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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之舌 其一

  车轱辘碾进松软土地,车身在摇晃中缓缓前行;速度如此之慢,以至于年轻的映姬被潮水般倦意拍倒在车身内侧,朦朦胧胧中不知随车究竟行到了何处;恍惚间她又梦见了爷爷在日记中的记载,或许是因为她太想从中找出可能记恨四季家的仇人的线索,以至于阅读的内容时常入梦,真真假假难以分辨。3XzJrk

  被大伯平国香卑鄙夺走了一半领地的将门只得退守猿岛;然而贪心不足蛇吞象,将门再度与大伯的势力起了领土争端,这回他忍无可忍,与超出己方的敌军展开阵型厮杀,凭个人勇武鼓舞手下,大获全胜,甚至阵斩了平国香,得报大仇;旋即他又杀败了国香的岳父源护派来的讨伐军,一时声名显赫。将门自己都不敢相信,放开手厮杀时周围竟无人是自己敌手。消息传入京城,朝廷自然宣当事人进京对质,但地方豪族私斗之事早已有之,双方一般都在京中有靠山,朝廷采取的解决方式多半是一番调解,随后原样将双方送回,这次也不例外;将门毕竟曾受太政大臣器重,考虑到背后的各种关系,此案便被搁置下来;随后又遇上了朱雀天皇元服大赦天下,导致将门竟能被无罪释放回乡,这也在将门心中埋下了轻视朝廷的种子。3XzJrk

  被将门杀死了父亲的平贞盛悲愤难忍,便与二伯平良兼合谋,在将门返回领地的路上设伏,没想到将门过于勇武,损兵折将却能突围,顺利逃回了猿岛,整顿之后重新出战,将贞盛方杀得大败输亏;贞盛凭借出色的武艺方能逃脱,认为仅凭自己的势力实难与将门抗衡,便带着数百名手下连夜赶往京城,报告将门的所作所为;这回换成了将门设伏,将他手下全部歼灭,贞盛独以身免,磕磕绊绊来到了京城。然而朝廷依然认定双方互有对错,迄今的交锋都不过是私斗而已,不需要出动大军征讨,仅给了贞盛兵符,借他调动关东兵力的权限,让他自行解决将门。将门回到关东时,却发现将门早已巩固了自己的势力,一方面他勇武无敌的声名早已传开,再者他厌烦朝廷卖官鬻爵的腐败行径,大刀阔斧革除冗余人事,获得了多数郡守国介的支持。贞盛空有兵符,却无兵可调,只能暂时隐姓埋名,等待机会。3XzJrk

  普通人遵守规矩,是因为他们要在人际关系构成的社会中混口饭吃;若忽然给予他们能无视规则的能力,有几人能继续遵纪守法实在难说,就算是正人君子也难以预料自身心境的变化。将门本性不坏,甚至可以说热情正直,但意识到自身武力有多杰出后,他便逐渐权欲熏心,希望能建起自己的国家,一统天下;诚然坐在高位之人是谁与普通人关系不大,将门登基或许能令百姓生活好些,但他还是错误估计了形势,不知八部的强大,最后只能败亡。3XzJrk

  光国写到将门的蜕变时,笔触间明显带着惋惜之情;他叹息将门逐渐起了杀心,再不将律令放在眼中,只顾讨伐对手,巩固势力,任免官员全凭个人想法,如此横行不法,败亡只是时间问题;但他也感慨将门的义气;见将门扯旗造反,再无退路,光国便主动请辞,将门反倒给了他一片田地,自给自足有余,任由他隐居而不过问。如此光国便平安活到了将门倒台。3XzJrk

  平心而论将门挺有人情味;光国在日记中完全不曾隐瞒对其身死的惋惜。多亏将门造反失败,光国凭审判其残党才能快速“建立功业”,一路平步青云坐上刑部卿的位置。3XzJrk

  但若往事能够重来,光国很想在这位曾经的“友人”走向悬崖时,拉他一把。3XzJrk

  “小姑娘,该醒醒了。”3XzJrk

  映姬瞬间睁开双眼,见晨光熹微,马车在一家驿站旁停下,灯正站在车下对自己说话。3XzJrk

  国土有所谓“五畿七道”的行政划分,而近畿地方的官道旁为了方便政令传递,都设有官驿供信使整顿。此刻马车就停在这么家官驿旁,青行灯劝道:“你也下车来走走,跟我进去买点东西。”3XzJrk

