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了!阳光从台阶上滚下来,滚到院子的地砖上,浇在新发的苔藓上,风从嫩叶的间隙里不紧不慢地闯来,寒凉的溪水从光滑的卵石上活泼地跳过——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柔软的,都等待舒展,物也如此,人也如此。3XzJq6
缘雨坐在门前那被阳光晒着,却没有变暖的台阶上,将手指向远方换新的群山,一字一句地说:“这是春天。”3XzJq6
“春,天?”坐在她身边的,犹如一颗白菜般圆滚的幼儿咿呀地学着缘雨的话。3XzJq6
缘雨启蒙她还在学语的妹妹,那些断续残缺的话语叩响春天尚在萌发的光,一切都很幼稚,一切又都很美好,攥着妹妹细嫩的手,照着温煦的光,吹着慵懒的风,尽管有那么多事等着要去烦恼,可在这么好的春日里,若不去拖延,不去逃避,反倒成了一种劣行。人生中,那些讨厌的事情要等到夕日倾颓,暮色茫茫的时候再去讨厌,喜欢的事情就该放在这么好的春阳里去喜欢,缘雨此刻想的尽是世界与世界的人的可爱之处。3XzJq6
她们重复着简单的词语,喝着明媚的早晨——它就像兑了果汁的酒,不觉间便将人喝的酩酊大醉,缘雨困得实在熬不住,她闭上眼睛,当阳光打到眼帘上,眼前一片橙红色的朦胧时,缘雨依然能透过心来看清睡在自己腿上的花霖。3XzJq6
小孩子睡得很自然,缘雨没有事做了,虽然很困,但她又不想把这么好的早上给睡过去了,于是她低头去数木板上的裂纹,那些裂纹就如河川般延伸出来,雕凿了久远的历史。3XzJq6
这里是守矢神社,缘雨和花霖都是神社的祭司的女儿,她们就住在神社里。据父亲所言,这是全国最古老的神社之一,上下两殿分别供奉了象征风与地的建御名方神和洩矢神,过去曾是远近闻名的大社,而今,布满裂纹的木材,爬满青苔的石砖以及落满灰尘的祭具都见证了它的衰退。3XzJq6
寻去数百年前的日本,当时的风祝持着挂起白布的大币,颂出敬神的歌曲,以丰收与猎取维生的古人则敬畏甚而惶恐地俯首称赞风神的恩德,好像那些神恩便可以降下。3XzJq6
尽管缘雨从未见过,殿里供奉的那些土偶泥像或许真的存在过,一直到现在,仍可能会留下痕迹。可对于而今的人们,神还有存在的必要吗?粮食根本不必祈求丰收,缺少的可以进口,农人也不必讨取风雨,早有预报和调控天气的技术,从前由神代劳的部分,现在都由人来躬身,那么,祭祀那样无用的神明,又到底为了什么。3XzJq6
守矢的香火已衰退很久,在缘雨的记忆中,是找不到人们所谈起的那种朝贡般的景象了。神社的日子,无不在几点零星的人影间逃过,平时所见的香客都是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老爷爷老奶奶,那些陌生的面孔,是好几个月才能碰着一次的新鲜事了。3XzJq6
据父亲说,爷爷还是神主的时候,每年也有很大的祭典,然而到他接任的这一代,实在难以维持,只在盂兰节和新年这些日子才会开几个淡漠的庙会。神社的冷清与消亡已是必然,而且缘雨也从未见证过它盛大的时候,当然对此没什么感想,父亲所要她学的,那些巫女的事情,也如同学校的作业一般。3XzJq6
缘雨想到这些,总觉得有些烦闷,便不去想了。她低下头去看花霖的睡脸,小孩子的脸颊总是如奶油般细腻,阳光在这上面刷出一层灿烂的白光。3XzJq6
