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明地瞳还记得自己最初结识寅次郎时的情形。那时他十六岁,入门没两年,得授真言的修行之法,但时日尚短,火候不足,且又要照顾村中情况,所以每在金刚峰寺修行上些时日,便要返回飞騨,处理可能发生的棘手事件。这一次他回村呆了半个月,处理了些诸如交税和邻里纠纷调停之类的杂务后,便迅速赶回高野山,没想到这往来一个多月期间,师父竟多收了三个弟子——瞳入门不过两年,便要当师兄了,这感觉有些新奇,又让他惴惴不安。3XzJo1
瞳首先回到正殿见师父,听雅真谈起收留三个可怜孩子之事后,读出了他们的悲惨经历,感叹世态炎凉,无奇不有;长兄如父,雅真的意思是让瞳平日帮忙照顾和指点三个孩子,瞳接受了;寅次郎的胆识令瞳尤其惊叹,使他迫不及待想见这个厉害孩子。3XzJo1
当瞳走进雅真给三人安排的住处小院中时,发现八幡华莲正活动筋骨,有模有样地学着真言的吐纳方式;伤了半张脸的长谷川三郎在旁边有样学样,但看得出他身体尚虚;至于本该最有活力,甚至该杀气凌人的葛饰寅次郎,却只是静静坐在不远处的墙垛上,远观两人练习,神情空虚,一言不发。瞳一眼看出了他的心思:才九岁的寅次郎竟然在对三郎吃起了飞醋。3XzJo1
倒算不上是情感纠纷,这么小的孩子不懂何谓真正的感情;寅次郎只是觉得华莲对三郎的有意照顾和笑脸似乎远比对自己多,因此不悦,但他心中又有另一种声音在说,无论华莲怎么做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对不同人有不同的态度,他既然珍重她,便该尊重她的意愿。3XzJo1
小孩之间懵懂的好感还挺有趣的。瞳心想之后或许得单独给他点开导。3XzJo1
“你们好!我是师父曾跟你们提起过的古明地瞳,很高兴能见到你们!”瞳挥手笑道。3XzJo1
三人见脸颊上挂着两道蓝色泪痕的瞳忽然出现,各是吃了一惊,片刻他们意识到这位就是传说中的师兄,便先后凑了过来。三郎打头,华莲其次,寅次郎走在最后,稍有些心不在焉。3XzJo1
“师兄好!”三人一起鞠躬行礼,瞳立刻劝道:“无需多礼,大家从此就是一家人了。”3XzJo1
就算瞳话说得和蔼,初回见面,隔阂不可能立刻消失。三人的想法朝瞳心中蜂拥而至。【很稳重的样子】【眼睛和泪痕真好看】【听说他很懂人心来着】【见面就说什么一家人……】3XzJo1
当然他们只是这样想,依旧恭恭敬敬地站在师兄面前等他指示。瞳忙笑道:“别这么拘谨,我就是来和师弟师妹们打个招呼而已。师父让我以后带着你们一起修行,请多指教了。”3XzJo1
孩子们交换眼神,觉得这位师兄相当和善,便重新开始欢笑了。瞳也挺满意,至少他看出三人本性都不错,自己又给他们留下了很好的第一印象——是良好关系的开端。3XzJo1
瞳格外期盼着真心实意的“亲情”,雅真恰好给了他慈父般的关照,而现在,他终于要拥有“家庭成员”了。将他们当作亲生弟弟妹妹照顾,大概能令瞳不安至今的心情有所缓解。3XzJo1
不想打扰他们自己玩耍,瞳便主动离开了;这一眼他已经读得足够多,该再和雅真商量了。3XzJo1
不久后瞳的观察愈发深化,他看出华莲对三郎的照顾有很多是出自她的家庭往事,她将对弟弟的疼爱转移到了师弟身上,至于对寅次郎,她固然很感激,也想着未来某天设法报答救命之恩,但因生活安稳,她逐渐将这一“宏图伟愿”忘到脑后去了。在她心中寅次郎就是个靠得住的大哥般的好友,仅此而已。只有瞳看得出寅次郎略显曲折的心路历程:他本想逐渐变强,用实力和作为成为华莲身心俱主动依靠的对象,但大概往后生活都会很平稳了,他不会再有逞英雄的机会,华莲似乎也不明白“喜欢”是什么感情。寅次郎不想强迫华莲了解自己的心意,便决定将话全部烂在心里,劝自己习惯静好岁月;她能平安生活就行了。3XzJo1
于是某天瞳找到了独自钓鱼的寅次郎,他抓住机会坐到了少年身旁。3XzJo1
“你似乎很喜欢一个人呆着。是享受独处的感觉吗?”瞳自然地展开话题。3XzJo1
“……算是吧。”寅次郎怔了片刻,微笑着点头,随即又转去看平静河面。3XzJo1
瞳看出寅次郎的天性是偏向凉薄的;他对常人会受其感动的人情关系不太在意,除了华莲,与别人处好关系对他只是打发无聊时间,让生活不至于太难过的任务而已,时间可以抬高亲近之人在他心中的地位,但人际关系本身对他就并非重要之物。若完全没长辈管束,他可以在河边呆上一整天。除了华莲,他的生活没什么乐趣,这种心境着实需要开导。3XzJo1
