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雨,你过来……”床上的男人呢喃着,颤动他的手似乎要将这话语抛给自己的女儿,然而终究提不起那块已经固结的弥留。他的手微微地在床单上蹭了一下,推出几层惘然的波痕。3XzJmX
缘雨正跪在一边,紧挨床单的边沿,男人仍呼唤自己的孩子。这边光透不过去,在被褥与地板分别的那条际线上,不止切割开质地的柔与刚,颜色的明与暗——缘雨说不清它将什么东西分开了。从自己这里映出的光要向那父亲那如同盛夏的地窖般的一隅沉寂触碰,却只仿佛奔向了雾霭掩映的山的轮廓,永不可及。3XzJmX
她的意识顺从了男人的指示,然而实在不能够再前,便只得将自己的身子往前倾斜,那一个小小的偏角带给她犹如炎日曝晒时含在嘴里的薄荷糖般的暂缓与放松。3XzJmX
男人往下吩咐,往下,再往下。那个声音终究到达了,缘雨谨慎地将它梳理过,像区分珍贵且繁杂的标本样辨识出他的指示的意义。3XzJmX
缘雨透过那潭由朱漆和木板所盛起的黄昏看向一个瘦小的身影。花霖裹着一层影子沉默而沉闷地浮在隔绝了呼吸声的黯然里,她那筛下燥热的睫毛围起眼里四处碰撞的光,锁住的眉头扣留眼里即将滴落的攒动的呐喊,花霖整个人沿着缘雨的视线砌起一堵不安分的寂静,好像暴雨来临前无声映出湿润的石板。3XzJmX
“花霖,过来吧。”缘雨轻声呼唤,花霖被她的话叩响,顶着屋外闯进来的光抬起脸,身子微微侧着,眼光四处寻去却又无可安置,终于落回地板上。沉寂了一阵,才缓缓挪着向前。3XzJmX
“你们……”男人想转过去,视线却哽咽在微小的寒夜里。长且冷的狭隘的冥暗中,那些仍然年轻的光织起一床衾被拥他入眠,于是什么力量都散了,他的意识没入记忆的黄昏中,在青花鱼般层分的天顶上浮着的那两颗星正为他打理远离的白昼。3XzJmX
男人侘傺着,他原以为自己应只能咿呀着失语了,然而却还能低声地吐出几个字,外面的话也勉强能辨识。他惊讶于自己的活力,似乎还要窜出什么,又被惶恐压下,等候不及惊讶。3XzJmX
“是。并没有在开放了。”缘雨锁着她的声音不要破碎,父亲此时谈到樱花,就好像教师某天突然同学生们谈起过去。3XzJmX
“咳咳——”男人干咳了两声便立马中断了,他的气卡在喉咙里不能脱开,化形成一阵低微的呼噜挤出,仍有触感,却绘不成形容,像一缕浮在眩目的明亮里,萦绕在脸上却不能挥去的蛛丝。3XzJmX
他挣扎过一阵后就倦怠了,将脸微微调过一个角度,坠下他的眼眸让其中的光吹到庭院里,并且恳求缘雨明了他的示意。3XzJmX
缘雨的身体一阵颤抖,那地窖的门已半掩着,任何光都不再有前去的意愿了,它们一齐折返,在她的眼里反射出无比盛大的虚妄的像。3XzJmX
“我知道,我都知道了,父亲想留下的。樱花,一切都是樱花,我们也,父亲也。现在谢了,花,可是樱树……我都知道,我记得的。”3XzJmX
缘雨哽咽着,觉得仍有什么要说,又好像无话可诉,她的言语终究提不起一个人生命的重量。3XzJmX
男人眼里的光迅速地软下来,黯淡了,携着原本蕴藉的燥热一起,缘雨看着它枯萎的过程。那些挣扎终于收敛,男人最后留下一份愧疚与宽慰的目光便寂静无声了。3XzJmX
花霖望见她的姐姐无声地跪坐在前面,掩映在一层薄纱样的沉默中。那截然不同的状态在这沉默中交替了,花霖甚至看不清它的意义。在这寂静无声中,一个人便死了。3XzJmX
难道自己也会是这样,没入一片被他人守候的寂静无声中,没什么醒目的标志。3XzJmX
花霖越感到害怕、惶恐起来,但更令她惊心的是缘雨的沉默。如一栋废弃的毛坯房般沉默,那个沉默像掷入湖中的冰,什么声响也没有,就将这寒冷中化开了。3XzJmX