三岁的妹妹很黏她,而且也只黏她,就连父亲也难以驯服花霖的感情。她当然也很喜欢这个妹妹,她见证了迄今为止花霖人生的全部,这个妹妹将她的所有一无保留地托付给自己了。她们的母亲,那个总是笑盈盈的,会将花戴在头上唱着歌的女人,在生下花霖后就消失了,缘雨实际上成为了花霖幼小的母亲。她并不厌烦一整天都依赖自己的妹妹,只是担心到以后的日子里,在花霖长大的过程中,要怎么学着寻找没有姐姐的部分。3XzJq6
温暖的日光熏着缘雨,她抬头望向那层干净得豪无纤尘的天顶,几块白色的印记涂饰在上面,如果耐心去数云的数量的话一定能数的出来,但她从没有数过。连伸展翅膀的杜鹃也只能从云层下面掠过,尽管它们在如此高远的地方追逐,然而也被围在两手围成的方框里,缘雨想像自己坐到那些流云上面,然后从它们所在的高度坠下。3XzJq6
人不是从一开始就成熟的,并不是在当时就可以回望至今走过的道路,做出后来想要的那些选择。3XzJq6
缘雨也一样,望着渺远的天穹与山影,她也只能用孩子的心思去网罗。门前的走廊趴在石砖铺就的通路上,长久以来的风雨和冷暖在上面敲出细密的裂痕与散落的缺口,参道两旁栽着前人的前人所留下的樱树,暖得醉人的春风吹来粉色的雪,被醉倒的树影浮在樱色的光里,云朵般的樱树将缘雨视线里的一切都遮蔽,挤入眼里的只有一团簇拥的春天。吹过庭院的风继续向上攀升,驮起原本散漫地坐在山峰之上的日轮,往更高远处去。3XzJq6
一阵缓慢的脚步唤醒了已经睡饱的花霖,花霖起身的力道震醒了正要睡去的缘雨,缘雨拨开眼睛里的朦胧,父亲的声音自一侧传来。3XzJq6
“嗯,”那男人抬头望向天空,这天气不管是谁来都要称赞一句,“确实是很好的太阳。”3XzJq6
“这种日子,越往后便越不多见了,缘雨,你应当好好记着。”3XzJq6
“不会再有吗?”缘雨很奇怪父亲的话,那些阳光与风,不费什么钱币就可以享受着,这样的天气更是每日都见,为什么却说不再见了,哪一天,太阳会被什么东西遮起来吗?3XzJq6
“往后你就见着了,当你能看见的时候,它便不见了。”3XzJq6
“爸爸,这是什么意思?”父亲的话说得缘雨越来越绕,看得见的时候便不见了,那到底能不能见到呢?为什么父亲要这样说,难道他有见过吗?那看不见的,只有在失去之后才能见着的东西,究竟是个什么形态呢?缘雨急切地想知道回答,但是,父亲好像打定了要吊着她,他只是说:“等以后你就知道了。”3XzJq6
“看不见太阳?”父亲的话说得好像真有那么一天,太阳会被永远地盖上,可他是怎么知道的呢?3XzJq6
“嗯……”父亲好像并不打算和自己说清楚,缘雨便放他走了。3XzJq6
他踏上一旁的台阶,身形没入黑暗之中。缘雨望着他渐渐隐去的背影,天空如此明亮,为什么屋子里却这样暗呢?缘雨觉得这世上有太多很简单,但她却怎么也想不明白的问题,为什么树叶上会有那些脉络,为什么星星间会有那些线,为什么小溪里的石头总有那么多色彩,为什么光照到东西上就产生了影子……缘雨觉得这世界很庞大,远方的事情她又一无所知,可日子还是这样一天天地过着,到底她对于这个世界,是不是特殊的呢?当某天,会有一个仙灵突然出现在她眼前,告诉自己那不凡的使命吗?3XzJq6
人生会怎样呢?昨天的夜晚我们在吃涂饰华丽的蛋糕,今天的夜晚我们在逛没有路标的商场,明天的夜晚我们在解自己锁上的镣铐。3XzJq6
