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吹嘘，她泡的茶那可是相当好喝！我嘴笨不知道怎么夸，但就是很好喝！”3XzJp3
一海一边双手划桨，一边眉飞色舞地说着自己恋慕的那位姑娘；常年吃咸鱼喝雨水的他竟然知道欣赏茶的味道，多少令星有些意外，便问：“海边也喝茶吗？我见得少，但感觉茶这种东西，在京城和附近的寺庙中更流行，到了偏远地方人们都更喜欢喝酒……尤其是这种北方海岸经常吹大风，喝酒暖身的感觉更好——”3XzJp3
“当然是会有人喝茶的。她家不算特别有钱，但也会买茶叶。但她父亲泡的茶实在有点……”3XzJp3
一海眉心一皱，明显想起了不太好的事；星笑道：“都是热水泡茶，真会有什么区别吗？”3XzJp3
“肯定是有的，不然为什么口味会差那么多？我听说茶道家都有一手，对水的火候、泡制时间都很有研究，普通人就算模仿也难以还原出那种口感，跟酿酒的大师差不多——”3XzJp3
“你确定不是因为你更喜欢人家姑娘的心理原因作祟？”“不不，我说话很实在的。”3XzJp3
同舟沉默许久的纳兹琳插话了：“我倒是听说过……人类中有种做法：将普通的事吹到天花乱坠，以此抬升身价，趁机牟利。就譬如这泡茶的技巧，我不清楚那姑娘家中发生了什么，只凭我在各种地方的所见看，其实都是子虚乌有之事……但是有些僧侣将茶艺吹到天上去，什么清香苦香甜香本香，什么回味中也有讲究，皆是风雅；豪族就有样学样品茶，谁品不出这些所谓精妙的区别，谁就是不懂风雅的粗人，要被瞧不起，久而久之就形成了茶艺，本质上是一群人虚荣心的集合体而已……至少我亲口尝过的茶水并没有什么神奇的不同。”3XzJp3
“是这样吗？我不清楚，但美空和她父亲泡出的茶味道真的差别很大……”一海挠头。3XzJp3
“喂，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失礼啊？雅真师父也很喜欢品茶的。”星有点无奈。3XzJp3
“依我所见就是如此。还有譬如高龄大师手制寿司、酱油之类，还不是让人吃哑巴亏——”3XzJp3
“就算你这么想也别说得这么明白啦！”“就是因为像星这么想的人很多，才……”3XzJp3
“二位关系真好啊。”一海笑道，虎鼠两人也就停嘴了；为人类的弯弯绕绕辩论大可不必。3XzJp3
“在聊什么呢？气氛挺活跃的样子——”后方甚至传来了白莲的声音，星只得回身朝数丈外正在划另一条船的白莲招手喊道：“等会上了岛再说！”白莲也就连连点头。3XzJp3
众人返回地主家中后，以准备制造两条船的同等素材的劳动，换来了地主的两条船和物资支援；以白莲的力气搬些原木不在话下，总之算合作愉快；两天后便风平浪静，众人正式启程，海、星、纳兹琳坐前船，靠一海的方向感引路，白莲和一轮在后，交替掌桨，云山也惬意地跟着飘行；为防海风突至，一轮特意准备了结实的牛皮袋收容云山，不过基本用不上。3XzJp3
众人从高屋町出发到七岛后，先向西，再向北，绕了一大圈，一路无事，交替划桨，终于在下午看见了舳仓岛的一角；得亏一海杰出的方向感，光凭白莲一行人绝难绕到这么深的海域。3XzJp3
“等上岛，基本也天晚了，不能摸着黑下海。照计划先去神社安放物资，休整，明天起早。”3XzJp3
在白莲指挥下，众人终于从西岸登岛；舳仓岛终年受海风冲击树木不多，一眼便能看见靠近北岸的那座神社，玛琳的尸体还在里面，白莲莫名心悸，只能硬着头皮过去。来到门口一看，房间角落里果然躺着具骨骸，体表尚黏附着些没烂干净的布片，白莲倒抽一口凉气，预料之中的死亡竟也能令她心情波动，毕竟这具躯体活生生的样子她亲眼见过，恍如昨日。3XzJp3
“这里怎么有个死人？”一海惊了，蹲在骨骸旁观察。3XzJp3
“是先前据岛为王的海盗，在这里落魄而死。”见白莲与星都沉默着，一轮主动解释。3XzJp3
“这个人死得也挺凄凉。连手下都没有吗？”“大概是真没有。”3XzJp3
