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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老无所依

  明治十四年,我又回到了这里。3XzJn7

  说到底也就几十年的工夫,可江户已经平地起高楼,活生生长成一副王者之相。现代化的高楼大厦,与剥落的石灰墙、肮脏的阴沟挤在一起,混乱不堪却又生机勃勃。3XzJn7

  20年前,我的父亲明允先生,就是在这座城市自杀的。在他死去的这些年里,骨灰一直在养老院放着,积满尘土。而那些尘土,大部分却是别人骨灰的扬尘。《柯南经》里说“你必汗流满面才得糊口,直到你归了土,因为你是从土而出的。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没有埋到土里就等于没死完、没死透、没死彻底,只是一个野鬼游魂罢了。这或许也是母亲一直念叨着回来安葬父亲的缘由。3XzJn7

  我叫苏轼,大家通常都称呼我东坡姑娘。每到盂兰盆节,我和小妹便依着老家的习俗,买点乌青色的金子,到楼下的十字路口烧一烧,算是对往生者和活着的人都有个交代。火燃起来,明明灭灭地映红我们姐妹俩的脸。时间过滤了悲伤,更何况我们本来就不十分悲伤。我们有时还会一边烧一边说起别的事情,有时候还会笑起来。行道树上的火焰花偶尔有一两朵跌下来,轻微的一声响,像是一声轻轻的叹息。花开得正盛,在夜晚的灯光下更是红得决绝。3XzJn7

  父亲去世前,我刚初中毕业,是个瘦骨伶仃的黄毛丫头。唯有的,是传承自父亲的那份倔强。那时的父亲,说话和走路时,脖子都是耿耿地,头颈略往上仰,甚少低头,像只犟着的牛,又像只清高的鹤。3XzJn7

  “姜子牙利用职务便利将江户钱庄的资产转入其个人控制的娼馆妓院账上进行经营牟利,真是无本买卖!而且,在那些钱庄增资扩股、转让股份、发放贷款的过程中,姜子牙为西岐的一些妓院或个人大开方便之门,事后索要的好处费都以亿计。现在出了事,在钱庄存钱的老百姓家破人亡,朝廷出钱来补亏空,他倒好,吃干抹净拍拍屁股就走了,哪有这么好的事!”父亲拍着海瑞的办公桌,口水几乎喷到了他的脸上。3XzJn7

  “那姜子牙貌似只是个小人物,没什么背景,只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海瑞玩着手指,对父亲的话不以为意,“西岐的人都知道,‘手眼通天、上头有人’只是姜子牙精心打造的人设。但西伯侯作为封疆大吏,究竟从姜子牙身上得到过什么好处?自言没有背景的姜子牙,又如何能把江户的官场玩弄于股掌之中?我既不知道,也不敢去问,更不可能掺和到这摊子浑水里去。”3XzJn7

  于是,父亲开车载着破产的老百姓到朝歌告御状,一间一间办公室去敲门。有人告诫他不该“开着官府配车上访”,他反问,“难道官府的车就只能游山玩水,不能用来为民请命?”3XzJn7

  在江户,和姜子牙明刀明枪对着干几乎是自寻死路,没人相信父亲能把姜子牙“干掉”,就连立场相同的朋友,都在劝他消停,“有些事,不要管了,官场就是这样的”。3XzJn7

