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念诵着告别祷文的，是巡礼团的维戈夫特兹神父，他站在人群的最前方，背后是一块立起的木板，上面用白灰草草画出了教会的圣徽。老实说那个徽记只能勉强让人看清那是什么，这里没人擅长绘画————至少是在此时此地、以此种方式作画。但这块木板也已经够了，作为一个简易布告堂的绘板而言，绰绰有余。3XzJmB
从左到右，从前往后，一共二十八具棺材，里面躺着二十七具冰冷的尸体和一摊被死火烧灼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焦炭。负责入殓的人原本只是个理发师学徒，但他也已经尽力想要让自己的战友死的时候显得体面一些，不过他的能力有限，最多就只能清洁干净尸体、再打理好他们的头发。3XzJmB
这些战死者中的许多人死前被砍成了数截，打扫战场的队伍确保自己搜遍了每一个地方，只为了确保死者能完好地下葬。不过真正到了这个时候，死者身上那为了连接尸体而草草扎上的固定绳结，却让人有了种荒诞不禁的离奇感————就像自己参加了一场布偶的葬礼，无言以对。3XzJmB
“他们已经长眠，身体将永居于地下，但灵魂将升至天空。苦难、折磨、遍布艰险但却光辉四射的生活结束了，生命总有尽头，但这尽头也连接着下一条道路........”3XzJmB
并不是所有人都参加了葬礼，葬礼的参加者大部份都至少和死者说得上话，其他人则大多不想来到这么令人感到沉重的场合，人们愿意欢庆胜利，但却总是下意识地想要忽视和自己无关的死亡。这并不是什么值得令人唾弃的事情，只是种让人活着不必那么劳累的方法，倘若要承载每一份悲伤，那只能拥有一个圣人的灵魂。3XzJmB
不过此时站在神父的面前低头静默的众人，只是因为与自己相连的生命断掉连线而感到哀悼，因为这死亡的确触动了他们的生活。他们和死者之间的关系有的是近几个月才交上的朋友，也有一些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乡，甚至有些人只是某天在打饭的时候碰到闲聊了几句。但此时此地，他们是相同的，无论是淡漠的哀凉，还是沉痛的悲切，都只是为了寄托那不可能寄托于尸体之上的哀思。3XzJmB
“...........他们已经安息、他们得以欢笑、他们已见圣光。”3XzJmB
“蒙主赐福。”在仪式的最后，神父在自己胸前虚画出了一个圆，表达了对死者的最后祝福。3XzJmB
“蒙主赐福。”在场的所有人也都和神父一样，于胸前虚画作圆。3XzJmB
但此时人们还远没有离开，相反，场地上反而更加忙碌了起来。这是因为死者的棺椁还没有盖上掩埋，而参加葬礼的人也肩负着完成葬礼的义务。每一个坟墓都有两三个人在忙碌着，有的在合拢封死棺板，有的已经在填埋泥土。并不是所有人都有那么多朋友会帮自己干这些，但剩下的缺额则有其他义务来此的人负责。3XzJmB
菲利普看着眼前已经有半人高的土堆，用布擦干了额头上细密的汗水。与坟墓相关的工作没有一种是轻松的，哪怕只是钉棺填土也要耗费许多力气，他还身处壮年，但已经不如年轻时那样精力充沛，长时间劳作后总是会出点汗，而且骨头也变得比以往僵硬。3XzJmB
站在他附近，手中同样拿着一把铁铲的理查德点了点头，他们两个一起负责了这个坟墓。这里躺着一个生前十分孤僻的人，只有一两个朋友，甚至连同一个小队的人都没有全知道他的名字，以至于现在只能由陌生人为他处理后事。3XzJmB
至于他的朋友已经死了，就躺在这个墓穴旁边的另一个墓穴里，菲利普的学生伊恩正和另一个人一起填埋那里的坟土。一个人为了救另一个人而死去，但搭上了自己的命都没能成功，大抵就是这样的事情吧。没有什么勇气的爆发、没有什么不屈的精神、没有什么跨越生死的羁绊，只是在一个人摔下去的时候伸出了手，反而把自己一起拉入绝境罢了，作为一个故事而言，甚至没有叙述的必要。3XzJmB
菲利普看着不远处自己那个闷闷不乐，像是在发泄一样奋力铲土的学生叹了口气。或许单单从战斗的技巧来看，伊恩已经可以出师，他作为学徒已经度过了七年，菲利普看着他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现在这个健硕的战士。如果再算上年资的话，那么现在就让他成为正式的宗教骑士也未尝不可————但还不行，他还没有这个能力，菲利普直到现在依然如此判断。3XzJmB
一名骑士单单只是拥有老练纯熟的技巧是不够的，合格的宗教骑士就更是如此。足以灵活变通的智慧，审时度势的眼界以及最重要的，能驾驭心中奔腾情感的克制。菲利普自认为是个差劲的老师，虽然教会了伊恩如何战斗，却没能教会他这些，仅仅是让伊恩自行从教会的唯一经典中寻找启迪————看来并不是所有人都适合这么做。3XzJmB
而菲利普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却也得到了一个认真的回答。3XzJmB
“不，他不会来的，这场葬礼和这个墓园都不是他应该来的地方。”3XzJmB
理查德虽然看上去严肃刻板，但待人却平和宽厚，武艺高强，却不因此自傲，深明教义，却不饶舌不休。无论是作为一个战士，还是作为一个信徒，品行都可以称之为典范，也正因此，菲利普十分重视他的判断。3XzJmB
“或许在和平的年代这是应有之义，但我们身处长战之中，接下来还会有无数牺牲，还会有无数场葬礼。”3XzJmB
菲利普转过头，看向了自己这位深得公爵信任的教友，倾听他的说法。3XzJm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