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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和之乱·下 其八

  四季映姬从瞌睡中惊醒,她发现自己正置身于晦暗小屋中,身旁还坐着赖光小队四人;纲与贞光面色凝重,金时与季武则倚墙轻轻打着鼾。映姬连连摇头逼自己清醒些。3XzJpB

  闹剧的结尾处,她跟随妖忌闯入了藤原府躲藏;满仲在墙外以一系列言辞说服了政变派的士兵仅仅围困而非进墙抓人,如此藤原府暂时安全了。之后那位神秘黑衣男子首先安排众人在隐蔽小屋中住下,又单独叫走妖忌去议事;映姬猜想神秘男子应当就是能释放封印的人,如今他不仅露脸,还与妖忌搭上了话,就说明他有想仰仗妖忌的地方。为保住左大臣暂时放弃对立立场,大体上是这感觉。妖忌前往左大臣卧房中去了好一会,等候期间映姬思考着这一夜间经历的种种,不觉被倦意袭击,开始闹瞌睡,连续点头数次总算沉进了短暂梦乡,这一梦就梦见了在爷爷日记中读到过的情节;其唐突如梦应当有所指代,但映姬难以想明。3XzJpB

  她只是感叹,如今看起来还算和气有趣的源经基,年轻时竟是这么位贪婪荒唐的人。不,他现在大概也是,但人生美满,已经无需展露本性了。与经基相比赖光的品性真算清流了。3XzJpB

  忽然小屋扇门悄悄打开,妖忌蹑手蹑脚摸入;他的到来令众人精神一振。3XzJpB

  “各位,我简单说下现状。那位会使用封印术的神秘人物确实是‘里’派来保护左大臣的,他说自己除了封印术及运用灵力驱使已经画好的符咒外没有任何对敌手段,总之不擅长战斗,所以要仰仗我们的力量。现在左大臣伤重,越拖越难救治,但藤原府已经被围困了,皇宫也被政变派占领,缺乏医疗手段。总之,得设法把他送到‘里’去接受医部的治疗。”3XzJpB

  “可是藤原府已经被包围了,我们有办法出去吗···”纲托腮沉思,“好处是我们可以不被封印了,灵力多少有点用,坏处是得带上左大臣这个伤员,必须用车才行,甚至不能颠簸。车行不快的话,无法摆脱追踪。魂魄部长,你凭能力可在空中飞跃,按理说你最适合带人出去。”3XzJpB

  “但左大臣毕竟是伤员,年纪又大,我也不适合长途奔走,还是用车稳妥···不如说,那位神秘人下达了挺奇怪的指示。他说,‘保持合适的速度,确保甩脱普通士兵,但不至于完全销声匿迹。’似乎是在说,需要留下一定线索供人追踪的样子。”3XzJpB

  “他可把话说清楚啊,我们需要具体执行任务的!”纲为难道,“这事关乎左大臣,我可不想有差错,送掉之后的仕途。”3XzJpB

  “他说自己也会加入护送队伍的,所以现在首先要等一个机会,一个脱出墙外的机会。”3XzJpB

  “这太奇怪了。按理说既然我们不会再被封印,最理所应当的做法,是魂魄部长单人执行斩首行动吧?”季武插话,“魂魄部长来去如风,就算是其余部长单纯想制止他的行动也很困难。现在去皇宫中找到政变主谋,一刀砍了完事不对吗?”3XzJpB

  “我单人出墙确实比较轻松,但到皇宫时老师封印也该解除了,我赢不了他,”妖忌摇头,“不过我总感觉,我们迄今为止的行动,都在遵循某种既定路线前进。按那位灯桑的意见来吧,‘里’的计划应当不会错。”3XzJpB

  “可灯桑的意思似乎是在说,哪怕留下了将人引到‘里’秘密驻地的机会也可以?让‘里’的秘密被公诸于众,这样好吗?”纲沉吟,“不过,或许也没什么人敢跟过去。”3XzJpB