  映姬回首望去,只见实赖依旧缩在被中沉睡,担忧道:“就让他自己在车上呆着?”3XzJrk

  “不打紧。进去先看能否吃顿热的,再买点东西就能上路了,拖不了太久。”3XzJrk

  “好··好吧。”映姬半信半疑,但只能跟着灯走进官驿坐下,大冬天清晨掌柜尚未起身,还是被灯一番催促才醒,不得不拖着倦意前来招待,后厨中也开始燃起灶火。3XzJrk

  马车已经驶到山野边缘了;完全不清楚自己身处何方,映姬只能静坐着等待。已经知道了此次出行是诱敌计划的关键一环,但灯桑也太悠哉了一些?好歹左大臣受了伤,不是该送他早些获得医治,然后回京平定政局吗?左大臣可是个老年人,除非他根本没出大事。但藤原实赖倒在血泊中虚弱干咳的场景在映姬脑海中印象颇深,难不成那都是假的?3XzJrk

  那灯不紧不慢的态度倒算是情有可原了。既然他没解释,就说明他认为计划执行期间映姬不该去主动了解。继续看他安排就是。继续前进,或许就该接近那个神秘的“里”所在的位置了吧?会见到素未谋面的前辈吗?说不定忠行老爷子也在···映姬有些期待了。3XzJrk

  不多时小二带了热水和豆饭上来,虽是粗茶淡饭,饿了一夜的映姬自然饥不择食。灯去买了一袋豆子放回车上,待映姬吃完便重新上路。有前行了不知多久,官道到达了连绵山峦附近,从其外围绕开,灯却将马车赶入了崎岖小道,显然离里的驻地更近了几分。车身随地势起伏不时颠簸,偶尔打滑,晨间有露水凝结,路面湿滑难行,车速又慢了几分。映姬不时回首打量,始终未曾发现有人跟随,稍稍安心之余,又担心起任务能否成功起来。车辙不会存在太久,政变派与那个人没能及时追来的话,给他们的线索就会中断,煞费苦心的连环计不就泡汤了吗?灯究竟在以什么难以察觉的手段留意着全局呢?还是说他也只是故作镇定?3XzJrk

  “灯前辈,我们就要到达‘里’了吗?”映姬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了。3XzJrk

  “嗯。因为藏了不少秘密,不能为外人知晓,包括现任的诸位部长。不过带你进去无甚妨碍。”3XzJrk

  “计划的关键就是抓住那个人的话,也就能顺藤摸瓜知道算计我父亲的奸人了吧?”3XzJrk

  “那个人做过的坏事恐怕不止如此;你母亲的死多半也与他有关系。真能抓到那个人的话,我们一定会好好审的。”3XzJrk

  “爷爷去世后我一直在想,是谁会对爷爷有如此大的恨意,以至于不伤害他本人,而是将我双亲暗害令他孤苦无助;于是我去翻了爷爷留下的日记,发现他一直为数十年前审判平将门余党的事而怀着歉意···将门也不像传闻中的蛮横残忍。我在想如果真有人记恨他,或许就是那次事件中的漏网之鱼做的。”3XzJrk

  “嗯,你的推论不无道理,然后呢?”灯语气认真了些。3XzJrk

  “我听说将门名义上被埋葬在了故乡附近,实则尸体被八部挖出秘密带走研究了,是这样吗?遗骸就藏在我们即将到达的地方吗?还有上次从盛持寺挖出来的神秘器官···你们的计划该不会是利用这些东西引诱那个人上钩吧?”3XzJrk

  “那是八部目前藏得最深也最机密的宝物。你说的没错,这是计划中的一部分。上次你母亲遇袭身亡后,我们讨论都认为这次袭击可能是一场阴差阳错导致的意外,毕竟对八部知根知底的人不可能挑最危险的时机下手。那么导致意外的原因是什么,为何你母亲在西行妖下遇袭?很有可能是西行妖本身导致了那场意外。设想那个人在树下观察时不知做了什么容易暴露其恶意的事,被你母亲目击,使他不得不杀人灭口。西行妖底部藏着的奇怪器官是这猜想的强力证据。尸检结果中也有端倪。你母亲是被利器一下刺入胸膛,扒开肋骨的,但骨骼断裂上下并不对齐,像是被一把卷了刃的刀切开的。按常理揣测,没人会带这么奇形怪状的武器防身,与肋差相比更粗大,又足够锋利,简直是为所未闻之事。”3XzJrk