最后蛋糕被放在玻璃柜里贩售,标着无法支付的价格,琳琅满目又如出一辙的商品都被一览而过,我们捧起手里的面包,幻想蛋糕的甜软,却依然只吃出面包的味道。3XzJq6
花霖从缘雨的腿上醒来,伸出稚嫩的小手,抓起满满一把阳光,缘雨看到那只手在空中挥着,投下的影子像在风中摇动的花束。3XzJq6
缘雨望向在她面前的一切,突然就入迷了,她回想起昨天傍晚自己看着花霖拿笔在神社的院前涂画,再往前是父亲带着她去某人的菜园,很久之前下过的唯一一场大雪……缘雨想的事情很杂乱,根本没什么联系,她只是想要去想,这么做让她感到舒心,于是她就做了。3XzJq6
缘雨感觉自己想了很久,但是太阳仍然不偏不倚地盯着神社屋脊的正上方,之前父亲让自己照顾花霖,于是她汇聚视线,刚好看到了花霖的脸。3XzJq6
缘雨的两只手支起花霖的胳膊,轻轻地将她放在地上。3XzJq6
花霖转过身来牵起缘雨的手,缘雨虽还没反应过来,但身体已先配合着花霖站起来了,花霖就这样拉着缘雨沿着石板路前进。3XzJq6
花霖不说话,只是用小孩子独有的专注走着,前路一直延伸到两旁的松树围城的豁口里,缘雨一边望着花霖,一边又看向前方的路途。3XzJq6
以后会怎么样呢?上个月,村北的那个满头白发的老爷爷不见了,缘雨望见很多人挤到他那个小小的茅屋里,父亲在人前唱了些什么东西,跳了些奇怪的舞,他们烧些香啊纸啊,攒动着念叨着抬了一个方方长长的盒子出来,最后又都散走了。第二天,人还是那样的人,田地还是那样的田地,只有那老爷爷,缘雨是再也没见过了。缘雨还想到他手里讨芝麻糖,玩他那杆长长的烟枪,可怎么也等不到他回来。缘雨问父亲,父亲说他是‘老掉了’。多奇怪!其他的老人们,没有不说自己老了的,为什么只有这个爷爷‘老掉了’就不见了?偏偏他的芝麻糖还那样好吃,偏偏他的烟枪还那样好玩,偏偏他一看见缘雨就笑得将皱纹都堆起来,抱起缘雨放到腿上,任缘雨摸他花白的胡子……3XzJq6
缘雨想那老爷爷,也想自己的母亲,她觉得一个人离家三天就过得太久了,为什么他们能毫无征兆地出走那么长时间呢?3XzJq6
当缘雨出神的时候,花霖已走了好几步,以至于她们牵着的手都拉直了。缘雨想跟上花霖,不要让妹妹摔了,可她的步子起得太急,刚好落脚的石砖有块凹陷,缘雨便那么自然地,随着风一块儿倒了下去,花霖被她带着,一并扑倒在缘雨的肚子上。3XzJq6
躺在微凉的石砖上,望见了青白的天空,云团悠然地在空中飘着,缘雨第一次找到这么漂亮的云,她觉得那么大块的云朵上一定有些什么——或许会是一座城市。为什么这朵云就在今天飘到她们头顶上,为什么偏偏就让缘雨看见了,是来接自己到那上面去的吗?村北的老爷爷和妈妈会不会也到那上面去了呢?缘雨多想有个梯子,直直地架到那云上面,教她看看是不是这么一回事。这时缘雨突然想起来,花霖还趴在自己肚子上。3XzJq6
这可糟了,缘雨以为花霖一定要好一顿哭了,她赶忙站起,拍着花霖身上的尘土,想着该怎么安慰妹妹。3XzJq6
可花霖只是又站起来,牵着缘雨要往前走去,另一只手还在空中挥着,似乎要抓些什么东西。3XzJq6
是风吗?好像真的起风了,至少花霖伸手试着抓住什么,缘雨觉得会是风,但是周围没有一丝凉意,那应该也没有风吧。她想那到底是什么,朱红鸟居的右柱上,印着什么漂亮的图案吗?3XzJq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