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解释道:“清姬姑娘说要给师姐一个惊喜,便来你房间里等着了。要不要今天一起下山去间宫老板娘那里吃点东西?开个女子会什么的——”3XzJlF
“自己下山去解馋吧。”白莲取出些延喜通宝放在星手掌中,星喜笑颜开,叫上娜兹琳便离开了。这家伙只是嘴馋,和不和师姐一起吃饭其实不重要——白莲心下好笑。3XzJlF
她合上扇门,将目光转向静坐多时的清姬,后者面前摆着摊开的佛经,看了有一阵。3XzJlF
“终于,你也留长发了。作为友人,我很高兴。”青发少女捻着发梢笑道。3XzJlF
白莲点起蜡烛坐下,自嘲道:“只是想试试与以前不同的感觉。我的发质很糙,几天不梳理便会硬的跟刺猬一样……留长发挺不方便的。有点羡慕你这种柔顺的发质。”3XzJlF
“以前你最多留到齐肩的位置,说什么太长了影响行走江湖。那现在是准备收心了吗?”3XzJlF
白莲点了点头。“用长发来收束心性……我本不是个容易坐得下来的人。”3XzJlF
“近期发生过什么大事吗?在我夏天造访过后的这几个月之间,令你心性发生此等变化。”3XzJlF
“……一时有点难以说明,”白莲黯然,谈起命莲她只觉如鲠在喉,她想述尽他的好,万千思绪涌上脑海,竟互相阻塞,令她难以组织语言,“不过确实是几乎颠覆了我人生的事。”3XzJlF
“那我更是恰好来对了时候。看来那件事伤你很深,方便说么?我想听一听。若它令你实在伤心欲绝,不愿回想,沉默也好,我会陪在你身边的。”清姬直视闺蜜,微笑着说。3XzJlF
“其实还好,我已经走出悲伤来了。只是这件事来龙去脉太长远,让我整理下心情想想该怎么说。你今晚肯定是会留下的吧?准备呆几天?是出来散心的吗?”3XzJlF
“是出来躲亲的,”清姬掩口而笑,“父亲大人觉得我年纪差不多也该成亲了,见我这些年只靠自己找没个结果,就提议让我见见他一个相识家的儿子相亲。因为双方家长认识,门当户对,他描述中说的又挺好,我就想着去看看,没准事就能成;没想到那家儿子是位风流成性的花花贵公子,惯用甜言蜜语,我差点就被他蒙骗了,好在及时醒悟,不想与他再有来往;没想到之后他还想纠缠我,说什么以前都是年少轻狂,见到我才知道了真爱的感觉,每天托人送信,上面写的全是肉麻的情话尬诗,还吩咐下人们盯梢我的出行路线,随时准备堵我。父亲也说他没我想得那么糟糕,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我听着心烦,便连夜逃出来了;虽然就算我继续留在家中,只要保持拒绝的态度父亲也不会真强迫我去结婚,但他的态度和那公子的纠缠都令我不是很开心。总之我留了一封信,告诉父亲我出门散心,就来投奔你了。”3XzJlF1
“这么说你是准备多留上几天了?”白莲喜笑颜开,“你来的正好,我还挺寂寞的。”3XzJlF
“这些天恐怕要多有叨扰了。我不想干预你做正事,请当我只是顺道来寺里玩——”3XzJlF
“近期肯定是没什么正事要做;本来是打算过些时候和二师兄一起出门游玩的,既然你来了,就都可以往后推一推。陪清姬散心解闷更重要。”3XzJlF
“陪二师兄……寅次郎?你原本是这样准备的吗?”清姬一脸震惊,“你还是我认识的八幡华莲吗?你不是对他完全没感觉的吗?要两人出行?是你自己的主意吗?”3XzJlF
“我以前看起来就那么不在意他吗?害你这么吃惊?”3XzJlF
“以前看起来就是亲人的感觉,甚至有点亲人之间刻意避嫌的疏远感在……虽然来得很少,但我毕竟是恋爱大师清姬,你与他的相处方式我一眼就看穿了。是你自己决定和他出游吗?你终于准备抛下打打杀杀的念头来做女孩子该做的事了?不过我是真觉得,你这种非同寻常的人,应该秉持宁缺毋滥的想法……靠强行培养,是扭不出浑然天成的‘爱’来的。”3XzJlF