白莲拿来块布，收好所有骨骼，将其带到神社后的荒地里埋葬，星也帮忙。宝钟船长纵横海上，也算有胆识的奇女子，竟被心爱之人背叛，肉身腐朽，落得个草草入土的结局，实是令人唏嘘。两人在墓旁合十默哀，潮声于耳畔回响，令白莲心头莫名涌起股使命感。3XzJp3
虽然出海本质上是笔与白莲没什么关系的烂账，但女鬼还在，消灭亦或度化，白莲想亲手终结这一切。从命莲处传承的力量与心愿，绝不可令其埋没。3XzJp3
“当然了！我好歹是会真言的，自保问题不大，而且……”星正色，“我算是相关人员，不想让师姐独自去面对；我虽然见的世面少，头脑还算灵活，多少能帮上师姐。”3XzJp3
“你认定了就好。明天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清，计划是见面、套话、撤退、商议，准备周全后再行动，但也有可能从见到她时起就被卷入海难和战斗。面对那怪物我没什么自信……那具肉体特别古怪，能凭空长出灵魂，或许也就能周而复始地收容灵魂，不将其完全杀死就无法彻除祸患。明天我或许会突然做出意料之外的事来，希望你届时不要迟疑，只管配合我。”3XzJp3
“就算知道我面临生命危险，你也得以完成任务为先。”白莲淡然道。3XzJp3
“要我单独去做什么事吗？凭我的能力或许没法办到啊……师姐敢这样信任我？”3XzJp3
“你都舍命跟着我了，我还有什么可怀疑你的，”白莲微笑着，“届时我会在你的能力范围内考虑对策，放宽心。”3XzJp3
星沉默片刻又问：“师姐，你现在对幸子是怎么想的？还有度化她的念头么？还是当作最凶恶的敌人对付就行？”3XzJp3
“得看她的态度。总之我还是想着度化的，但首先得制伏她；不能拿大家的性命冒险。”3XzJp3
“这可是个大难题啊……并不是所有人都有佛性的，而且她的罪行你也亲眼见过。”3XzJp3
在深渊边拼命抓住一个无可救药之人的手，帮她重新站在坚实的大地上。3XzJp3
“在说悄悄话啊……”一轮忽然插入对话，“你们俩是确定明天要同船了？那我只能坐后船了？也不知这样能否帮上你们的忙。”3XzJp3
“你和纳兹琳自然是以保障生命安全为主，大海对你们还是太凶险了。”3XzJp3
“我本来也没打算上船，”纳兹琳亦适时走来，“我就留在岛上，下了水多半要拖你们后腿。”3XzJp3
“嗯，谢谢各位。明天若出现任何意外，我希望你们都优先考虑自己。”3XzJp3
众人将带来的物资在神社里铺开：数大袋淡水、以熏鱼为主的干粮、麻绳、粗布、鱼叉，白莲专用的符咒、一根经白莲亲手研磨开刃的匕首，还有些杂物；粮水不多，最多支撑两三日，换言之最好毕其功于一役；岛上毕竟树少风大，休息环境也欠佳。3XzJp3
“大家都去采集点柴草，晚上要生火取暖了。”白莲一声令下，众人四散而出，一海则直奔停船处去了；白莲有心站在高处瞧了一眼，只见他从船中取出鱼网将其在海水较深处撒开，自己更是脱去上衣，似乎打算潜水去；白莲来了兴致，赶向他身旁，远远问道：“一海桑，你这是打算下去亲手捞鱼吗？”3XzJp3
“没错！你大概不清楚，这舳仓岛以前一直以水产丰富知名，礁石下的海床岩缝中藏满了大海螺、螃蟹、鲍鱼，再深点的地方还有海参海胆之类，多得很！但自从闹了女鬼，没人还敢来这岛上；大家最多到七岛去捞捞鱼。谁都想回这里来捞个痛快，但小命要紧。这回我就要捞个痛快，就算你们除不了妖怪，至少我带点东西回去，不会亏！”3XzJp3
“明天还得劳烦你划船配合我，今天就先养养力气吧？”白莲劝道。3XzJp3
“唔……我还是想趁心情好先动手了，明天若是闹出人命，我连逃回去都来不及——”3XzJp3
白莲看了近海片刻，又说：“那由我代劳吧，你先在岸边等我消息。”3XzJp3
她抓起一海刚撒下的鱼网，登上最深入海面的一块礁石，仰头吸气，随即纵身入水。一海看得惊愕，没想到她身穿宽大的僧衣，竟肯为自己的私欲潜入海水——行动会很艰难吧？3XzJp3
他立刻赶到礁石处往下看，只见白莲已隐入数丈深处，衣裙被海水完全撑开，从上看像只蓬松漂浮着的水母；她竟在海床上行走自如？甚至还在加速朝更幽深处下潜？3XzJp3