“我听说过是你急中生智,从人贩和虎口中拯救了两个伙伴。知道你的智谋后,我又敬佩,又有些担心,不知自己能否与你交上朋友。不过好在你既聪明,又善良。这真是太好了。”3XzJo1
“聪明又善良……”寅次郎重复着这句话,无奈摇头,“师兄你大概夸错地方了。”3XzJo1
“会这样想,正是你品质的表现。我看你经常一个人呆着,似乎不太喜欢和他们玩?”3XzJo1
“华莲和三郎在一起就能玩得很开心,我只要在旁看着就好了。”3XzJo1
“看来你是很早熟的类型了。这个年纪的孩子多数都在蹿上趴下,整天玩闹。”3XzJo1
“我对那些事不太有兴趣……就连钓鱼对我也只是项消遣而已,说不上有意思。”3XzJo1
寅次郎在想师兄的搭话方式有点僵硬,他是不是要说大道理了;瞳决定用相对委婉的话术。3XzJo1
“人在生活中若找不到感兴趣的事,真会有些难办。生活失去了盼头的话……”3XzJo1
“师兄活着又是为了什么呢?有什么爱好去做的事吗?”3XzJo1
“我的爱好……就是和人处好关系吧?”瞳微笑,“希望能拥有亲情和友情,希望被信任。”3XzJo1
“……相比师兄的本事而言,这个心愿似乎有些普通了。”【这太胸无大志了吧……】3XzJo1
“人缺少什么,才会渴望什么。现在寺里的大家都很好,我心满意足。”瞳笑道。3XzJo1
寅次郎不知该如何回话,沉默了。在他看来,瞳就像是一轮行走着的太阳,能将身边一切照得倍加光亮,相比之下阴影也更昏暗。他用笑容和谈吐无形中宣扬着“人间自有真情在”这种老土的观念,反倒会令切身经历过背叛和欺压的人旧伤复发,心生反感。3XzJo1
“反过来说,大概是你如今的生活接近圆满,才会产生生活无聊这种想法吧。”3XzJo1
这倒有点道理。寺里的生活相对优渥,师父师兄都是很好的人,至于华莲——寅次郎有时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她身上期盼着什么。是谈情说爱吗?两人年纪都太小,但就算成年后,寅次郎也不想强迫华莲做任何事,如此一想,自己不是活得很好吗?别无所求了。3XzJo1
“有时候人也弄不懂自己,比如你找不到有趣的事做,有可能只是你尚未发现自己的兴趣。我比你稍大的时候,有段时间生活也很无趣,做什么都心不在焉。然后某一天,我被关进了类似参禅室之类的地方不能出去,与外界几乎完全断了联系。我差点疯掉,后来恰巧得了一本书;那书内容很无聊,是我以往绝不会去看的,但为了解闷我趁着白天发疯地钻研它,最后我可以倒背、从任何一个句子处背起……人真到了那种情况下,就会千方百计追求‘生存的趣味’了。那本书真看进去了,倒也不错。3XzJo1
“所以我猜,你大概也缺这么个发现兴趣的过程。在生活中尝试着找找吧。”3XzJo1
寅次郎固执的心因瞳的这番话有了些许改变,这就是瞳想要的效果,他想一点点将寅次郎变得更合群、更阳光,这样他不仅能活得更开心,亦有机会顺利走进华莲的心。3XzJo1
但瞳也认为,成长终归是自己的事,每个孩子都是株茁壮生长的小树,有些树从扎根时起就没站稳,或生在狭窄岩缝中,但它们总会向着阳光的方向伸展自己。阳光的存在相当重要。3XzJo1
同样,瞳只要以身作则,就能成为弟弟妹妹们的榜样。他不喜欢主动干预晚辈成长。3XzJo1
回首往事,或许这就是瞳最大的失策。数年后他学得多数真言后,便回乡做村长去了;他邂逅了宝藏般的妻子,组建家庭;日夜相处间,感情重心逐渐移到了妻子身上。他离开了金刚峰寺一段时间,直到女儿出世,邀请三人做客时才再见,此时他便发现,童年经历在三人心中种下的“因”从未消失,反倒茁壮成长了;他们都厌恶着骑在百姓头上吸血的贵族和官僚,厌恶着支持这群蛀虫作威作福的整个政治结构,或多或少都产生了要以这手本事“替天行道”的想法。而瞳已基本远离心结,有了美满家庭,只想隐居山村不问世事。问题就出在这时,他因为自身过去的经历,特别反感左右他人人生方向,既然三个后辈都是横征暴敛的受害者,他们的想法论理亦并无大错,瞳便告诫自己,不要去管束他们。于是他被迫逐渐卷入了门人与官府的斗争中,因家人受威胁而产生了归顺之意,这或许,本是可以早早避免的。3XzJo1
