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十几年前，滚水还和家人住在没屋顶的钢铁玻璃摊子里。后来滚水真正愿意称为家人的那两人无声无息地蒸发掉了，也许是彻底成了生产资料，也许是被迫保卫了不属于他们的成果而赔掉了比那些成果不值钱的命，用结果论来说，“总之就是没了，不存在为此浪费能量的意义”。3XzJn9
她住的这一带约莫算是砂原边境镇区和季风突击区的前线。由于排水不好——或者说根本没有考虑过建设正常的排水系统——这里在长达两个季节的雨季经常性内涝，一些低洼地段的积液有时甚至可以浸没成年男人胸部。不是干净的雨水，那些都是些饱和溶解并漂浮大量不明物的，近似到达墨水状的脏兮兮的东西。人们当然没办法察觉到这种黑色的屏障下哪里没了井盖，偶尔有人就这么在大雨中无声无息消失掉了。3XzJn9
不仅如此，大停电带来的黑暗往往还会和暴雨一起来临——判断短时间会不会陷入黑暗的实验简单至极，随便放只薄底拖鞋到地上，静待鞋底被水浸没。好，是时候全体短路停电了。至少在视野所及的所有地段内都黑得彻彻底底了。大家一起挤在水塔上点蜡烛洗澡，下面就是一片黑暗的大海。这种时候天空也肮脏得像个锅盖，它扣下来把下面的东西全部盖住，大家和老城区一起在大锅子里炖煮。3XzJn9
比较有趣的是，排水道口不仅会塞，而且还会咕噜咕噜大声嚷嚷，然后把里面的东西通通呕吐上来。3XzJn9
第一次见到阴沟倒涌出黑色喷泉那会，还在的父母匆匆忙忙翻出锤子将墙壁干出一个大洞，终于有处可去的脏水全部往洞里塞，楼下凭空多了道大瀑布。——这里又何尝不是呢？只要还留在旧城区范围，人随便在什么地方抬头看去差不多都是这副样子的：大大小小的瀑布们从四角一涌而下，交错咬合，雨流夹住风上下行，沿着各类室外机的管道匝露台或是通路螺旋起舞，间或拐到死老鼠专属的天葬顶棚，“一级级提着裙摆走下来”。这是外头来旧城区猎奇的人写下来的矫揉造作的符号——不是说从这些令人沮丧的大雨里发现艺术美不好，但考虑到游客自己也不愿意多待几天，他们应该不至于考虑不到“一级级提着裙摆走下来”的玩意是不怎么受居民欢迎的…至少不会是被爱着的。3XzJn9
这就是来自遥遥三十八万公里的上级引水到达滚水住处的景观。以前是，现在也是，未来也很可能会是。从阳台漏洞干出来的人造瀑布，在不知到达何方的深处抬头看来，或许也是差不多的样子。3XzJn9
顺着这些落水上溯，遥远得超出了想象范围的高处会不会是这个样子呢？3XzJn9
又一次，又一次，她凝望埋葬在高楼间的青空，前进的路消失在水中，震荡在二连二拍的正弦波中的回忆在“那些时候”特别明显。它问过父母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于是她转而问点“现实些的”问题。3XzJn9
“家里的老电视启动的时候会有一瞬拔高的嗡鸣音，你们也听不到吗？”3XzJn9
滚水告诉过父母，大功率电器附近会有某种类似于声场的东西，她待在那范围里面会特别不舒服——然而这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天赋，至少对于他们这个阶层的人来说不是，除了让她本人特别难过之外没有特别的作用。3XzJn9
可它们就在那里，流经她身边时像是一条一条飘过的粗细不一的丝。哪里见过的文字告诉过它，很久以前蛛丝也会这么飘过片片天幕，还有那些被冠以女神发丝之名的活火山凝结物。可滚水从来没有见过实物，连那些书也在频繁搬迁中弄丢得差不多了。这让滚水有些丢失了过去的浑噩感3XzJn9
“我可没去过能产出你说的火山凝结物的地区附近哦，不过蛛丝我感受过挺多次啦，并不是你描述的那种那么有诗意的漫天飘的东西，落到脸上还挺恶心的。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带你一起去看看——离得还挺远的。”3XzJn9
闲着没事就找滚水唠唠叨叨的这位自称名字是“琪莉娅”，自从“在部族迁徙的时候就被忘记了，然后随便乱走，结果一下子就走到了内地”，目前正以滚水为导标一路南下。3XzJn9
据说她小时候就被牧首捡到收养了，“说不定还算是有个公主的位阶”。至于这个听起来是继承人一样的重要个体为什么会被忘记，她没说，滚水也没多问——后者隐隐约约感觉前者对这种事也是糊里糊涂。3XzJn9
“你这名字听起来就很奇怪啊，是音译的吧？你还是外域人士？”3XzJn9
“啊？你有意见？你这名字也绝对很奇怪啊，不会是什么人随便给你起的小名吧？还是说，这是你随口用来打发人的？哪有人叫做开水哒？要不我就给你弄个好听一点的名字呗？艾蜜娜琳丝蒂玛莉妮爱之类的音或者是黑红橙灰的颜色名如何？前面的可以轻易让小伙子们猜测你是个美人，后面的那种加个什么前缀也挺可爱的吧？”3XzJn9
“我从来没骗过任何人，我的字字句句都尊重事实…不然你喜欢叫我的正式识别号么？”3XzJn9
“嘶……这是你的真名？谁给你起的这种名字？我给小羊随口起的呼号都比这好听多了。”3XzJn9
“我可没有钱去做这种选择…名字只是种方便被人管理的非我的工具，表单上的几个符号，上级大声催促驱使时的特殊强调语。我讨厌这种东西。”3XzJn9
两个人沉默下来，稍后琪莉娅说她蹲到一辆货轮，给滚水道了别。3XzJn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