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可惜,小町姑娘对我们并不信任,竟然不肯多留些时候;至少帮点小忙,让妖忌亲眼去看看那黄泉国深处的秘景才好。”博雅连番摇扇,言语间满是惋惜之情。3XzJpB
盛持寺审判的数位当事人——妖忌、博雅、晴明及映姬,数月之后终于有机会故地重游。西行妖依旧枝叶茂盛,冬末时节已有数十骨朵含苞待放;院子里落满了尘土碎叶,以及不少冻僵的虫鸟。已经很久没人造访过此地了。妖忌在树下来回踱步,睹物思人,连声叹息。3XzJpB
“好在元凶伏法,大家消除了误会,幽幽子的灵魂也还完好无损,说明肯定还有机会见面不是吗!”博雅为好友鼓气,“现在先做正事,让晴明开始工作吧。我们去别处转转。”3XzJpB
晴明找来书案摆在树下,又铺开笔墨纸砚,随即将左掌贴在树皮上,紧闭双眼,用心去感受灵力在树身内游走的路径及其行进时产生的细小扰动,右手执笔将其尽数记录下来。上次未从树身中检测出灵力反应,这回一样,这令他不由怀疑自己的做法是否真有意义。3XzJpB
妖忌在鞍马山受安纲和博雅启发后,就来到阴阳寮,询问了阴阳部迄今开发出的各种符咒;阴阳部确实收录了一些符咒,但能应用于战斗的很少,且几乎都是五行遁术;虽说一剑挥出是附带风雷水火听起来也挺抓眼,但实际能加成几分伤害都是个疑问,妖忌挑来挑去,觉得都差强人意,便异想天开,表示希望能将西行妖的灵力纹路与风遁相结合,以此纪念幽幽子。3XzJpB
晴明当然也清楚幽幽子死前确实用灵力构筑出了紫色屏障,那时她的灵力强度在部长之上,西行妖与她关系密切,说不准等代表一部分她灵体的形状,摹写出西行妖的纹路或许就能得到特殊的符咒;但这说不准。只能尽量帮助同僚了,既然这是他的心愿。3XzJpB
映姬在旁侍立,她见晴明闭眼作画本以为他会手忙脚乱,准备替他换纸,但晴明操作非常熟练,她便放了心,认真观摩起他画符的手法来。作为外行映姬完全不知晴明是如何做到的,边看边心下暗叹,部长们都是国家独一无二的人才,而自己何时才能发现自己的能力呢?3XzJpB
博雅领着妖忌来到后院本是坟地处;那场大战后地面狼藉,不少棺材被翻了出来,只能重新掩埋。博雅在约莫原是正则之墓的位置蹲下,指着那片地面说:“我从广贞那里听过一个猜想。她说,幽幽子之所以忽然变得心神不宁、食欲暴增,是缘于西行妖的变化,之前数十年中西行妖都没给她造成如此困扰,说明其变化的诱因发生不久,加上正则尸身离奇失踪,很有可能是西行妖吸收了他的躯体,其根部埋葬的器官被激活了,从此作祟。”3XzJpB
“正则的躯体有这么神奇吗?他就是个正常人类,难道说是因为他拥有灵力?”3XzJpB
“她是这样猜的,不过没办法验证,我也就姑妄听之了。倒是有点能说通的感觉。”3XzJpB
“这么说,凉子那时若是将正则带回京城安葬,就可能无事发生了?真是造化弄人……”3XzJpB
审判之后,光国一直身体不好,高明出于体恤师长的心,便安排人将凉子的遗体与正则已空的棺木运回了京城安葬。他心理素质实在可怕,竟在亲手杀害凉子后全程参与审判且没露破绽;若能早些怀疑到他头上,八部就能省去很多麻烦了。不过谁又能想到这种事。3XzJpB
待两人回到树下时,只见晴明已然画满了九张符纸,将其三行三列排好,方才拼出了纹路全貌,竟似少女徘徊樱花树下,回眸轻笑。晴明满头大汗,就像刚跑完二十里路一样,艰难地调理着气息,映姬则递上手绢为他擦拭。3XzJpB
“这真是灵力纹路吗?”博雅在桌边转了两圈,正看倒看,脸上写满了疑问。3XzJpB
“确实是按照标准做法画的,至于它为什么长成了画作的模样我就无法解释了。”3XzJpB