  “可这代表什么···?灯前辈可以明说吗?”3XzJrk

  “只是不成熟的猜想。我们认为,所谓的古怪锐器,可能是那个人身体的一部分。如今天下妖怪横行,通缉妖怪名录中便记载了不少与人形出入较大的妖怪;可以设想其中有这么一位,身上长着锋利的骨节,能以此杀伤敌人。他发现了西行妖的特殊之处,正在研究时被你母亲目击了,凶性大发,便将她杀害灭口。至于心脏的事,多半就是幽幽子做的。”3XzJrk

  “可那不就只是个力气大的妖怪而已吗?这样的家伙没法潜藏在京城打探消息吧?最多只是个被那位内奸利用卖力气的妖怪吧?他可没法对近期京城发生的事全部第一时间掌握,并马不停蹄追过来,找到‘里’的驻地吧?我们需要钓出的人也不是他···”3XzJrk

  “这只是猜想。所以得让计划继续进行下去。你心中有很多疑惑,但到达那里后切记少说少问,在我们商定下一步行动期间,少给大家添麻烦。当然映姬应该不会那么做。”3XzJrk

  “嗯···我会安分守己的。”映姬点头。没想到青行灯一下说了这么多话,其中蕴含的可能性令映姬感到疑惑,需要好好思索回味。那么便在沉默中继续前进吧。3XzJrk

  马车在山中行进多时,左弯右绕,地势稍稍爬高;回首望时视野被漫山松柏遮掩,再无法触及外界丝毫,就连心灵都被山峦遮蔽了。长久隐居于此不出,想来只有心性极度闲云野鹤之人才能做到。青行灯在执行此次计划之前,多半也藏身于此。3XzJrk

  “就是这里了。”灯松开缰绳,马车在一座隆起的小山头下停住;灯将实赖连被褥抱下车,径直朝山脚岩壁下走去,映姬好奇跟上,发现在那松林与山岩遮掩深处,竟有一个黑魆魆的洞口,极难发现;灯在洞口前停步,回首见映姬跟随,点头道:“跟我进来,无妨的。”3XzJrk

  “可是马车还在外面草地上,不要紧吗?”“自会有人处理,你无需担忧。”3XzJrk

  将马车留在洞口外可能还更方便敌人发现踪迹,灯必然有自己的打算,映姬便只管跟从。这洞口挺是宽大,能容纳数人同时出入,其内侧更是幽深潮湿,地势一路走低,大概走了十多丈,映姬终于来到了一处甚为宽大的地下洞穴中。洞顶与洞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开凿出有小洞穴,其中盛放着不知名的蓝色晶石,于幽暗中放射荧光,堪堪能照亮洞内。寂静,潮湿,映姬略感不适,生怕墙角可能趴着毒蛇、蜗牛、蛞蝓与蝎子之类令人反胃的玩意。灯却不以为意,忽然催动灵力产生信号,没过多久便见洞壁上的另一个通道中走出一位面相年轻的女子来,她一袭白衣在昏暗氛围中挺是显眼,见到来客便盈盈走来,不管灯现在映姬面前停步,便捋她鬓发边调笑道:“哟,小姑娘,你是灯从京城找来的相好吗?”3XzJrk

  听起来并不如看上去年轻,该是位长久居于此地的前辈了,但她能对初次见面的少女开这种玩笑,令映姬不知如何回应才好;灯冷哼一声:“快点干你正事去,少磨嘴皮。”3XzJrk

  那女子撇嘴道:“灯桑真是不近人情,好大的官威啊!那我只能听命了。”说着便在前头领路,灯抱着实赖继续前进,两人很快消失在那通道中,只留下映姬站在洞穴中央,有些不知所措。直觉告诉她自己不该跟过去,留在此地等候有人来安排最好。洞顶不时有凝结的露水滴下,映姬抬眼望去,隐约能看见荧光映出蜘蛛网的影子,心下愈发毛骨悚然。传说中致仕部长才会来的地方、制衡八部的神秘人物隐居的地方,不会就是这么个巨大地穴吧?3XzJrk

  还没等多久,只见另一个洞口中走出一人,外披白色羽织,内着紫色浴衣,戴着眼罩,赫然是前些日子光国尚健在时见过几面的绵月广贞;映姬对她了解较少,听说过她本性有些阴狠的传闻,不由有些担忧;然而只见广贞径直走来,招呼道:“早上好,是灯桑带你过来的吗?”3XzJrk