“人与人大概还是不完全相同的……”白莲苦笑,“我想尝试新的生活。总之这确实是我自己的安排,清姬你无需太为我担心。还有我现在改名了,现在我叫圣白莲。”3XzJlF
“‘圣白莲’?怎么会将姓名一起改掉的?虽说听起来也挺不错的。”3XzJlF
“和之前那件事有关。总之你都来了,我不会对你隐瞒什么的。长夜漫漫,谈资足够。”3XzJlF
白莲铺下两床被褥,又生起炉火,令室内逐渐温暖起来;室外山风乍起,呼呼作响,室内却暖意盎然;两人并排躺下,白莲开始讲自己与命莲从结识起共同经历的种种事情。从信贵山绘马堂的初遇,到信贵山下小河边的重逢、前往竹生岛的那段美好同游,永远亭认亲、与霍青娥的诡计斗智斗勇,以及最后的家门惨案、命莲觉悟后的壮举,白莲说到最后,情感在胸中翻涌,几乎压抑不住,但她最后还是平淡地为这番讲述划上了句点。3XzJlF1
“那个梦境一直提醒着我。我始终难以忘怀,他面无笑容、一言不发看着我,然后转身走入轮回的情形,以至于后来一直在想,或许他并没有真的信任我能改变心性;他只是说服不了自己对我下死手,又无法不为灭门之仇做些什么,才将剑刃对准了他自己。他就是这么个傻到可笑的弟弟,自己一死了之,却让我不得安生……我生性顽劣,并不是值得他这么做的人。”3XzJlF
“原来夏天我来时恰好撞上了命莲进山找你商量?我如果多留一天,或许能有更多发现。不过这都是后话……那时我就觉得,他是位很温柔的年轻人,他与你如果没有亲缘关系,站在一起挺般配的。白莲,你现在还想着他吗?真的已经从失去他的阴影中走出来了?”3XzJlF
“已经在当天哭完了。要说对他在男女那方面的想法,在认亲后就已经基本打消了。现在想起他,比起缅怀,更多的感觉是愧疚和惴惴不安。总在想我人生走完,前往轮回时,或许还有机会看见他还在等待我的灵魂,而那时我能否问心无愧地告诉他,我用余生践行了他的信念?可能我真的做不到,只能用这种执念约束自己。”3XzJlF
“……如果这是你下定决心要做的事,那我没什么好劝的。白莲,放轻松些。你想要发展感情也是出自这方面考虑么?觉得沉溺于男女之情就能化解易嗔好杀之心么?”3XzJlF
“也是觉得自己以往的所作所为确实过于忽视了身边人的好心。不好好珍惜,等到再度失去时就追悔莫及了。我不想再次体会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一点都不想。”3XzJlF
“你打算用赎罪的想法去谈恋爱?你赎罪的意愿本身我不好评论,但感情或许真不是这样培养的,”清姬侧过身面向白莲,架肘支起脸来看着她,“我只是觉得你该对自己好些,毕竟家门惨案也不完全怪你是不是?你却完全将罪责揽到自己头上了。”3XzJlF
“对那两位老人的死我并无后悔,我在意的只是命莲而已。他在我心中的地位无可替代。”3XzJlF
白莲感到清姬将冰凉的手伸进被中来找自己,便用手指迎了上去,两只不一样大的手五指扣合在了一起。清姬认为自己既然远算不上时刻陪在白莲身边的伴侣,便不好对她的觉悟妄言什么;陪在她身边就是朋友可以做的最贴心的事了。与清姬交谈后,白莲也重新审视了自己的内心;她发现自己其实想得很明白,她所谓的改邪归正之心,其实完全都是出自不想辜负命莲这一想法——她仍未拥有足够的慈悲,或许她本性就离慈悲太远,与慈惠的交战同样令她心悸,为了瞳她可以对首次照面的和善老僧下死手,将来便难说没类似情况。3XzJlF
这样的圣白莲能否被时间磨灭杀气,真正地参悟佛道、悲天悯人呢?她没有信心。3XzJlF
“既然你都想好了之后要跟寅次郎游山玩水,我便不能打扰了你们的甜蜜旅行,”清姬轻笑,“虽然我觉得你们两个都是木鱼脑子,离甜甜蜜蜜实在差太远……我呆上几天便回去好了。”3XzJlF
“你是为了躲避父亲的碎碎念和那贵公子的纠缠出门的,那么多躲些时日也不错吧?你甚至可以跟我们一起出行,毕竟我俩还没定好去哪里游玩,有你在可以带带路?要不,你推荐点值得去的地方?我出过远门但去的地方很单一,全程赶路都没赏过景——”3XzJlF
