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月下，山风呼啸。天狗岳山涧旁的山坡上一男一女正相对而坐。红叶身披裘皮，华彩照人；她对面坐着的鬼王波旬身躯雄武，面容却挺俊朗，忽略体格差异，他们确实是一对璧人。3XzJn7
两人之间摆着小桌，其上陈列着酒水与食物：供波旬吃的肉与红叶吃的糕点，都是均从人间买来的。波旬也会吃天狗与人肉，但他不会当着红叶的面这么做；红叶也就不多问，两人相敬如宾。3XzJn7
红叶只是静静陪波旬坐着，看他寡言少语，不时喝杯酒，颇有心事。近来波旬有些郁郁寡欢，自从多闻天与芦屋道满扛着被缝合的增长天返回后，鬼族高层都颇受震惊；八部中竟存在着能空手砍翻鬼王的强大剑士，而且据道满说还不止一位，这无疑深深挫动了鬼族原本将轻易荡平天下的信心。波旬令道满与广目天加紧研究可供鬼族轻松掌握的使用灵力战斗的方式，以及对抗源氏父子锋锐剑气的方法；同时掳掠人类榨取灵力的计划也在加速进行着；均则一如既往负责外围警戒；这已是目前所能做到的最妥善的安排，但这显然无法令波旬安心。因为源氏父子的存在，鬼族最稳妥的做法是坚守八之岳，坐等人类前来讨伐。但这也就意味着，届时战火将在鬼族生活的土地上燃烧，一场大战即将到来。红叶本就不赞同试探作战，她也旁敲侧击劝说过，但波旬没听；他怀揣征服人间的梦想数十年，韬光养晦至今，好不容易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人才芦屋道满，自然没有悬崖勒马的道理；整个鬼族就像被波旬带上了一辆从悬崖顶端开始俯冲的马车，势头越来越快，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至于悬崖底部等着的时坚固磐石还是水塘，鬼族会摔个粉身碎骨亦或平稳落地，就不得而知了。3XzJn7
“波旬大人，时候已晚，要不先回去休息吧？”红叶试探着问。3XzJn7
“红叶，你若困倦便先回去休息吧。我精神很好，无需休息。”3XzJn7
身为鬼可能真不需要太多休息，但红叶认为陪着忧劳的丈夫是妻子应尽的责任，便不在劝说，继续不声不响与他相伴。山风愈发寒冷，她不得不将裘皮大衣裹紧了些。3XzJn7
——就这样陪他到深夜，直到自己撑不住睡着吧。自会有人将我送回去……3XzJn7
又坐了一时，红叶被酒劲弄得身体脸颊发热，身体暖乎乎的，意识也模糊起来；她正竭力与睡魔抗争，忽觉波旬站起身来，莫非是打算回去了？然而片刻，她发觉波旬只是原地站立，视线正对准某个方向，似乎在眺望什么；她顺眼看去，看到的只是一片苍郁森林。3XzJn7
“似乎来了意料之外的客人……”波旬笑道，“真是有趣。”3XzJn7
“客人”？红叶以找人为目标再度看去，这才发现森林中最高的那棵树顶端似乎有个人影，看不真切。八之岳不存在胆大到敢来波旬晚酌现场来捣乱的人，那么对方必有所来历——3XzJn7
“好久不见了，摩罗。或者应该敬称你为‘第六天魔王’？还真是相当恰如其分的名号。”3XzJn7
听声音是个女子？那人影如此说完，便凭蛮力将树干压弯，最后卸力，令其如弹弓般将她弹射过来，飞身一跃，不偏不倚落在波旬面前五丈远处。对鬼族这已是安全范围的极限了。3XzJn7
红叶这才看清那是位红衣绿裙的清秀女子，明明身形矫健颀长，却生了张娃娃脸，明显是有来头的大人物，气质却挺亲和，与增长天这种将邪恶写在脸上的人明显不同。3XzJn71
“红叶，我来向你介绍下——这位是我的鬼王前辈茨木华扇；她离开八之岳已有上百个年头，所以山里人几乎都将她淡忘了。她可是我当年非常敬重崇拜的人。”3XzJn7
波旬又转向华扇：“这位是我新近娶的人类妻子红叶。虽然种族不同，但我像寻常丈夫一样爱她。她是个温柔的好女人，我的贤内助。”3XzJn7
“我本是想着等她离开才出来找你的……不过被你发觉了，我便只能提前出来打招呼。”3XzJn7
华扇秀眉紧蹙，如临大敌，波旬却满脸轻松，摊手笑道：“有什么事不能当着我妻子的面说的吗？你外出云游多年，却在这种关键时刻忽然返回山中，必然是听说了鬼族近况，想来帮助族人与人类战斗，没错吧？你身负荣耀的鬼王之名，一定是这么想的。”3XzJn7
