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淅淅沥沥下到了黎明时分,终于差不多停歇,但乌云还未散去。路面情况一般,瞳倒是心急,只想尽快推进队伍,便早早起身,号召众人重新启程;他潜意识中认为这场不是时候的雨是不祥之兆,只想用积极的行动对抗它。3XzJp3
一夜未曾安眠,瞳不时在朦胧中看到滑瓢与寅次郎合伙袭来,报仇索命的情景,屡次令他喘息着醒来,心有余悸,就算现在,瞳亦有些头重脚轻。他几乎闭着双眼走在队伍最后,倦意潮水般袭来,他不得不默念经文,逼迫自己不至于一头栽倒在泥泞中。3XzJp3
——未知生人之本,谁谈死者之起;金翅食龙,罗刹吃人,人畜相呑,强弱相啖。鹰隼飞而鷩鹄流泪,敖犬走而狐兔断肠;禽兽尽心未饱,厨屋满舌不厌;四种口业,任舌作斧;三个意过,纵心自毒;无惭无愧,八万之罪尽作。罪业招三恶之苦,善根登四德之乐……3XzJp3
——只要不被道德束缚,不认为自己身缠罪业,就能问心无愧。瞳,你都纠结多久了?3XzJp3
不知何时,瞳发觉自己心脏狂跳,在重叠的车轮、脚步与细雨声中竟格外刺耳;肋骨剧烈起伏,就像受着狂躁的心跳驱动般;渐渐的,耳边除了心跳,几乎什么声响都没有了。3XzJp3
他在最后看着队伍向前,燐推着小车,雏静坐其上,觉深一脚浅一脚地跟随,再前面的村人们,以及视野边界苏凉的背影……瞳只觉自己在看一幕哑剧,所有人都在沉默中离他远去。3XzJp3
这感觉很不对劲,就像之前梦见被困在旧宅地牢中时,眼睁睁看着血水涌入,从四面逼近过来时,那种无处不在的巨大压力,令人窒息……这噩梦般的感觉为何突然袭来了?3XzJp3
瞳扼住了咽喉,他几乎无法喘气。是预兆吗?某种大祸即将降临吗?3XzJp3
究竟要从何处袭来?什么时候?是滑瓢吗?还是寅次郎?鬼族?妖魔?究竟会有多少人?3XzJp3
他生怕觉回头看到自己的不安,被这无来由的心悸吓到。目前众人虽因雨后行路,多少都有些心情不畅,但大体还好,瞳作为众人的精神支柱,绝不可自己先支撑不住……3XzJp3
等等……队伍,忽然停下了?果然发生了吗?瞳看见不安的情绪逐渐传到后排人脑海中,又等候片刻,便通过读取苏凉的思维明白前方发生了什么。苏凉看到奴良滑瓢正站在前方道路中央,他身旁有十个相貌古怪的妖魔侍立,将道路彻底拦住,那些妖魔身形虽与人类相差不多,但也足够危险,其中有形似豺狼、蜈蚣、蝮蛇者,正张牙舞爪,极为狰狞可怖。3XzJp3
滑瓢为应对读心术,竟从周边山林中征召了这些妖魔助阵?不谈这十个妖魔能对苏凉的城寨防守造成多大冲击,得尽快看到滑瓢本人,确定他在想什么,再设法化解……瞳不敢怠慢,正欲赶到前方时,听得身后有一阵脚步声急促袭来!是另外一批妖魔?他回首望去,只听一声脆响,那个人形已从泥地中跃起,凌空朝自己扑击过来!3XzJp3
在看清来者烟雨与湿发遮掩下的面容前,瞳先读出了其心理,顿时大惊,神志恍惚了片刻,亏得肌肉本能反应,他立时侧身闪过扑击,同时大喊道:“雏,快往苏凉那边去!”3XzJp3