  他从来不听劝。有人嘲讽他“一边享受既得利益,一边又对发展中‘不可避免’的问题指手画脚”;甚至有人质疑他支持刁民,目的不纯。3XzJn7

  后来,西岐有高官放话,称要让父亲再也说不出话来。但父亲置之不理。直到某天,他突然住进了养老院。3XzJn7

  养老院的门开了,里面的屋子死沉沉,墙垣似乎也带着几分牢狱气息,只有清脆的三弦琴声在风中飘扬。3XzJn7

  此时的穹窿是绯红色的,但映照在城市的阴影中,却变成了昏黄的色调。街边樱花盛开,一盏盏煤油灯挂在花丛中,随着微风摇曳,空气也染上了淡淡的紫意。3XzJn7

  一个头发在中间梳开,脑门光亮亮的老人走了出来,他的袍服上绣着一只四个菱形纠缠在一起的花朵。3XzJn7

  “竟是武田家的人。”我暗暗有些吃惊,“甲斐在百鬼夜行中灭亡后,武田信玄的子孙流散四方,几有传闻已然灭族,不想在这里还能见到。”3XzJn7

  “您便是东坡姑娘吧。”老人对着我行了一礼。3XzJn7

  “不敢当!不敢当!”我赶忙上去扶住老人,“苏轼何德何德,竟受此大礼。”3XzJn7

  “令尊于我族有大恩,可惜来晚一步,未能报答,实在惭愧。”老人掩面抽泣。我一边宽慰,一边将老人扶入堂中。3XzJn7

  老人缓过气后,将养老院的一个工作人员招来,为我准备酒水。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的老太太,她穿着紫红色的和服,胸前挂着一朵单瓣樱花,布满皱纹的脸上涂着厚厚的白色粉底。她刚进来就对着我们连声告饶:“现在院里不比当年,年轻人走得差不多了,客户也少了,只有我们这些老家伙撑着。”3XzJn7

  为了赔罪,老太太为我们调了一种特别的鸡尾酒,名为龙舌兰姑娘。听说,这是乔瑟夫格丽特的变种。3XzJn7

  她将柠檬汁、糖浆与酒的比例微调,一起放入雪克壶充分摇晃,再倒入高脚杯,又抹上一圈盐边。“二位请用。”3XzJn7

  我点点头,浅酌一口,又咬了一口青柠。恰到好处的酸甜,与快速上升的酒感混合。“好味!”我赞叹道。3XzJn7

  “可惜,令尊未曾享受过这些。”老人叹息道,“武田家实力不足,虽然斩断了江户府在这个养老院的触手,但却无力清除这里的污秽。你父亲在的时候还好些,现在一些地方上的钱庄,股东从钱庄贷款购买该钱庄的股权,进行空手套白狼游戏。发放贷款时大肆造假,亏空无数。可谓触目惊心啊!”3XzJn7

  然后,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幅字画:“令尊的学生李绅,现在已经贵为司空了,当年那个吟诵‘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的公垂,真是可惜了。”3XzJn7

  “这也正常,官员们失去初心,有了攀附之心,就会失去理智和常识,被三教九流、五迷三道的人牵着鼻子走。”我小口啜着鸡尾酒,神色冷淡。3XzJn7

  “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江南刺史肠。”老头又叹息一声。3XzJn7

  “树靶子很容易,然而这靶子是不是应该被整个打翻在地,那可就未必了。”我站起身,看着窗外昏黄的颜色,冷冷说道,“你知道父亲死之前的事吗?”3XzJn7

  在住进养老院的第一天,父亲就失去了独立出入的自由。养老院的门卫管理非常严格,老人外出通常要子女多次申请。而养老院里的房间,看起来就像医院的病房,一个房间里有五到六张护理型床位,床的四面都有围栏,是为了防止老人掉下去。床头有个人信息小卡片、呼叫铃,氧气瓶、轮椅、坐便器、吃饭的小桌子都放在床的四周。3XzJn7

  为了防止意外发生,护工还会限制老人走出自己看管的范围,所以他们的日常活动空间非常有限。父亲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围绕着床的一小块空间,就在床尾的小桌子上吃饭、看报纸、听广播,偶尔再去门外的走廊坐一会儿。“在这里,每混完一天,就像是完成了一天活着的任务。”父亲经常这样感慨。3XzJn7

  我仍然记得,父亲自杀那天,那阴不阴晴不晴温不暾的天气,就像非要闹情绪似的,让人心里堵得慌。那天,一个老太太在走廊上失禁了,她走路时膝关节几乎弯不起来,只能拖动着两条腿缓慢移动。护工赶过来,扯着老太太的头发,想要将她拖回房间。老太太无助的哭喊着,踢着腿,抓起粪便在走廊里到处乱扔。3XzJn7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