑袋。3XzJoo
“不过,再怎么说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我自己技不如人,在战场上以敌对的姿态遇到了那家伙还能被饶过一命,这就已经算是女神庇佑了。就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情而不喜欢他,我还没理由小肚鸡肠到这种地步吧。”3XzJoo
“——但我确实和他聊不来。不,更确切一点来说,是我并不擅长应付他。”3XzJoo
打断了同伴想要继续下去的言语,瘦削的年轻人扬起了垂着的头颅。透过镜片,他试图与天上的太阳目光相汇。3XzJoo
“团长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又或者说,他是个极度任性的人。像我们这样的,失去了可以回去的地方的小鬼,经常会被他一拍脑袋就给领回来。那个人应该是想要在我们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道路之前,由他来充当『父亲』这一角色。虽然,绝大多数的孩子最后都因为憧憬着他的背影而先后加入了『西风』——”3XzJoo
“——但哪怕是在诸多孩子里,那个家伙、瑟坦特的『异常』也是绝无仅有的。雷欧,那家伙还在团里的时候,你和他有过多次协同作战的经验。所以你应该也多少注意到了才对。”3XzJoo
“我记得你跟我提起过。你加入『西风』是为了回报团长他们对你的族人的救助之恩。你希冀着能在战场上用自己的力量赢得战果,以此来报答这份恩情。在这一点上,我也一样。团长他彻底铲除了因刺杀失败而追杀我的那个组织,他给了无处可去的我一个珍贵的容身之地,想要报答他,这是我如今唯一的心愿。”3XzJoo
“没错。不仅仅是你我,如今还留在『西风』的大家伙都是这么想的。”3XzJoo
“但是那个家伙,瑟坦特,他心中的想法却与我们迥异。你还记得吗,他自称成为猎兵是为了赚取振兴故乡所需的米拉,同时也是为了能获得与团长比肩的力量。他甚至气焰嚣张地说过要夺走『猎兵王』的称号。”3XzJoo
“可他在撒谎。只要和他相处久了,自然就能注意到的。米拉入不了他的眼睛。力量也不是他的真心所需。我问你,雷欧。在你的印象里,那家伙笑起来的时候很多吗。”3XzJoo
沉默了一下,被誉为『破坏兽』的男人给出了这样一个不甚确定的回应。3XzJoo
“是吗,你会这么想也很正常。毕竟他总是笑嘻嘻的。可你就不觉得那笑容很违和吗。该说是摆着架子呢,还是虚张声势呢。那模样实在是过于虚伪了些。我甚至只是看着他的笑脸就会觉得想吐。雷欧,你可曾在战场上真正将他的模样烙在眼底?”3XzJoo
神色剧烈地变幻了几下,黑色的巨汉终于还是抑制不住地低头望了过去,而那蹲在一旁的伙伴则继续这般说着。3XzJoo
“我曾与他有过短暂的敌对,因此我拥有着与你们不同的视点。所以我才能够明白。他,大概是在恐惧着什么。作为生死相搏的敌人,他的脸白得像纸。展开攻击时的他,像是在寻找着什么而拼命向前探索,又像是为了不被什么东西追上而拼命地在逃跑。驰骋于战场上的他,暴戾而彷徨的情感就如同旋涡一样,几乎要把身边的人也一同卷进去。”3XzJoo
仿佛感到了一阵恶寒,陷阱师忍不住扼住了颤抖的手腕。3XzJoo
“——他专注地握着那杆魔枪,专注得几乎要连自身都忘却。他发了疯一般地奔赴死地,即便孤身一人陷入重围,即便敌人对他出声询问,他也只是二话不说地直接放倒。他对周身的一切振奋咆哮,他不断杀死,不断击破。他甚至敢于正面向『战鬼』挑衅。而那时的他,脸上的表情却是——”3XzJoo
“于是,目睹了那身姿的猎兵们认为那便是勇猛的象征。他们给他冠以了『疯狗』的名号,并对他敬而远之。而他则继续通过这种近乎自杀一般的手段来反复确认自身的存在。一旦得到了确认,他便会露出那样的笑容。仿佛只有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似的。啊,那时候的他,给人的感觉和平时不一样。”3XzJoo
被同伴的这番话语唤醒了一些关于战场的、不太美妙的回忆,宛若铁塔一般的黑色巨汉不由得这般呢喃了起来。3XzJoo
“猎兵固然是一种拿自己的生命去赌博、从而赢取报酬的生物。但是像他那样急着去送死赔本的狂徒,我却是闻所未闻。再怎么矫饰,他也实在是太过于看轻自己了。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搞懂自己究竟为何要立足于此,立足于战场上。大概那家伙是清楚自己非常缺乏『自爱』这一点的吧。他也明白,这状况与『自毁』正反一体。”3XzJoo
知道身旁的伙伴那过于冗长的缄默意味着什么。年轻陷阱师不由得苦笑了起来,他用力地捏了一下自己的鼻梁。3XzJoo
“可就算这样,缠绕于那家伙身上某个的影子仍在不断地催促着他。团里的其他人也因他种种的惊人战绩而欢呼雀跃。他们簇拥着他,就好像是在拥戴着自己的王。那趋势宛若浪潮,一时间就连团长也无法制止。于是,他就被那氛围影响,飞蛾扑火一般继续向前。”3XzJoo
过于复杂的思绪萦绕在心头,这使得雷欧尼达斯只能勉强让声带振动,从而发出了如此不知是何意味的呓语。3XzJoo
『那个被团长带回来的苍发的男孩,将会作为他的继承人而成长。就像是作为宿敌的‘星座’的少当家一样。』3XzJoo
“我这样观察着他,却束手无策。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也愈发强烈地意识到:再这样下去,那个家伙恐怕就要走上一条不可挽回的道路了。他那自杀一般的行为倾向,迟早有一天会让他在战场上凄惨无比的死去。别说晚年了,他甚至没机会去缅怀自己的青春。那必将是一个谁也不愿看到的局面。而就当我这么绞尽脑汁地思考着的时候——”3XzJoo
像是突然达成了某种共感,二人身上萦绕着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凝成了砂砾,吸入肺腑内的气体是那样的刺痛灼人。3XzJoo
“那时,团长对外界给出的理由是瑟坦特偷调了后勤的物资,并勾结了其他的猎兵团背叛了我们。但是团里的大家都心知肚明,瑟坦特他虽然总是和团长顶嘴,但却也是我们之中最为尊敬团长的人。他绝不会动这种歪心思。”3XzJoo
“可即便如此,就算我们有天大的不满,作为团员我们也没有办法违抗团长的决断。而因为团长给出的这番论调,各大猎兵团最终也都对那家伙的存在有了芥蒂。就算有人勉强将他作为战力吸收了进去,恐怕也不会给予他绝对的信任吧。”3XzJoo
“而以他的自尊,也一定不会选择加入别的猎兵团。”3XzJoo
一点一点地睁大了眼睛,顺着同伴的话说了下去,雷欧尼达斯愣愣地望着远处的那顶帐篷,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份被掩埋住的事实。3XzJoo
“…你是说,团长其实是在尝试断绝他与猎兵的往来?所以才会不只是私底下的联系,就连打听他的消息、谈及他的话题也不被容许。”3XzJoo
“啊,更确切一点来讲,恐怕是想要根绝他与『战场』的联系。”3XzJ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