“毕竟我当了六十多年鬼王，早就不是你离山时那个只会跟着前辈们修行的毛头小鬼了。华扇前辈，时代变了，我敬你三分，但你也得承认我现任鬼王的身份。如此我便会给你安排高于我手下四天王的地位，生活待遇更是可与我平起平坐；待将来征服人间，好处更是数不胜数。总之，与我一起战斗吧。”3XzJn7
“……我是来阻止你的，摩罗。你该不会真以为，自己倒行逆施至今，什么都没做错吧？”3XzJn7
适才伸展双手高谈阔论的波旬，动作停在了半空中。片刻他叹道：“原来如此。没想到能令多年来对妖怪山不管不问，几乎忘掉了她的子民的茨木华扇回山的，竟然是讨伐现任鬼王？前辈你且说说，我究竟做错了什么？”3XzJn71
气氛开始焦灼起来了。红叶清楚波旬的为人，他几乎不会将负面情绪表露出来，焦急、气愤、失望与后悔——若将这些挂在脸上，则是对领袖气质的折损，真正的强者势若沉渊，令对手摸不清深潜。不知波旬是否真的缺乏这类情绪，但至少，他表现得很沉着。只是当他开始话多时，则说明他有了急于达成某种目的的想法。听华扇之言，她可能要与波旬大打出手，但波旬还是试图争取这个强大战力，他真是个极端的实干者。3XzJn7
“你正在将鬼族拖向深渊。明明只要遵从萃香她们的政策就能让两族平安生活下去，你却要破坏两族千年友谊，使双方势同水火，不仅如此还要纵容手下去外界危害人类，你这样树敌下去，只会给鬼族招致大祸！人类现在已在集结力量，大战在即……你用自己的野心，连累所有人，这便是最大的罪恶！遑论你残忍统治天狗，滥杀无辜，你是不得不除的祸害！”3XzJn7
“你若是这么想的，早该在我羽翼未丰之时回山推翻我，而不是现在。华扇前辈，你不明白形势吗？不管我以前做过什么，人类已经开始准备进军八之岳了；他们若是打进来，我们的子民都要遭殃。你应该助我一臂之力，之后你有什么异见，都可再谈。”3XzJn7
“我是来让你从王位上滚下来的！”华扇攥紧拳头，呵斥道。3XzJn7
“我族已经来到了最重要的转折点。或输给人类，未来难以预料；或征服天下，从此不用再蜗居山中，成为山外广阔国度的主宰。你这种对族人上百年不闻不问的人，没资格来对我的政策评头论足，”波旬摊手笑道，“以往的八之岳物产匮乏，我的子民们一年忙活到头，也只能每个月喝一两次酒，哪像现在，酒水充足？各种设施都建设了起来，他们知道了真正富足的生活是怎样的——所以他们赞同我，希望我能赢下这场战争。而你呢？你为他们做过任何事吗？以前将政事交给萃香和勇仪，自己出山云游修仙？”3XzJn7
“你的行为本质上就是错误的……天狗是我们最重要的友人，你却要奴役他们。”3XzJn7
“人类社会本质也是高高在上的地主奴役平民。那些平民一年到头辛劳种地，却得将收获上交大半，难有结余，冻饿而死挨不过冬天者不在少数；人类对同族都能如此冷酷，我这样统治异族又有什么错？这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希望不工作而躺着享受，不逼迫便不可能有成果。我这样让族人过上好日子，并且朝更光明的方向前进，不是你能评头论足的。”3XzJn7
华扇沉默了。见她一时无语驳斥，波旬又说：“现在你若能回到我身边并肩战斗，鬼族便又多出许多胜算。就算是为你失于照顾多年的族人们做出补偿，你理应这么做。”3XzJn7
“是啊……”华扇低下头去，咬牙道，“如果我能早些下定决心，不被你这套歪理邪说蛊惑的话，我也不会在外徘徊躲避多年，甚至试图逼自己忘记身份。没错，我曾经很迷茫，但现在不同了！不将你打倒，两族便都没有未来！”3XzJn7
“那你可真了不起，”波旬鼓起掌来，“打倒我后你准备怎么收场？与人类议和？向天狗和人类承认本族曾经的错误？届时你怎么面对双方的仇恨？你要将本族的命运交到异族手上？你估计过那时的形势吗？你有能力掌握局势保护族人么？”3XzJn7
“没发生的事我无法断言，但若不先打倒你，这一切便都无从说起！”3XzJn7
见华扇终于站直身躯，将双掌在身前摆开架势，波旬神色一凛，低声说：“红叶，你先回去吧。”“波旬大人，要我去通知四天王吗？”“无需。你只要走到不会被我们战斗波及的地方就可以了。我一定会赢。”波旬说着便径直朝华扇走去。3XzJn7