苏凉反应极为迅速,她向手边推车灌注灵力,令其瞬间解体,化作首尾相连的木质长蛇向周遭延伸,每触碰到一辆推车便顺便将其拆解,继续延伸——不过片刻数十辆木车竟被她全部拆解连接,化作一条机关巨蟒,盘绕后围住人群,直立后尽数深深插入地面,形成围墙,好似母蛇圈住蛇卵,还留出半条蛇身在上方嘶嘶吐信。苏凉稳坐于蛇头,俯视全场;这里还是飞軃南方山麓,道路左右两边都是森林,不利于人类奔逃,滑瓢率领他的妖魔手下们拦路,若让他们冲入人群,死伤必然巨大……唯有死守,以及反击!这些构筑机关蛇的木质工件,曾经苏凉精心设计过,其中许多部分都首尾削尖,能成为杀伤肉体的致命武器;而根据瞳的描述,滑瓢于体术并无特别过人之处,目前这排敌人中更危险的是旁边这群妖魔……他们是被滑瓢凭人格魅力征召过来的吗?明明妖怪村附近山中都未曾见过这些面孔。苏凉再向后望去,赫然发现瞳竟未进入围墙内侧,他正与一陌生男子在泥地上相隔三丈而立。那位男子看相貌不是妖魔,莫非他就是寅次郎?瞳打算单独制服他吗?局势颇为扑朔迷离,苏凉皱眉摇头,此刻她只能先等待滑瓢做下一步动作,及瞳做出指示。没想到,最坏的情况发生了……3XzJp3
瞳呆立于泥泞中。站在他对面披头散发,冷峻如修罗的竟真是他数日间无法忘记,怀抱羞愧而又恶毒的心情希望其好好丧命的……葛饰寅次郎。瞳能一眼将寅次郎心境看个通透,但暴雨般的杀意扑面而来,在瞳脑海中重叠震响。瞳几乎瞬间将寅次郎近日的经历与心情变化读完,那是数个被身心伤痛残忍折磨的日夜,箱子的下毒、广贞的穿刺、烟烟罗的默许,以及瞳的背叛……寅次郎不明白为何所有恶意都朝着无辜的自己袭来,差点让自己命丧黄泉。3XzJp3
【古明地瞳,你不再是我师兄。今天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被你欺骗。我要亲手取你性命,算清这背叛之仇……带着你的家人们一起去死吧。当然你大可以转身逃走,然而……】3XzJp3
寅次郎的视线向机关蛇处偏转;瞳所有珍惜的人都被保护在其中。瞳若立刻使用真言加速逃走,固然容易逃出生天,但将家庭和族人交到满怀恨意的寅次郎手中,后果可想而知。3XzJp3
突如其来的心悸果然是不祥之兆。瞳按住胸膛,感受心脏狂躁的跳动。他发现自己所有考虑过的安全隐患竟然都成真了——寅次郎因移植心脏带来的极度强大的体质,自己苏醒并逃走,甚至只发了一两天的烧,进食后竟恢复到七七八八,然后便因心忧众人直奔回飞騨了;瞳认为让烟烟罗继续留在神社是个隐患,寅次郎果然就从她处得到了情报;滑瓢与寅次郎在第一次目睹妖忌空行巡视后,便极度注意隐藏,甚至主动退开了数十里距离,这才瞒过了妖忌的眼睛。期间滑瓢甚至找到了信使,利用自身迷惑人心的能力与他攀谈了一阵,便成功让他相信自己是代朝廷来传征召令的,也就顺利伪造了信件,令其送到了队伍前进必经之路旁的官府处,就算妖忌没有顺道去借粮,滑瓢也会推动这消息以某种顺理成章的方式传入妖忌耳中,从而支开他;瞳曾考虑到这所有漏洞,但他碍于自身走不开,以及一小些侥幸心理,放弃了追查,滑瓢正是抓住了这所有边角上的漏洞,才制订了能与读心术对抗的计策。3XzJp3
最令瞳不寒而栗的是,随滑瓢来的妖魔其实有二十名,另外十名仍藏在后方的森林中;原本的他们全都已经死去了,是滑瓢分裂出自身灵魂的一部分交换进了他们身体,支使他们行动,相当于二十个愿意全力支持滑瓢达成意图的他自己。滑瓢新从女鬼处得来灵力,才完成了这以往无法尝试的操作,他分出的这部分灵魂,足够在妖魔体内燃烧很久;这些妖魔是被寅次郎一个个重拳打死的,单论肉体强度比寻常人类武士强的有限,又无真言加持,处理起来相对简单,最棘手的敌人还是杀气腾腾的寅次郎。3XzJp3