  “或许这就是‘里’的意思?”映姬忽然插话,“甩掉士兵,但仍要留下踪迹···把合适的人引过去?这一招叫引蛇出洞吗?他们究竟想引谁过去?难道说——”3XzJpB

  众人互对眼神,不约而同地猜到了什么。3XzJpB

  “可是啊,这个计划也太冒险了吧?”贞光表示质疑,“那么假定我们派出了一辆车,送左大臣去里治疗的同时,需要吸引一个特定的人。那么他应该首先——密切关注着我们的动向,知道我们派出了这么辆车,换言之,我们趁半夜通过某种方式偷偷驾车不行,必须光明正大地引起注意才行;然后,那辆车还得保持恰当的速度,确保此人能够跟上,双方以心照不宣的态度一前一后前进,不能让那人看出这是诱敌之计。再然后,‘里’守备必然颇为森严,那人就算找到了驻地,一看自己无法潜入,悄悄离开,以后寻找机会——从各段细节推敲,这样诱敌操作难度太高,也未必有效。抓不到那个人,一切周折不就白费了吗?”3XzJpB

  “但或许下次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映姬想通了关节所在,“左大臣之前一直在分散和制裁八部,为的就是在明面上告诉那个人:八部的有生力量已经全部收到控制,就连几位前辈也倒戈帮了政变派,如今‘里’缺乏人手,正是最空虚的时刻。那个人一定会掂量这个机会对吧?前往‘里’冒险一次,没准能将八部的根都彻底端掉?”3XzJpB

  “这可是自损八百而未必能杀敌一千的毒计啊···左大臣真舍得下血本。问题仍在于那个人如果充分衡量了危险而未上钩,这一连串计策不就全部白费了吗?”3XzJpB

  “那就等待下一次机会,至少通过此计引反对派行动,给了左大臣机会清算他们的理由。终归能获得一定成果,我们也只能这样想···”3XzJpB

  映姬说完又沉默了。以左大臣的政治智慧做不出自毁长城这种蠢事,所以他前些日子对八部的刁难都是在做戏给暗中观察的反对派们看,但稍一拿捏失寸就容易出事,他理应清楚这点。左大臣本可与所有“里”的前辈及年轻一代私下通气,交代完所有细节再开始演戏。此事若能顺利了结,必须向他要个说法。3XzJpB

  “各位的疑惑我适才也问过灯桑,他都没有回答,只说要等待时机。我不清楚他将凭借什么信号判断‘时机合适’,事实上我都没留意到左大臣府内有合适的马车···总之,等安排吧。”3XzJpB

  左大臣在联合“里”的势力执行周密而隐蔽的计划,就连妖忌也只能听候调遣。3XzJpB

  府中尚有存粮,粗略估计还能供应五天左右,在此期间若等不到那个机会,计划就只能被迫推进了?不,左大臣的伤势及政局都等不了这么久。政变派只要头脑正常,一定会迅速设法从延历寺迎回冷泉院,无论行废立还是清君侧,都要与慈惠和安纲交接。他们会如何选择?对方还会释放关押已久的两位阴阳师征求支持,加上满仲和赖光、莲子,铃音前辈,出现在视野中的部长级多数都倒戈的话,更多摇摆不定的官员也会向政变派投诚。要从这人心惶惶、纷繁复杂的局势中找到一个潜伏的内奸,这真的可行吗?映姬充满疑虑。3XzJpB

  “各位先养精蓄锐吧,或许今夜就是行动的时候。”妖忌说。3XzJpB

  映姬累了,头往墙壁上一倚便瞌睡了过去。或许还会梦到往事,能从其中获取灵感吗?能从日记中找出那个无比记恨光国,以至于亲手毁了他家庭却要留他孤苦死去的恶毒之人吗?3XzJpB

  浑浑噩噩中不知过了多久,映姬忽被摇醒了;妖忌在她面前低声说:“高明在府外找你。”3XzJpB

  “高明叔?”映姬一惊,“他来找我干什么?我现在方便见他吗?”3XzJpB

  “去见他一面,听听他想说什么。我们都会在旁边围观并护你周全的,所以你要做的事就是与他交谈,看能设法套出多少情报来!我们得知道现在皇宫那边怎样,天皇陛下如何了。”3XzJpB

  映姬对藤原高明一直心怀感激,将他当做长兄一样的亲属敬重。如今他会突兀出现要求对话,多半是想说服映姬出墙随他归附政变派,毕竟如今看来大势已去,提前把队站对很重要。他的想法是好的,但映姬不愿背弃妖忌的信任,她也认为自己能在这局势中起到点作用。3XzJpB