交涉无果终于要开打了。不知为何波旬执着于要与华扇单打独斗，这大概是他身为鬼王的自尊？看华扇也没有为难自己的意思，红叶便立时后退至山坡边缘的树下，远远观望。万一波旬落败，她想至少能陪在他身旁。两人距离越来越近，空气快要凝固住了。3XzJn7
忽然两人不约而同地抡开右臂，同时朝对方脸上招呼过去；一大一小两个拳头在空中相撞，骨骼震颤声传数丈，听得红叶暗暗心惊；寻常人类发出这种声音时，怕是早已骨碎成粉，但这两人竟势均力敌，手臂僵持在半空中，谁都无法再前进分毫。3XzJn7
“修仙上百年，果然挺有成效。我还以为你游山玩水，早就把如何战斗全部忘记了！”3XzJn7
“我倒是想忘，连同自己是鬼这件事一起忘掉，这样我也不用饱受煎熬了！”3XzJn7
“有什么好纠结的？既然是鬼王就来我身边，一起为我族的未来奋战！”3XzJn7
“并非只有鬼族有资格幸福生活，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善恶果报终有应时！”3XzJn7
两人同时缩回右拳，蓄力片刻，再度挥出；振臂生风，骨节撞击声再度响彻山林。3XzJn7
“什么‘善恶果报’……你还相信什么神明的意志吗？神明若真存在，他会任由这世间存在种种恶行？亦或他本就无意管辖？不论如何，我族人能过上今天的好日子，靠的可不是什么因果报应，而是我的杰出领导！萃香与勇仪一直限制着我们，为了让我们安心过贫穷生活；只有出山看过真正先进的社会，鬼族才有发展的可能！虚无缥缈的神明有什么好敬重的？”3XzJn7
“但你贪欲，乃至所有族人的贪欲只会愈发膨胀，将凌驾他人当作理所应当，最终树敌无数，被群起而攻，失败后遭受清算，届时鬼族便会经受同等甚至更严酷的报复！”3XzJn7
“那打赢不就好了！”波旬逐渐施力，将上半身探近，直面华扇施压，“赢家获得一切，输家任人宰割，这世间本就如此！你想过的我全都想过，无需再用那套说辞来试图劝我！”3XzJn7
华扇咬牙，左拳向波旬小腹砸去，自然被波旬中途截住，两人再入角力之势，比波旬矮了两头的华扇竟能与他的神力抗衡，令红叶刮目相看；看来鬼族的体质与体型关系不大。3XzJn7
波旬抓住了华扇的手腕，握紧并朝相反方向扮去；华扇寸步不让，脚下生根，她骨骼坚硬，被波旬紧攥却毫无痛苦之色，反倒一头朝他面门撞去，两块坚硬颅骨相撞，额头上皮破血流，谁都不肯退缩……难道这就是鬼族最习惯的战斗方式？不闪不避，全凭忍耐？3XzJn7
波旬忽然拽着华扇手腕将她提起，抡臂意欲摔砸出去，不料在松手的瞬间被华扇反扣住手腕，竟在半空中利用势头反将波旬偌大身躯提离地面，抡飞了出去！3XzJn7
见波旬在空中连转三圈最终平稳落地，红叶总算松了口气；而华扇站在原地并无追击之意，只是不停活动着手腕，大概是被波旬抓得血流不畅；两人拼了一局力气，谁都无法奈何对方，而鬼族的躯体如此坚实，这样分不出高下来……华扇若不能在短时间内压制乃至给予波旬重创，四天王便能赶来围攻华扇——波旬现在愿意陪华扇玩，大概是因为他执意要正面战胜华扇，让她为自己所用？3XzJn7
“差不多可以停手了，”波旬提议，“我们实力不相上下，谁都伤不了对方。若你只打算无谓地消耗我体力，我不想奉陪下去。华扇前辈，认清现实吧。无论你能否接受，鬼族的命运已经和我绑定在一起了。我将登上峰顶，为族人带来无尽荣光。”3XzJn7
“你这种人登上山顶将是若有人的噩梦。我要把你从美梦中打醒！”3XzJn7
华扇重新摆开架势，上身随呼吸微微上下起伏；她的气质变沉稳了。不知是不是错觉，红叶总觉她手臂周围有团模糊气体开始凝聚；波旬同样站直细看，片刻他微笑道：“看来你要拿出压箱底的本事了。希望你能展示些在蛮力之外的能耐……”3XzJn7
华扇没有应答，忽然伏低身形，双手着地，像只蓄势待发的猛虎；波旬只是迈步朝她走去，步态放松，想看看华扇究竟酝酿着怎样的招式；不料华扇忽然双腿一蹬，腾起两三丈高，凌空朝波旬下扑而来！3XzJn7
战斗时不要轻易腾空，这样会被对手轻易躲过并反制，尤其是在鬼王级别的战斗中，毫无防护中上一拳便会立刻分出胜负，这是红叶都懂的道理；但波旬驻足原地，静静等待华扇扑到，似是打算近身硬接，试试力量？他应当也看出华扇用某种方式强化了自己吧？3XzJn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