——你冷静下来,寅次郎!为何要如此憎恨我?我与你被暗算之事毫无关系,是那个箱子为八部办事,独自暗算了你!我只是迫于村人被鬼族骚扰,不得不带着大家往西边搬,因为怕耽搁了你们办正事,才没和你们商量,引起你们误会,实在抱歉,所以别找我麻烦了……3XzJp3
瞳本可以这么说。他看清了寅次郎的调查经过,知道寅次郎获得的最关键证据是烟烟罗的证词,但箱子当时蒙骗烟烟罗的说法是三郎在暗中指使,滑瓢与寅次郎讨论后认为这反倒说明瞳才是幕后黑手,若无瞳提供情报箱子不可能顺利地伏击寅次郎,且瞳又“恰到好处”地举村西迁,途中还有魂魄妖忌护送,他与八部必然早有勾结,因此寅次郎推导出了是瞳勾结八部谋害自己的结论,但证据链条并不是完全闭合的,只要抓住这一点持续辩解,没准就能让寅次郎动摇,将其怒火引向别处,至少不用闹成现在这样只要你死我活的境地。只需拖延到时间,瞳便有更多时间考虑如何应对寅次郎,修复关系也不是没可能——3XzJp3
嫌隙一旦产生,便再难弥合。寅次郎仍静立雨中,一言不发瞪视着瞳,想着看看对方还能说出多厚颜无耻之言蒙骗自己;但瞳则不由自主地将到嘴边的谎话全咽了回去,他质问自己,为何面对因自己出卖差点丧命的师弟,还能如此自然地想着继续欺骗?虽说家人更重要,但古明地瞳你确实做了非常卑鄙无耻之事,你当真还配得到他的宽恕吗?3XzJp3
【你还有多少花言巧语可为自己狡辩?你每多说一句,我便多杀你一个村人……】3XzJp3
瞳悔恨,瞳悲伤。或许凭言语还能为事态带来转机,但瞳放弃了。3XzJp3
——充分宣泄恨意吧,寅次郎。关系既已沦落至此,便用最直接惨烈的方式终结它好了。我必须杀死你,才能为族人们永绝后患,而若你获胜,就算我得到了应有的下场。3XzJp3
噌的一声,瞳拔出佩剑护在身前,开始吟诵真言。被安纲夺剑后,他又买了把普通兵器佩带,足够锋利,能令寅次郎忌惮,毕竟寅次郎目前仍是血肉之躯,强在自愈能力,被剑斩中仍会骨肉断裂;比体质瞳全然不敌,只能用武器和读心术周旋。3XzJp3
身后又有泥水飞溅声响起;原来是那另十个妖魔赶到现场,逐渐缩小包围圈;瞳粗略扫视,立刻了解了他们的行动原理——因为他们都由滑瓢灵魂本体分裂出的碎片驱使,继承了滑瓢的人格与思维方式,且记得滑瓢本人的意图,因此会不顾自身安危地协助寅次郎,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限制瞳的行动范围,让他不能凭三密加持拉开距离周旋,方便寅次郎报仇。3XzJp3
但既然这些妖魔本体皆已死,便可放开手脚砍他们……合理运用真言先突围吧!3XzJp3
瞳立时吟诵出三重三密加持,身躯周围出现残影,找准两只犬妖的空隙穿行过去;众妖注意到动向,一齐聚拢过来,两只犬妖更是伸出利爪上下阻拦,瞳身形快如疾电,刷刷左右挥出两剑,将他们利爪顺着掌根斩落,撞开断臂,直接冲破了包围圈。看来这群妖魔身体死过一次,更换了灵魂后,实力实在有限,反应速度完全跟不上瞳,这样可以逐渐斩落他们所有人的躯体,彻底瓦解他们的战斗力——3XzJp3
瞳瞬间考虑了这么多,但他还未来得及回首重新打量局势,忽听脑后有轻微的气流响动,一念闪过,瞳慌忙回身一剑捅去,然而寅次郎青筋暴起的拳头竟先一步冲到了他面门前!3XzJp3