“就算让你慢慢走,你又真的懂赏景吗?景由心生,心情好看荒山都像极乐净土。”3XzJlF
“我确实……确实算不解风情的那种人。但一切都可以培养嘛。”白莲缩了缩脑袋。3XzJlF
“有第三者在对培养感情可不是很妙,你得清楚这一点。要不要我为你补补课,教你些谈恋爱的技巧?我可是这方面的大师——”3XzJlF
“你可算了,光靠看书学技巧吗?”白莲将凑过来的清姬按着脸颊轻轻推开,略显嫌弃,“这种事用不着特意学。而且二师兄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也清楚。我只要稍微对他好些,他就能开心很久……让我时常愧疚不知该怎样回报他才好。你硬是不肯同行的话也罢,但或许有些事可以拜托你做。我想去延历寺,命莲曾经修行的地方看看,见见他的故人,同时也想向住持慈惠大师致歉,但以我的身份,去那里太危险了。所以我在想,或许可以托你帮忙,把一封信件悄悄送上山去。当然如果你被那边的僧人留意,乃至引起了朝廷的注意的话,他们顺藤摸瓜,就能将我乃至金刚峰寺的底细挖出——这有风险。算了算了……”3XzJlF
“你都说出来了我就不能当没听见对吧?你想给住持写信,再找人捎过去?那我装作普通的香客,找个时机把信丢下不就好了?他们没理由怀疑一个普通香客对吧。”3XzJlF
“还是算了,风险虽小还是存在的……我托个不知情的人送上山就好了,你对我知根知底的,被怀疑上了就很不妙。”3XzJlF
“那我就自己去咯?反正你也管不着我,正好还没去过享名已久的延历寺,天台宗与真言宗究竟有何不同,真想亲临佛门亲自体会一番,甚至找主持大师听听讲经——”3XzJlF
“好好好,我怕了你了!”白莲立时翻身半坐起,无可奈何地看着清姬,却见她一脸余裕,笑着又把白莲按回被窝中,摇指笑道:“你独自经历了那么多事,作为朋友我却无法常伴你身边,至少给我点机会做些什么吧。只是捎个信而已,没什么好担心的。”3XzJlF
“我是真的为你担心,毕竟对方有一手催眠审问的本事,一旦你引起他们的怀疑,他们无需动用暴力手段便能将你底细全盘挖出……”白莲叹气,“他们中颇有心思缜密之人。”3XzJlF
见清姬笑着摇头,白莲知道自己拗不过她的性子,便转而考虑起送信一事该如何执行。让清姬一人上山,自己与寅次郎在山下等候吗?其实她若真被八部怀疑并拘留,两人万难将她救出,反倒是蹲伏在附近可能会走漏行踪引起怀疑。似乎反倒是放任她一人前往更安全。那么信中该写些什么?“慈惠大师,我是根性顽劣的八幡华莲,为上次交战时的冒犯深感抱歉,对您的屡次相让、言语开导表示感谢……那时因为得到了虚假的情报,以为八部盗走了命莲的遗体,才不得不夜闯延历寺;虽然双方各有难处,但在与您交战时我确实没能控制住心性,辜负了贺茂忠行桑的期望。从此以后我会尽可能弃恶从善,不再与八部争斗,淡出江湖——”3XzJlF
就这些吗?这番措辞反倒像是在认错。白莲想起了数年前自己与三郎开始反对朝廷、惩戒地主权贵时的本心——因为幼时遭遇的不幸,因为痛恨盘剥百姓中饱私囊的贪官豪族,必须这样做;那么命莲死后现状改变了吗?没有。那时的想法就一定错误了吗?并不。白莲沉湎于自责中,自我否定到连初心都要淡忘了。箱子说得没错,命莲明明身负神通,只需走出他给自己设下的道德枷锁,用那能力做些大事,必能翻天覆地;白莲亦有这能力,她却要开始自缚手脚了。这就一定对吗?就算她不想再争斗,就该从此对三郎的努力袖手旁观吗?3XzJlF
算了,让时间回答这一切吧。白莲在心中叹气。人生于世该怎么活,本无对错。3XzJlF
“你们金刚峰寺的姻缘签不太灵验;没准去延历寺就能改观。”清姬在一旁自言自语。3XzJlF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