她觉得身体里在蓄着什么,往四周撑开,明明要脱出了,却被愈长而深厚的呼吸压下,然后沉默,再沉默。3XzJmX
花霖低下头,视线刻向那道在地板上缓缓摩挲而去的明亮的光痕,花霖总觉得它在动着,在呼吸,迟缓、年迈,然而仍呼吸。她用宁静捧起这一片光,沉在底下的寂静所折射而来的影子被拉长。她慢慢抚过这道影子,它像一个闷热的全部暗下的傍晚,独自遗弃在一片枝丫繁错的林中的人,望见的寂寞的树影。3XzJmX
花霖期望那道光真的活动起来,然而比对过去,其实总还是滞留在离斜对角的立柱两块半木板的距离——它在原地固结了。3XzJmX
她再没有心情看下去,于是又抬起头来想寻到一点什么,湿润的,轻易的空气。3XzJmX
人生实如被框定起来的盆景,扭曲地伸展,愈老,便愈不自然,愈痛苦地错,然而也愈不得更改与掩盖。3XzJmX
花霖于是尝到一层恍惚,一层昏暗,和一层化在嘴里的微寒。3XzJmX
在这之后的记忆她清晰地记着,然而却很少想起了,那不是经得起回味的片段,总有些回忆如此,像一个散了斑斓光色的水族箱。3XzJmX
人们将那一块方形的夜晚抬起,她的父亲在里面梦一段长久的岁月。满世都洒落着白昼的光,所有人的白日汇成往天际追逐的海,可偏偏父亲夜的航船飘在里面。3XzJmX
那个午后下着雨,队伍里的人都用透明的塑料雨衣将自己罩住,花霖也缩在里面,雨水顺着褶皱滑落,花霖失神地凝视着它的径迹,小腿扫过旁边伸出的杂草,将它们压向一边,随着人走过又被释放,原本于上面安眠的雨珠就在枝叶的摇晃间散落,如石块间敲出的一颗火星,融在空中便全然消失了。3XzJmX
花霖的雨衣网起一旁山坡的景色,她突然望见朦胧而浅淡的昏暗中一个黑色的轮廓,随着汇聚的光将裹在外面的颜色洗下,花霖看清了它的面影。3XzJmX
犹如一块干涸的树桩般立在那里的,是一只猕猴。它端正地站在斑驳的落叶上,枯瘦的树影间,手交错搭在前面,低着头,并不看来往的人们。3XzJmX
女孩的眼神钉在猴子身上,她的视线随着身子的前进而不断偏转,仅仅一个毫不相干的景象,肺却沉重了起来,好像周围的空气突然吸满了水。3XzJmX
越沉重,便越无法释怀。于是花霖一直目送猴子的身影没入乳白色浓雾中,连同来时的道路也一并隐去。花霖突然想,它会回去吗,还是一直伫立在那里?它安身的地方是哪?如果在这片林间,等到晚上,这里什么人都没了,孤独地凝望这片寂静,它不会寂寞吗?3XzJmX
人们将父亲埋葬了,就在这片寂寞的林子里。对于猴子和花霖的父亲,谁都不再是孤身一人,然而花霖却无法满意。3XzJmX
花霖回到神社,缘雨并未跟着人们去山里,她叮嘱花霖回来便找她,到她们自己的房间里。3XzJmX
花霖走到门前,转动铜把手,金属环和光滑的木板之间发出摩擦声将门叩开。3XzJmX
门外的光贴着缝隙打入,如同切蛋糕般切走一块三角形的黑暗,露出垫在下面的明亮来。原本缱绻得牢固的黑暗在缺失了一角之后瞬间崩溃了,稀薄的灰色从每个角落渗出,氤氲了整个房间。3XzJmX
花霖首先找到挨着右边墙的妆台,上面散落着日用品和一个被熏成深色的相框。妆台对面是接到房顶的衣柜,它们之间夹着横放的床。缘雨沉在床上。3XzJmX
她什么话也不说,花霖也什么都不能说。两人都冻结在寂静里,与之前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还有一个死去的人不能再见。3XzJmX
她们躲在各自的屋檐下避各自的雨,碾各自的感情,却始终不能分离各自的光暗和冷暖。3XzJmX
“算是吧。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做得不好?”花霖有些艰涩地说,她实在不知道今天的事要怎么聊下去。3XzJmX
