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源经基是受太政大臣指明委派,前来上任武藏介的!白纸黑字的委任函在此,名正言顺,怎么,你反倒要质疑太政大臣的决定吗?”年轻官员在数位侍卫簇拥间高举信函,那信纸上淡黄色的精细藤纹确实代表其政出有名,这封信便是他的立足之本。3XzJmi
武藏地方官员的府邸中聚集了一群人;源经基作为中央派来的地方要员,却被地头蛇势力围住,因此才不得不拿出委任函来解围,饶是如此对方也不愿退去。3XzJmi
“京城里的事我不清楚,太政大臣事务繁忙,未必了解你的花花肠子!”中年官员指着源经基鼻子训道,“这种事你们京城的蛀虫玩得可溜!交笔钱,攀个关系,让上级给封个地方官,然后到地方来搜刮民脂民膏,捞完油水回去继续贿赂···上面也不清楚究竟封了多少地方官,你来此地本就是多余的!若你是正常做事倒也好,居然还想收第二遍租?现在可是入冬时节,农人早已交过今年的租税,再被你搜刮,是要家徒四壁,冻饿过冬吗?源经基,你可真不是个东西!”3XzJmi
“武藏武芝,你不过区区一介足立郡守而已,我是武藏介,职位在你之上,代表中央的意思!你拒绝缴税,是要违抗中央的命令吗?”3XzJmi
“犁地三尺,寸草不生!你要我治下的农人死吗?”武芝毫不示弱,依旧指着经基鼻尖大骂,不知是出于对自身在本地地位的自信,还是确实义愤填膺,“你既非武藏本地人,就当入乡随俗,体察民情,而非只想着中饱私囊!你若继续坚持己见,我便将你的所作所为写成书信,原原本本告知京中,让太政大臣评判是非,你可愿意?你可有胆量接受?”3XzJmi
经基瞬间被问住了,看来他也自知多少理亏;然而很快他便想清楚了利害干系——现在于众人面前向郡守示弱的话,自己接下来在武藏国就别想站稳脚跟,一个钱都捞不到,只靠领俸禄过活与他的预想相差太远。于是经基便清了清嗓子喊道:“我受太政大臣指派而来,不仅是为了管束这偏远之地,也是为了收取租税,充实国库!目前海盗纵横,边境常燃战火,国家正值需要财赋之时!你身为郡守却要抗命,还自觉正当,此事一经上报,我怕你是要当场被撤职换人!你觉得农民已经过冬不宜再收一次,那也可行,我便少收些,剩下的部分从你第一次收的租税里扣!总之,规定的量一两都不能少。”3XzJmi
“你才是!那些租税本是属于国家而非你个人所有,你为何不能将它交出?”3XzJmi
这只是两个当官的在争夺征税的权利而已,谁都想谋取更多,武芝之所以似乎更怜悯民生一些,也是因为离了他只有这块领地,必须给百姓活路才能让他们持续缴税。认准了这点,经基便只管“据理力争”了,他认定武芝也只是个欺软怕硬、中饱私囊之徒。3XzJmi
“本地存粮有本地的用处,百姓很穷,官府也有自己的难处,一两也不会交给你。”3XzJmi
谁让步就会逐渐失势,双方顶着口气不松,但经基手下人少,僵持下去难说能胜。正骑虎难下之际,忽听府邸外面传来一阵响动,又有一群人来了。只见居然是四季光国与平将门同行,他们身后还跟着显然是将门下属的侍从,有几人腰间别着肋差之类的小刀,虽非全员持械,看着就来者不善。光国走入对峙的人群中央,朗声说:“将门在京中也受太政大臣器重提点过,在本地有名望,他要来充当中间人调解,你们双方暂且歇气,想想如何平息此事。”3XzJmi
光国只是一介书生,虽然也有公职,本地势力知他脾气倔,认死理,却无私心,只觉得他烦人,却也不想多惹,没人会去伤害他,因此他手无寸铁在此反倒挺安全。只是经基武芝闹到剑拔弩张绝非只是意气用事,他们有明确的利益冲突,要各让一步实在有些困难。3XzJmi
将门走至光国身旁,环视全场,沉默片刻说:“于理讲,本地土地贫瘠,民富有限,实难供养冗余的官员,再收一遍赋税更是杀鸡取卵的粗暴之举。源经基,我不建议你坚持己见。你捐了钱买官到地方来,这种事我不认为正确,但已成为一种默认做法了,这不代表你有足够才干、资历与正当性管理本地,你想安稳当官,捞到一点好处的话,就得尊重本地人的想法。”3XzJmi
将门高大魁梧,往人堆中一杵就像根石柱,不怒自威;他勇武的声名在外,本地谁都要给他三分薄面。经基一时沉默,盘算该如何从这人手下讨得便宜。经基听说过将门在京中时的事,那时将门与满仲有过数面之缘,托他向八部引荐过自己,不过最终好像没能成行。将门也清楚经基是满仲的父亲,调停间应会给双方一些余地。或许只能徐徐图之了?3XzJmi