瞳急忙切换出动浊之波,气流缠身,勉强让寅次郎的拳头擦着自己太阳穴掠过;而另一边前捅的剑身噗嗤一声,已经插进了寅次郎腹腔内!要顺手搅动重伤他吗?瞳只迟疑了片刻,寅次郎竟似毫不知疼痛似的,将身躯迎着剑身撞上来,令其从后背穿出,瞬间便近身瞳,甚至吟诵白骨在心,令肋骨夹紧剑刃,意志毫无动摇,左手来抓瞳的持剑手,右臂抡起三重九山八海加成的重拳朝瞳脸上招呼过来!3XzJp3
这一拳隐隐有风雷之声,中实了瞳怕是要暴毙当场。寅次郎复仇心切,根本不藏打法,他只想凭遗体加持的强大体质换血,一步步逼迫瞳让出优势,耗到他和村人无法支撑。3XzJp3
这时候抽剑已经来不及了!瞳不得不松手后撤,迅速绕向寅次郎身后,想趁其中剑动作减缓,攻击其后脑要害处制胜,不料寅次郎竟铁人般转身应对瞳,同时拔出长剑,随手一掰将其折断;他不打算利用兵器取得优势吗?想拳拳到肉打到瞳筋骨寸断么?3XzJp3
【古明地瞳,这一剑得再值上五条人命。为了那群人,你可千万别输了啊。】3XzJp3
寅次郎将揉碎的铁片顺手撒下,又踩入泥泞中;他淋湿的额发垂下,发隙间的眼神极是冷厉。3XzJp3
雨不知不觉间大了些。瞳不得不重新考虑起战略来。锐器被寅次郎毁坏了,想获胜就只能近身击打要害穴位、戳眼、卸关节,以及催眠……催眠则有两种方式,其一是较低级的真言“无明之酒”,手掌拂过对方的脸便能生效,但看目前寅次郎的体质,瞳不清楚这招还剩下几成效力,另一招则是真言之八十二镜花水月,但这招会对眼睛造成损伤,若不能速战速决,则使用后一段时间会彻底失明,直至逐渐恢复……都是用起来如在刀刃上行走的招数。3XzJp3
这场战斗该怎么打?寅次郎有遗体加持,体质大大超出常人,运用真言得心应手;瞳若要近身攻击要害,则自己也会暴露在寅次郎的拳脚之下,拼力量必然不是敌手。要周旋下去寻找破绽吗?对耗体力,寅次郎也是优势,瞳的族人们完全耗不起。得求助于苏凉了。3XzJp3
瞳扫了一眼,发现苏凉正坐在蛇头上背对自己,与滑瓢隔空对峙,两人适才对话中,滑瓢表露了“让瞳与寅次郎自己决胜负”的态度,他希望以自己暂时袖手旁观的条件,换取苏凉同样采取守势;滑瓢这表态显然并不是无脑站在寅次郎一边的。3XzJp3
泥水四溅声响起;寅次郎身形晃出残影,直冲瞳面门袭来;尽管读心术能将他看透,但寅次郎心中只剩炽烈杀意,而他动作亦快到了读心术作用不大的程度。他要用急促的追击确保瞳无暇布置任何计策,这思路确实正确,瞳不得不直面瞳,时刻注意他行动,防止被近身一击重伤;另十名妖魔同样试图跟上瞳的速度,但在三重真言加持下,只有瞳与寅次郎你追我赶。3XzJp3
瞳不能逃离现场,只能边与寅次郎绕周旋边思考对策。或许可以试试离间之计?3XzJp3
“寅次郎你不好奇吗?为何滑瓢和苏凉相安无事,既不动手,又不过来帮你?”3XzJp3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这和我要杀了你又有什么关系?】3XzJp3
瞳一旦在呼吸中挤出说话的间隙,脚步自然放慢,寅次郎得以冲到近身,再度一拳照瞳面门挥来,瞳躲闪困难,就地一滚才狼狈避过,满身泥水,匆忙起身再度拉开距离。3XzJ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