若能回到十多年前,那瞳曾与寅次郎一起修炼、情同手足的美好时光……3XzJo1
瞳眼前闪过无数往昔,快乐,悲伤,憧憬,失落……他忽然有些迷失了。他不知自己这短短人生中究竟做成过什么,又该执着于什么;一生遵守的信条,在身后看来,竟有些不知所谓,甚至迂腐可笑。就连在与寅次郎的那场苦战中经受的所有彻骨之痛,此刻也已不疼不痒;或许就此离开这个非黑即白的世界,对他反倒是种解脱,从此他不是古明地瞳,不是丈夫、父亲、村长、徒弟、师兄、逃犯、叛徒,只是个摆脱了所有世俗身份的游魂,可以了无牵挂地上路;希望那传说中的轮回井可以洗脱一切记忆,甚至将这可笑可悲的人格也一并抹去,下一世,不为佛,即为魔,不需憎恨任何人,或不需体谅任何人,他只想为自己而活。3XzJo1
视野中忽然充满了粉红色。瞳定睛一看,只见漫天樱花飞舞如雪,春日暖阳朝大地透下一层花幕。瞳迷茫了,他本已心无牵挂,只想尽快前往来世,忽又心生忐忑,莫名觉得自己是否忘了什么;他只能漫步于花雨中,轻嗅深春芬芳,思考着自己究竟遗落了什么。3XzJo1
一瞬春风起,花落艳阳天。瞳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来到了一处荒山野水旁,而不远处岸边杨柳下,正立着一个莫名熟悉的人影。这里是……信浓川吗?瞳脑海中闪现出这个名字,自然记起了树下的伊人是谁;瞳匆匆赶过去,果然看见了多年来举案齐眉的她。3XzJo1
“……跑得太急了吧?”少女关照道,“这样行色匆匆,是急着去什么地方吗?”3XzJo1
“雏!让我好好看看你……好,没事,没事,太好了……”瞳按住少女肩头,有些语无伦次。3XzJo1
“这位大哥?你怎么了?是不是认错人了?”少女皱眉,想拂去他的手,举起却又放下了。3XzJo1
这是尚未与瞳结识的雏,她年轻、清秀、聪慧又文静,是世间少见的美好之人。瞳百感交集,想到她跟着自己担惊受怕的经历,愈发自责。或许两人的相遇从开始就是个错误……3XzJo1
“雏,我对不起你……你还好吗?一直以来没能给你安稳的家庭生活,万分抱歉……”3XzJo1
瞳想哭。对初见之人这么说古怪又无礼,但他无法控制言语,支离破碎地诉说着感情。3XzJo1
雏没再反问,睁大眼睛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的陌生男子。3XzJo1
“抱歉,自顾自说了这么多唐突的话……”瞳意识到自己既是将逝之人,不该再贪恋凡尘,与雏的缘分本不该开始;是时候告别了,还得叮嘱她以后择偶务必慎重。3XzJo1
“结婚一定要慎重选择对象,安稳比什么都重要。那么我走了。”瞳转身离去。3XzJo1
“瞳?你是瞳吧?”身后忽然传来雏如梦初醒的语声。3XzJo1
“我们不是初次见面,我有点印象……现在你要走了吗?去哪里?”3XzJo1
“去人死后该去的地方,”瞳苦笑,“我活着好累,还连累了你。你要自己保重,雏。”3XzJo1
“说什么混帐话?”少女雏抿起嘴,皱着眉,一脸失望地看着未来的丈夫。3XzJo1
“要远行的话,理应带上我一起走吧?既然走进了我的世界,就别想着一走了之啊。”3XzJo1
“可是……我对不起你。我甚至还不如普通丈夫。你这样的好女人,值得更好的姻缘——”3XzJo1
“和你在一起是我自己的选择,你是我认定的人,我的幸运,我的福分。要走,就与我一起。”3XzJo1
只有雏,是瞳的小屋,瞳的港湾,瞳的救赎。瞳欲言又止,任何话语都难以表达他对雏的感激之情。如果读心术将所有人从瞳身旁推开,唯有雏能令瞳找到作为普通人的一丝真实感。3XzJo1
“你已经很累了,要歇会再走吗?还是说即刻启程?不要急,再考虑下。3XzJo1
“至少现在你还是古明地瞳,有没有走之前得去处理的事?可别留下遗憾。”3XzJo1
现实记忆与情感逐渐在瞳心中重现;他于内心世界徘徊时本已淡然了人世的种种争斗,只想作为旁观者走完最后一程,但雏点醒了他。瞳已经记不起争斗现场的情况,但寅次郎的杀意与野心令他心有余悸:寅次郎想要读心术,想向八部和鬼族复仇,但他不会就此止步,瞳无法设想别人得到读心术后还会像自己般甘心归隐,不利用其为非作歹,至少寅次郎做不到。3XzJo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