将门又转向武芝:“你呢,也不宜完全不给他台阶下,他毕竟是太政大臣派来的,我也受太政大臣提点,都跟他老人家有些关系,得罪光了,在京城那边不好交代。这既然只是钱财上的问题,就稍稍分出些给他也好。民力不宜过分压榨,所以你可以从已收到的租税中割出一成,这可以接受吗?”3XzJmi
武芝面露难色,一成于他都嫌多了;而经基更是直接反问:“一成,打发臭讨饭的吗?我可是武藏介,直接管束足立郡!五五成不能接受的话,四六是底线,不能再少了。”3XzJmi
“四六?你在做梦?”武芝剑眉倒竖,“你若不大放厥词,我或许还能答应九一分,甚至我八你一···既然嫌少,一两都没有。你贪得无厌,不知好歹,就该滚回去!”3XzJmi
武芝一表态,他所有侍从都将手按在武器上,对经基一行人横眉冷目;经基手下太少无法相抗,只能转向光国和将门:“你们看看,武藏武芝目无法令,想的只有抗命,毫不将太政大臣的意思放在眼里。此人心怀不轨,只怕日后···”3XzJmi
“我绝没有抗命太政大臣的意思,但地方有地方的难处,你被委任要职,还毫无建树就开始压迫百姓,像你这样的人若继续被派到地方来,只会造成政令紊乱、民不聊生!”武芝继续开骂,“自知理亏就想拉帮结派?你可别痴心妄想!你看看他们可愿帮你!”3XzJmi
光国神情复杂,一时无言,且他势单力薄说话无甚效力,武芝便转向将门求助。3XzJmi
“我说,九一分你认了吧。”不料将门也皱了皱眉,语气中失去了适才的一分耐心。经基叹道:“我们都受太政大臣提点,在京城也算有关系对吧?你还托我儿子满仲向八部引荐过你,多少帮到了你忙,想想那时的事,为我说两句话吧,将门?”3XzJmi
“我在京城可没见过你本人!满仲帮忙算满仲对我的恩义,与你何干?本看在你是满仲之父的份上想给你几分颜面,九一分已经挺好,至少令你任期结束能带些结余回去,这都不肯接受的话就算了!我可没有帮你捞油水的义务。按道理说你领俸禄就够了!”3XzJmi
经基环视全场,见武芝与将门两派人看自己的眼神都毫无善意,知道大势已去;还想出言较真,武芝又发话了:“就让他领俸禄好了,这里一两都不给!反正武藏国还有很多郡,你去别处征税吧,看他们施舍你多少。”将门冷哼一声没有出声,觉得武芝所言并无不妥。3XzJmi
“好啊,你们一个个相互勾结,在这种偏远地方抗命京官,忤逆朝廷···我必要将此事上报太政大臣——”“快滚!今天就当是为武藏除害,你若再敢打征税的主意,就准备丢掉一两条性命吧!”武芝一声令下,身后侍从全员拔刀,明晃晃刀光唬得经基连连后退,放了句毫无效力的狠话便跑了。3XzJmi
“这种托关系拿官位的,还想在我这里讨便宜,真是做梦。”武芝连拍将门肩头,笑道,“将门兄,你来得正是时候,帮我把害虫赶跑了,明天请你喝酒。”3XzJmi
“你们去把源经基的铺盖烧了,逼他回京。我看他有没有本事告御状告倒我。”武芝吩咐着手下们,一面走出府邸去了。现场便只剩下将门一派人与光国。将门环视府邸内设,此地是经基若稳定办公会居住的地方,但既然武芝要下令赶人,往后很长一段时间此地都要冷冷清清了。经基纵然算是将门的半个熟人,他的要求还是过分了,况且将门并不喜欢这种利益熏心的人,早赶走他早好,只是此人回京后不知会不会一番花言巧语谣言构陷···3XzJmi
“将门,我认为此事不妥。”沉思了许久的光国面色凝重。3XzJmi
“有何不妥?你是说赶他走不合法令吗?”将门皱眉反问。他对这个认死理的书生向来没什么好感,以往父亲收购地产时被平国香算计导致发病去世,将门已经尽力说服自己,是光国处世不深,未能充分了解人心险恶才没能给出完备的防范建议,那时的光国是能力不足而非没有尽力,父亲的死更应怪罪心机险恶的大伯平国香一家才对——将门试图这么想,也逐渐能接受与光国不时合作了,但多数时候他听光国说话都会打内心产生反感。3XzJmi
“捐官这事并不合乎法令,你们会抵制正常。不过他回京之后若在太政大臣耳边煽风点火,我怕会出事。”3XzJmi
“没想到你还会操这方面的心。你不是说自己讨厌插手权力斗争吗?”3XzJmi
“若你们被撤职,换他上位,本地百姓看来是不能安宁的。总之得将此事原原本本向上面说明,让太政大臣公平决断才是。你也曾受太政大臣器重,在他心中有点地位,所以大概需要借用你的公章,可以么,将门?”3XzJmi