“辛苦你了,晴明。不过这纹路过于庞大复杂,真有办法将其雕刻进兵器中去么?”3XzJpB
“我可以将其缩小到一张符纸上,再尝试与风遁及你的筋脉组合。但最后的技术难点还得靠安纲去攻克,说实话,复杂程度与你老师那把膝切几乎是天壤之别。”3XzJpB
“如果太难,就把风遁去掉好了,能让你们都好办些——”3XzJpB
“你确定吗?这个纹路没准毫无特殊能力,风遁还能帮你保持底线。再说,只要是你的想法,安纲应该不会拒绝;按他精益求精的态度,绝对会把此事办妥的。总之,技术上的难点,我会与他一起商量,总有办法;你安心等着就好了。当然,肯定会耗上不少时间。”3XzJpB
“真的非常感谢各位,能为我的异想天开尽心尽力……不知怎么回报才好。”3XzJpB
“都是分内之事,别在意太多。希望西行妖能帮你变强。”晴明笑道。3XzJpB
妖忌一度非常渴望变强,好在老师面前能抬起头来;但现在各种误会都解开了,如果阿修罗等人不再进犯,妖忌这身剑术便再难有用武之地。之后要以什么为目标激励自己呢?想要守护一生的人已经不在了,而他认为自己在招式上的修为已很难再有突破。或许将来有一天,自己有机会穿过轮回井底那道诡异的门,与幽幽子再续前缘?为了那一天变强吧。3XzJpB
政变告一段落,古明地瞳已有归附之意,阿修罗等人在夜袭中充分暴露了实力缺陷,难成大患,内奸也被排除——八部在一连串事件后总算迎来了可供修整的时间。在忠行的授意下,众人便各自赋闲,等候瞳下一次来信;忠行对自己被带去“里”的日子里究竟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守口如瓶,完全不想透露有关“里”的秘密。“里”的力量已经薄弱到了差点被小町一人制服的境地,他却完全没有心生反意,反倒愿意替谣保守秘密,继续维持三方平衡。3XzJpB
目前最重要的任务便是设法接纳古明地瞳。将读心能力者争取到朝廷这边来,将彻底扭转双方的力量对比;就算瞳不愿供出关于阿修罗等人的情报,对面也万万不敢再轻衅事端。3XzJpB
话虽如此,八幡华莲就毫无被度化的可能了吗?她为了救回瞳不惜破戒死战,出手确实凶狠,这样的人照理不应当被再度原谅与寄以信任。她是食人恶虎,恶虎真能放下屠刀吗?3XzJpB
——算了。只希望她能从那次战斗中有所领悟,从此在江湖上销声匿迹,这样对双方都好。3XzJpB
慈惠睁开双眼。净土院屋顶被阿修罗一掌震破之后,他便转移到了附近的山王院堂暂住。冬日一天内除了讲学并无其他事,他有充足的时间打坐冥想,加速运转灵力周流全身修复内伤。3XzJpB
冬阳初升,比睿山逐渐温暖起来。慈惠从蒲团上起身,准备简单用餐后便开始锻炼体魄。3XzJpB
“住持!有您的来信!”一扫地小沙弥忽然走进室内,手中拿着个黄纸信封。3XzJpB
“一大早来的?”慈惠接过信封一看,见其上写着“慈惠大师收”,却没有署名。3XzJpB
“是的!我打扫广场时,发现它被垫在大香炉一脚下,就赶快送过来了。没看到送信人。”3XzJpB
慈惠满心疑惑,取出信纸在眼前抖开,只见其上竟密密麻麻写了不少字。3XzJpB
“慈惠大师您好:我是八幡华莲,谨以此信说明我的真实想法,若您能看完,感激不尽。3XzJpB