  匆匆来到围墙旁,映姬爬上紧靠围墙的屋顶,只见藤原高明已站在对面围墙上等候多时了。时值正午,冬阳照下竟有一丝暖意,也令映姬看清了高明脸上忧虑之色。围墙下方的巷子里聚满了卫兵,更有数十名弓箭手排开,捻箭控弦,对准了高明和映姬。显然这场对话的机会是高明自己向政变派恳求得来,而非对方计划的一环,他在受着严密监控。3XzJpB

  妖忌持剑站在映姬身旁以防暗箭伤人。高明见卫兵们如临大敌,连忙劝道:“你们瞄准我可以,别伤害映姬,她还是个小女孩,对千晴桑的计划没有任何威胁。”3XzJpB

  “千晴桑”?藤原千晴?妖忌亦有所了解,此人是实赖族弟,平时没什么存在感。是他领导了政变?高明似乎在有意传递情报,拖久些还能获悉更多。3XzJpB

  下方身披甲胄的卫兵长前田喝道:“记住你的立场,藤原高明!该说与不该说的话还清楚吗?”3XzJpB

  高明便转向映姬喊道:“昨天夜里仓促之间你被带进了左大臣府中,但这不是你的本意,映姬。你只是一时间不了解形势,你年纪还小。现在皇位已变,他们废黜了宪平亲王,改立为平亲王,大势已不在左大臣这边了!妖忌,就算你想继续愚忠,也别拖映姬下水,她是老师家的独苗,我发过誓要护她周全的。行个方便,让她过来吧。”3XzJpB

  “高明叔,他们已经立了新的天皇吗?将皇宫都控制了?还掌握了军权吗?”3XzJpB

  “我只是刑部卿,不是很了解其他部门的情况。不过确实不少官员都已经上朝向为平亲王投诚了。而且多数部长也坐在那一边,形势已经明朗了——”3XzJpB

  “高明,你身为刑部卿,应当清楚自己的职责所在;政变不是你该参与并明确表态的,”妖忌皱眉,“你便暂时闭门不出,等政变结束也好。我一个部长护不了映姬,难道你能?”3XzJpB

  “我并没有明确表态,我确实只想将她带出危险之地,等事件结束。这总比让她留在藤原府更安全吧?而且源满仲、安倍晴明、贺茂保宪、栗原铃音与源赖光这五位部长级战力目前都站在为平亲王那边,单凭你和封印术对抗不了的!”高明急的连音色都变了。3XzJpB

  这下妖忌也犹豫了,高明确实在信守他对老师的承诺,目前将映姬救出藤原府之事对双方力量对比没什么影响,反倒能令她远离危险地带,之后执行计划便不必让她以身犯险了。妖忌便低声问道:“你怎么想,要过去吗?”3XzJpB

  映姬立时摇头,深吸一口气喊道:“抱歉,高明叔!你能为我担忧我很感激,但现在我在藤原府很安全,大家都关照着我!反倒是你不习武艺,别再做劝降这种危险的事了!”3XzJpB

  高明愁眉紧锁,神色复杂;他低头打量众手持弓箭的士兵与卫兵长前田,欲言又止。前田不客气地诘问道:“藤原高明,我同意你上来说话,可没让你只说这么点吧?”3XzJpB

  “妖忌,你也考虑考虑现实吧!”高明神情相当为难,看来他能获得隔墙对话的机会,是因答应过前田要劝降墙内人。见妖忌与映姬一动不动,完全不了解在政变中站错位置的后果,他提高音量又说:“左大臣一直在为难八部,让忠行前辈凭空消失就是他下的黑手,照理讲你也不该帮他才对吧?大家都在皇宫里坐下了!你们还不知道昨天夜里延历寺发生了什么事吧?阿修罗带着她那群同伙侵入延历寺,慈惠与安纲两位部长一番苦战才逼退他们,自己也受了大伤,无力与为平亲王的势力为敌,将宪平亲王交还了回来,现在宪平亲王已经被软禁了,大臣们多数都认清了局势!左大臣受了重伤,他可没什么余地了!现在出来还来得及!”3XzJpB