“什么?”话语到这里突然被斩断了,花霖有些奇怪,又有些气愤,为什么缘雨不回她的话。3XzJmX
缘雨将头转向一边,花霖就没有办法了,她于是站起来,扭过房门,到了院子里。3XzJmX
外面的樱花当然都谢了,不在了,花霖一开始还指望着什么,但终究是虚妄而已。3XzJmX
樱树的缤纷褪了,散落的花瓣大多已被闷成褐色,上面还存下一点衰老而皱缩的粉,树干却倚着宽阔的细雨一般的黄昏,留下苍翠作它似便宜的酒微醺而成的白发,当然同样沉默着,像一个收网回来,立在青春的夜里,礁石崖边,凝望那片归帆的老人。3XzJmX
缘雨的话简直莫名其妙,花这种东西,从不会有人问起去年,“去年的花当然落光了,不然今年的花从哪里长呢?”3XzJmX
“我知道。”花霖其实不知道,缘雨说的这些话到底有什么用,它们像落到地上,也不再漂亮的花。3XzJmX
“人也没有不死的……”缘雨的话,像在夜晚的远洋中,突然扬起的鲸鸣。3XzJmX
花霖什么话也不得说了,她的一切辩驳都被钳在生死之间,它如此真实,也如此顽固。3XzJmX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良久,花霖费尽心力终于捏出这句无用的话。3XzJmX
“关于生死,任何人都没有办法。”缘雨盯着花霖的眼睛,花霖第一次从姐姐那得到如此冷漠的光,像冰面上的月亮,“父亲也是,我们也……”3XzJmX
缘雨的悲伤写在她的脸上,花霖也明白她的悲伤,来日方长,可唯有迷茫。3XzJmX
“什么事情?”花霖奇怪有什么事不得不说,自从父亲病了以后,他就不再谈起任何漫长的东西。3XzJmX
“我们世代留在这神社里,是有缘故的,”缘雨清晰地说,花霖从未听过有这样清晰的话语,像是结霜以后,又将霜除去的玻璃,“只有我们这一脉有通神的本领,能看见神灵,并与其交流。”3XzJmX
如果平日里听了这些话,花霖一定要笑缘雨的痴愚,她从来不信什么神鬼,可如今她放不开自己的心,她只是疑惑为何缘雨今天的话都让人不得其要。3XzJmX
“可是,动用神力并非没有代价,一份能力,换一份寿命。”3XzJmX
“什么?”花霖的脑子像音叉一般震动着,她已不能明白字词的意义。3XzJmX
“因此守矢的每一代人都不能够长久,没有谁能够经历四十个春天。”3XzJmX
“你说什么呢?什么神呀鬼呀,这种事,谁会信呢?”3XzJmX
“留在这里?”花霖感到心里确确实实地碎裂了,那个时常笑着的父亲,那个做事认真的父亲,那个从不打骂她们的父亲,为何这如此看待他的女儿,“为什么,留在这里?”3XzJmX
“因为这句话已经说得太多了。祖父传给了父亲,祖父的父亲传给了祖父,太多人的生命交付在这上面。后世之人,无论如何也无法放手了。”3XzJmX
“怎么无法?父亲已经走了,我们还活着,他都不能够看见了。”3XzJmX
“那不是要做给他看的事,从父亲临死前托付这些话开始,我就已经无法放下了。”3XzJmX
“为什么你听不懂呢?以前的人,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花霖吼了出来,她不明白缘雨为何如此顽固,明明她也不喜欢神社的事情,明明她也不愿成为一名巫女,为什么要为了毫无根据的话投入这个深渊。3XzJmX
“这些不是以前的事,都是以后的事。”缘雨的眼帘垂下,悲伤仍不可避免地溢出来,她似乎还要说些什么,可最后都没有开口。3XzJmX
什么以后的事?以后的事,缘雨从没谈到过,她那些意义不明的话已让花霖疲惫,“我不知道,缘雨,爸爸不在了,只有我们两个了,我只要在你身边。”3XzJm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