“前些时候我们一起夜探延历寺,是因为得知了错误的情报。我以为八部挖出了命莲的遗体并停放在延历寺,关于命莲我无法置身事外,便决定来亲自证实,其后又因瞳下落不明而不得不与您交战。因为瞳对我方的意义太过重要,我们难以接受他落入八部手中的后果,不敢轻信您的说辞;然而事后瞳勉强归来后的说法同样印证了他经历苦战险些无法逃离的事实;虽然您在战斗中对我屡次劝说,至少对我心怀慈悲,但论八部整体对我方的态度,确实还是敌对的。我以往犯了很多事,朝廷和八部都有不少人使我如仇寇,想将我绳之以法,我深知这一点;我虽想改悔,也想保全自己性命。在信浓时受贺茂老先生的宽恕,上回却不得不再次与八部交战,我很后悔如此。往后我会隐姓埋名,不再招惹八部了。不过,还是想对您的耐心及开导表示谢意。若有佛缘,或许能再次聆听您的教诲。”3XzJpB
竟然在一张信纸上塞了这么多字,关键是她的书法还不怎么样,观感有些糟糕。算了,至少字是一笔一划写的,能看出诚意。慈惠将信纸原样叠好,轻描淡写问道:“没看到送信人?”3XzJpB
“完全没有。弟子想,可能是香客顺路送的,也可能是附近的居民。怎么,这信很重要吗?”3XzJpB
“无关紧要。你去继续做你的事吧。”慈惠挥手示意,小沙弥便立刻离开了。3XzJpB
距阿修罗夜闯延历寺已过去了十天,内乱结束,八部的决策倾向于休整、防御,这时阿修罗又送来了这封信——她对八部的忌惮是理所应当的,但信上的话也表明了她矛盾的心态。是个一线善念尚存的人,就算无法度化,至少还有让她用善念约束自己的可能。那么追究这封信是如何送到的便不再重要了。她若再度食言而来,到时另作计较。该晨练了。3XzJpB
青发妙龄少女提着把油纸伞,踮起脚尖,轻盈走在石阶上。道旁春草初生,嫩草尖上点点鹅黄,生趣盎然。纵使春寒依旧料峭,只要心中有春意,便能看见万物萌芽生长的盛况了。3XzJpB
登上最后一级石阶,青发少女回首看去,见那延历寺诸多佛堂精舍都已被掩藏在层林之后,山王院堂仅露出一角,凝望片刻,嘴角难掩笑意。3XzJpB
这一回清姬在金刚峰寺呆了六天,与白莲朝夕相处,充分感受友情之后,便带上她绞尽脑汁写的道歉信出发了。白莲读了不少经书,于文辞方面还过得去,但字写的确实不漂亮,清姬提出代笔却被她拒绝了,她说道歉的语句必须亲笔写下才有诚意,清姬笑她慈惠又不会知道她原本字迹如何,也不会在意;她只是摇摇头,笑着不再理会友人善意的嘲弄。3XzJpB
这期间三郎返回了寺内,带回的消息是京城发生了一场夺权政变,有人要行废立之事,袭击了左大臣,令局势一度倒向了政变派,但似乎因为八部的突然倒戈,政局迅速稳定了。三郎只敢在外围打听消息,毕竟他外形太显眼。不清楚那位内奸在政变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有没有保全自己,总之三郎通过在京城安排的线人只能了解这么多了。政局稳定后,八部或许就能腾出手来解决外患,三郎听师姐说了出游的打算后,只是表示要她注意行踪,便没说更多;白莲劝他以后别再主动惹事,他声称会更加小心,不主动惹事,实际把师姐的叮嘱真正听进了几分,白莲也是满心疑问。在清姬看来,三郎性格非常独立,自己的想法很多,他对白莲的敬重是货真价实的,但白莲却也管不住他,只能随这个任性的师弟自己去了。3XzJpB
总之,清姬决定送信之余,在比睿山四处转转,随手上香求个姻缘。3XzJpB
夜里飘了一阵细雨,现在路面上还积着些小水洼;虽然清姬有意尽量避开,鞋袜上总是难免沾了些泥水。她稍稍提起裙角走路,总算穿行过一片湿漉漉的草地后,发现前方树林围绕间出现了一片屋舍,看外形也是僧房之类延历寺的附属建筑;她想着自己趁黎明上山,虽然是趁着四下无人将信放下,不知现在见到僧人是否会引起疑心;毕竟这种时候会上延历寺游玩的妙龄少女想不被人记住都难,是否该在此处稍稍避嫌?尽量不与僧人照面——3XzJpB