  妖忌摇头:“高明,我劝你还是早些离开吧,这事没什么商量的余地,映姬她也心意已决了。”3XzJpB

  “你们这样无动于衷的话,我可很难办啊···”3XzJpB

  高明转向前田叹道:“我已经无话可说了。请放我离开此地吧。”3XzJpB

  前田皱眉看了高明一时,斥道:“藤原高明,你可是刑部卿,口才只有这点地步了吗?”3XzJpB

  “我确实已经词穷了。就当我做了一次毫无意义的尝试吧,现在请放我回去。”3XzJpB

  “哪有那么简单的事!”前田一挥手,所有弓弦都转向高明,“早朝时你并没有去紫宸殿见天皇陛下和藤原大人吧?现在还打算回刑部省躲着吗?你下墙后便去皇宫,你不去我押着你去!”3XzJpB

  “我是刑部卿,职责是审判罪行、管理罪人,维护京城秩序,我是最不该参与政变的人,现在只要管好刑部大牢就是最大贡献。我手下没有军力,对陛下和藤原大人毫无威胁。”3XzJpB

  “你还想用花言巧语推脱干系、保持观望吗?没这种好事!”3XzJpB

  “你们想要巩固势力,应该做的是拉拢尚在观望的中间派,而非逼迫他们表态,毕竟这类人基数最大···”高明不愿屈服之余,还在向士兵们讲道理,言行恍惚间有几分与光国相像了;他见前田一言不发,便走向梯子旁,准备下墙;然而忽然一声弓弦响,利箭射出,正中高明脚腕;这一箭来得极其突然,高明完全来不及躲闪,大叫一声从一丈半高的围墙上重重摔落,虽说用肢体稍稍支撑卸力,显然还是相当痛苦,捂住脚踝滚地呻吟起来。3XzJpB

  是谁暗中放箭伤了高明?虽然前田适才对高明的不信任已溢于言表,但没他下令,士兵们也不会随意动手;墙下众人及妖忌、映姬,适才都将注意力集中在高明身上,谁都没注意射箭者的身份。映姬慌了,忙喊道:“高明叔,你还好吗?快去找御医治疗——”3XzJpB

  高明左手捂住伤口,五官挤到了一处,剧痛难耐,但还是尽力伸出右手向映姬示意自己只是皮肉伤。前田沉默片刻,令手下将高明抬走了;目送高明被带出街角视野尽头,映姬为难至极,但只能随妖忌沿梯子爬下,回到院落中;赖光小队守候多时,此刻总算松了口气。3XzJpB

  “刚才你看到是谁放箭了吗,妖忌叔?”映姬始终难以想清这其中关节。3XzJpB

  “我是高明中箭时才意识到有人下黑手的,不过即便我立刻去搜寻嫌疑人时,没能找到。总之肯定是卫兵中一人,见高明不服管教,替卫兵长出手给他点颜色看看···每个兵长手下都会有这种心腹小弟的,这不算重要。当他们将伤了脚踝的高明带到紫宸殿时,对其他还在观望的势力也是种警示;不过高明论身份并不算重要,最后肯定是放他回去养伤。”3XzJpB

  政变不死人,这是百年间朝廷中已形成的不成文规矩;失势之臣将会被流放至边远地区,皇族则会在寺院出家,毕竟双方联姻上百年,关系早已错综复杂,闹得太血腥开了先例不好。3XzJpB1

  不需为高明的性命担忧,只要没伤到筋骨,受伤反倒是好事,这样他就能远离权利争斗中心,回去养病了;赖光在那边也会为他说话的。更需考虑的事实是——其余部长纷纷向政变派倒戈?那几位帮助政变派有几分是真心呢?他们会卖力制止左大臣的自救计划吗?3XzJpB

  赖光当时的安排令如今妖忌有些陷入了两难境地,被困墙内他失去了与同僚们互通有无的渠道,无从观察墙外形势做出正确判断;他本人固然可以冲出围墙去皇宫重地刺探一圈情报,但第一他打不赢满仲,第二他的行踪也代表着墙内外双方的一种“默契”,贸然出动不仅可能惊动内奸,令其警觉而不上钩,更可能导致妖忌不在墙内期间,卫兵们直接破门而入。政变派默许左大臣在家中熬至寿终,条件就是他不得以任何手段向外求救。3XzJpB

  在灯桑做出指示前不能鲁莽行动;妖忌劝道:“你们还是回去继续藏着,我再去汇报下。”3XzJpB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