“可以,是你负责起草信件内容对吗?写好后让我看看。”“自然会让你过目的。”3XzJmi
与京城多数官僚及本地豪强比,至少光国没什么花花肠子,和他共事能稍稍放心些。将门令部分手下送光国回去,自己则带着多数人登船回自己在猿岛的驻地。3XzJmi
时值寒冬腊月,海风呼啸,将门所乘之船虽然长大,在浪尖颠簸亦只如一片落叶般无助,好在众人常年行船,都已习惯;傍晚时分,将门总算回到了府中。3XzJmi
猿岛郡偏居海上,是父亲良将留下的仅剩的领地了;将将门逼到这块孤悬之地上,平国香似乎暂时不想穷追猛打了,但将门始终记着家门之恨,在岛上反倒容易计划一些事。3XzJmi
“夫君你回来了?”将门打开扇门,妻子便迎了上来。结婚一年有余了,在京城唇红齿白,风华正茂的桔梗前来岛上才住了数月,肌肤已经粗糙了很多,海风会加速老化,想来再过两三年,她就会变成黄脸婆了。不过这不重要,桔梗前性格足够温顺体贴,令被仇恨萦绕心间的将门能感受到人间之爱,这便足够了。3XzJmi
“嗯,也算办妥了。”将门解下外衣,一头躺倒;桔梗前则找小锤为他敲击关节舒缓身躯。房间一角燃着炭火,室内清净温暖,屋外则不时传来浪拍礁石声。3XzJmi
“你去调停的结果是双方都满意了?他们最终是怎么妥协的?”桔梗前问。3XzJmi
“完全相反,是源经基被赶走了,”将门想到下午的情形就想笑,“他有点贪得无厌了,我也讨厌他,看在他是满仲父亲的份上,就没站边,放任武芝赶他走了。”3XzJmi
“赶他走?回京城去?这是不是有点危险了?”桔梗前皱眉,“毕竟他是京官,再怎么说也是太政大臣派来的···”3XzJmi
“无需担忧,他会有此下场,纯粹是因为他贪心不足,想在本地收第二次税导致的。这样的人让他坐稳武藏介对大家都不好。武芝已经下令去烧掉他的铺盖逼他走人了,他不想走也得走,回京城会说坏话是意料之内的事。光国已经料到了这一点,要写信送去京城说明此事。”3XzJmi
“这回他挺义气,主动提出帮忙,说是不能将百姓交给这种人管。光国认死理。”3XzJmi
下人送上了热汤;喝下后桔梗前替将门收拢衣物,关照道:“今天来回海上,早些休息吧?”3XzJmi
夫妻左右躺下,准备入睡;其实时候还早,但气候不适合劳作了。人在冬日会有相当多的时间在被窝中保持清醒,乃至胡思乱想起来,将门一时睡不着干脆睁眼看着屋顶。3XzJmi
他曾经以为自己拥有杰出才能,因为幼时他听母亲说过,自己的身躯被用某种特殊手段处理过,强化了体表的坚硬程度,比一般人抗打的多;少年习武时将门切身体会到了这种好处,他发现自己的骨骼与皮肤都远较常人坚韧,能硬抗钝器砸击,因此在拳脚对殴中他总能凭皮糙肉厚获胜。只不过人体终归是人体,无法匹敌锐器,所以耐打对武力的增强也有限;随年龄增长,将门认识了更多杰出之人,愈发明白自己没什么特殊的才能,哪怕托满仲传话获得了加入八部的机会,也没能通过明王堂试炼,最终在等候替补检非违使空职期间收到了父亲的噩耗,不得不回乡守孝,从此再难在京城谋取功名。将门只觉自己的人生就像轮型水车上的竹筒,受转轮驱动,每次以为自己能盛满水时便被强行带出水面···总是差了一些。3XzJmi
算了,回乡也不错。先巩固住猿岛领地,设法训练出强大的私兵,使岸上那些恶鬼再不敢打我的主意,以后慢慢找到复仇的办法···父亲的仇将门实在难以忘怀。3XzJmi
——他们合伙算计了父亲,虽然没有直接出手杀人,却也是导致他病死的主因。就算不让他们偿还血债,也得设法占回领地,让他们财产缩水甚至家徒四壁才对。我并非贪恋财产之人,但必须让那群恶鬼得到报应。3XzJmi
可是该如何复仇?出兵直接争斗吗?平国香笼络了诸多周边势力,将门凭一岛之力难以对抗,若要直接火拼,传到京城又会被认为是叛乱——要使用诡计吗?不,光国不会同意,将门也不屑这么做。看来只能先低调经营,复仇之事徐徐图之了。3XzJmi
将门厌恶这群利益熏心、无所不为的官员贵族,无论平国香还是源经基,但自己又同样在这个体系中获利;这简直是无法挣脱的樊笼枷锁。将门只是想着,若有一天能将这天下秩序全部打乱,将蝇营狗苟之徒尽数诛灭,建立起一个更清明更精简的国家,会不会更好。3XzJm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