这时她听到不远处传来钟声;延历寺众僧一天的正式修行该是开始了。她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只要不在言语间露馅,应该没什么问题,便继续前进了。粗一打量,除了僧房似乎还有神社一样的屋子,或许能进去抽签测测姻缘——3XzJpB
“这位施主您好,请您在门口稍等一下,我很快就打扫完!”3XzJpB
清姬第一眼没发现屋内有人,刚准备走入,便被一清脆少年声稍稍吓到了;清晨时分光照黯淡,导致她略过了窝在墙角做事的瘦小少年。3XzJpB
“打扰你了吗?抱歉!”清姬立时缩回脚步,“请不紧不慢地继续吧,我并不是非要——”3XzJpB
那少年起身赶到清姬面前,只见他相貌姣好似少女,若非嗓音还算偏阳,清姬真要认错他性别。他举起手中脏兮兮的布片解释道:“我在擦去昨晚漏进来的水渍,不会花多少时间。”3XzJpB
“真是辛苦,大清早就要做清洁……难道说这里参拜客很多吗?”清姬站在门口问。3XzJpB
“没。天气不好,一般两三天都不会有香客来这日吉神社的。施主是来比睿山游玩的吗?”3XzJpB
“嗯,旧闻比睿山之名,又是佛法兴盛之地,终于找到机会来看看……”3XzJpB
“那已经去过西边的庙了吗?这里没什么好看的景色,是延历寺外围了。”3XzJpB
“不碍事,我只是随意游玩,总到哪看到哪。只要有了赏景的心,眼中便繁花似锦了。再者,我也想……既然来了名山,就得找个地方上香许愿。或许会比以前去的寺庙灵验呢。”3XzJpB
少年将香案也擦拭了一遍,又翻箱倒柜一时,总算找到了还没湿的香递到清姬手中。3XzJpB
“说来惭愧,日吉神社因为是依附于延历寺的小地方,找不到几根好香了。如果是为了灵验,去正殿那边更好——”3XzJpB
“无妨,我已经到了比睿山地界,便算是见到了守护此处的山神、佛祖、最澄大师之灵——在哪上香都一样,”清姬笑道,“多谢高僧好心了。能否灵验,除了神明谁做得了主呢。”3XzJpB
“我不是高僧,只是住在附近的小和尚而已……施主也能看出来的吧。”少年讪讪挠着脸颊,似乎不太善于接受夸赞。他帮清姬点燃柱香,旁观她将其插进香炉中,甚是文静讨喜。3XzJpB
清姬闭眼对着日吉明神像嘴唇蠕动,不知默诵着什么心愿,过了些时候她后退半步,转向少年笑道:“有劳你照顾了。日吉神社有你这样和善勤劳的人打理,神明肯定会十分满意,从而乐意满足参拜客的心愿。就算无法灵验,我也能心情大好地继续游览。”3XzJpB
清姬正一脚踏出神社,听那少年说道:“施主现在打算去何处?要继续行山路吗?正午时分会开始继续下小雨,路面可能会相当泥泞湿滑,请注意安排自己的行程,找个地方歇脚为好。”3XzJpB
“我有预知天气的经验,基本都能说中。施主既然是独自出行,得小心行路才好。”3XzJpB
清姬刚走出神社,只听到对面僧房附近传来青年男子的喊声。“雨酱,开饭了!”“好!”3XzJpB
像雨一样温润的少年边应声边跑了出去,似是觉得自己步伐太快唐突了香客,还挥手与清姬微笑作别。清姬挥手回应,同时目光顺着他奔跑的方向延伸,看见了位高大青年,年轻英朗,正站在僧房前等候少年,待他跑近,一掌拍在他背后,关系似乎甚是亲近。3XzJpB
“啊……”清姬忽觉心中有什么地方被触动了;她停住脚步,远远打量那青年,直到他似乎有所察觉,投来好奇地目光,双方眼神相交时,清姬才慌忙转身迈步装作要离开。过了片刻她忍不住回首望去,只见那青年已经走入僧房,大概是与少年一起吃早饭去了。3XzJpB
好……奇怪的感觉。清姬恍惚片刻,逃跑般快步迈向了泥泞山路中。3XzJpB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