  “嗯,但是他去办正事去了,留我在此地等候,所以我只能先站着···”3XzJrk

  “那无妨,你跟我来就可以。”广贞招了招手,随即转身离去,映姬也就将信将疑跟从。3XzJrk

  从洞壁上的另一个出口离开中央大厅,地势重新爬升,前方似乎有外界亮光透入。不知刚才那隐藏在地下深处的洞穴遭遇大雨时如何应对积水,映姬情不自禁地担忧起来。广贞倒是毫不生疏地搭起话:“京城情况如何了?两边是不是正闹得不可开交?”3XzJrk

  “是。灯桑说至今都在严格执行计划,我们离开京城时,政变派占据了皇宫,伤了左大臣,部长们似乎都倒向了政变派那边,明面上形势很明朗了其实,只有妖忌桑和阿光手下的小分队在负责守卫左大臣府,也不知现在有没有被攻破。毕竟我们已经离开了一整夜了···”3XzJrk

  “光靠那几个人确实有可能守不住普通人的攻势,”广贞掩口而笑,“妖忌除了跑腿上的优势,其余可谓只是个废柴武士,空有一腔热血,却只能凭普通的剑术伤人。”3XzJrk

  “啊···嗯。”映姬含糊回应,她不想在调笑前辈这种话题上表态。3XzJrk

  沿洞穴爬升了一段距离,亮光越来越明显;最终广贞顶开一块石板,露出了回到地面的洞口。阳光有些刺眼,映姬稍稍花了些时间重新适应,只觉山风扑面,气候比京城寒冷了不少。3XzJrk

  “此处是天然形成的特殊地势,非常适合隐居;简单说就是众山环绕中央有一块不大不小的谷地,说是谷地其实也比山外的平地高些;因为山体合拢得严实,导致这里确实几乎不会被人发现。景色还不错,只是寂寞了些,但对天性爱静的人来说,还算不错。”3XzJrk

  见映姬似乎有些冷,广贞便脱下羽织为她披上,微笑道:“先带你去住处好了。”3XzJrk

  初来乍到的映姬实在有些战战兢兢;一直隐藏在传说中的“里”之驻地,竟被十五岁的她轻易接近甚至要直接目睹了;之后该有消除记忆之类的程序要做吧?不过广贞也是现任部长,却似乎早已来到“里”驻扎了多时,上头的行事标准还真是谜一样。3XzJrk

  广贞带映姬在森林中走了片刻,来到了一片小型建筑群前——大概七八座小屋连成一片,还有飞檐回廊等精致设计,颇有雅宅风味。映姬的房间在最后方,位处很是幽深,当广贞拉开扇门时,一股飞灰扬起,呛得她咳嗽数声,叹道:“很久没人住了,积灰有点大。稍等下。”3XzJrk

  不多时广贞带着拂尘抹布之类的打扫工具归来,映姬一起帮忙,两人上上下下忙活了好一阵,方才将房间整理到差不多能够居住的程度;随后广贞又取来炉子与竹炭,放在墙角生起火来;被褥、小桌之类的器物也被她顺手捎上,一番布置后,映姬的客房就算布置好了。3XzJrk

  “前辈,刚才来时我稍稍留意了一下,似乎这里也没有别人居住?这么好的庭院却只有我在的话···‘里’有很多房间空余吗?”3XzJrk

  正拨弄着炭火的广贞随口应道:“这里本就是当作客房来建造的,没客人来自然就缺乏打扫。”3XzJrk

  “非常感谢您的照顾,我不知该怎样表达谢意才好···”3XzJrk

  “好好休息便是。就算你没加入八部,我也有照顾小妹妹的责任。何况不过是打扫了一番而已,”广贞转过身来笑道,“至于食物,会有人送来,无需担忧,你只要在此安住就好。”3XzJrk

  “可我难以安心,毕竟京城那边不知闹成怎么样了,总担忧妖忌桑他们。”3XzJrk

  “随他们闹去,我们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广贞总算取回了羽织披上,“光住在这里肯定会无聊,我去为你找些书来放着,虽然大概很难对你胃口,不过也聊胜于无。”3XzJrk

  映姬点头,躺入卧榻中;一夜没好好睡,早上行车又困倦,她现在只想一觉睡到事件结束。3XzJrk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