她确实说过可以在海床上行动之类的话……一海愈发确信这位圣白莲是圣僧，或许自己小小的私心在她眼中有些可笑；明天若能助她成事，没准能得到更丰厚的馈赠？3XzJp3
一海也深憋一口气，根据自己的肺活量估测白莲的上浮时间；没想到足足憋了三回都没见人，他开始坐立不安，生怕白莲死在了深海；此事毕竟是因自己的私心而起，若被余众知道……3XzJp3
一海正一筹莫展，忽听一声轻响，竟是远处白莲出水，径直跃上礁石，微笑着朝自己招手。3XzJp3
白莲手中竟提着整整一网海产，粗算有上百斤，她竟单手轻巧将其举起：“这些够了吗？”3XzJp3
“完全够了！”一海慌忙奔了过去，绕着白莲身周观察，连声赞叹，“您是菩萨下凡吧？我刚在害怕您会不会憋死在底下，没想到您能拖着这么重的东西上来，太惊人了——”3XzJp3
“力气比常人稍大而已。这些你怎么处理？要送回船上去吗？”3XzJp3
“放在浅水处吧。”一海吩咐，白莲照做；令它们保持活性，办完事再一并带走更好。3XzJp3
一海又发现白莲上半身竟是完全干燥的，发丝末端竟没沾到半点海水，愈发惊诧。3XzJp3
“明天真的拜托你了。虽然需要你做的事并不危险但是……若你能积极一点，会更好。”3XzJp3
放下鱼网，白莲拿起僧鞋，赤脚回高处的神社中去了；一海拿起几个大蚌跟了上去。3XzJp3
白莲边走边看着自己爬满老茧的手掌，意识到哪怕自己稍稍出力，就能做到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事，不由感慨，往后自己肩头承担的责任大概只会越来越重，这世间无论何处都是有人需要帮助的。出于综合考虑，她将神奈子赠送的符咒贴在胸口的衣襟下，这样潜水时只要用气泡护住面门和胸前一小部分即可保证符纸干燥，这很重要。她算是借此提前演练了一番。3XzJp3
“圣桑！等下烤点蚌肉吃吧！不加调料味道也会很不错……等等，你们是僧人来着——”3XzJp3
“无妨。明天的事会很棘手，吃饱了才有力气。”“那就好咧！烤蚌这事我熟。”3XzJp3
一海是个心性直率的青年，见白莲两番展露神通已心悦诚服，成为了团队暂时但坚定的一员。3XzJp3
不久众人在神社中燃起火堆，烧烤各种海产，算是饱了口福；一轮亦加急教了云山不少字以便第二天传讯。待夜幕降临，虎与鼠相伴而卧，其余三人各自散开休息，一夜无言，听海风呼啸，白莲很迟才睡着，她想了很多事，不知师父、师兄师弟近期各在何处，过得可好，自己带着群后辈出海冒险是否真有意义，未来的人生又将走向何处……实在没有答案。过去未必是错，如今未必是对，人生只能边走边看而已。3XzJp3
终于，当海上升起一轮赤红朝阳时，白莲首先睁开了双眼；她悄悄离开神社，站在朝东的山坡上，直面大海彼端那最光明温暖的存在，顿时重新燃起斗志来。3XzJp3
——幸子，请给我最后的机会。一死了之只是逃避，我要你回到这人间，一笔笔赎清罪过。3XzJp3
回头时，白莲发现门人们竟已全数站在坡顶看着自己；星更是精神地挥着手。3XzJp3
“醒的都挺早，正好……我们该出发了。”感受到众人凝聚的心意，白莲高声回应。3XzJp3
一海亦先一步到了岸边准备船只。众人齐聚于礁石边，清点该带上船的物品；一海干脆将海产全部撒在岸边，空出渔网备用。白莲默数着：匕首、符纸、鱼叉，麻绳，算是带齐了，但这些东西对盘踞在岩洞底部的庞大妖兽真会有用吗？3XzJp3
“我们得快些，感觉不久会有天气变化……”一海边松开缆绳边提醒着。3XzJp3
“如果遇上暴风雨之类的，看情况先撤退。纳兹琳，你在神社里看好粮水就行！”3XzJp3
白莲与星、一海与一轮分坐两船，先后驶入海域，纳兹琳则一直站在岸边目送众人离开。3XzJp3
由一海指示方向，白莲在前向南行驶，后船相隔甚远，基本成了海面上一个小点，云山腾在中央的半空中，不时摆出字样指示控制速度，两边人小心翼翼前进着。3XzJp3
“师姐，还有件事我一直担心……我们能再次找到那个洞穴吗？毕竟看海面已经很宽阔了，到处都一样，我们该怎样找到与上次相同的地点下沉？你心里有数吗？”3XzJp3
“只要沉到海底，我就有印象。而且那妖兽身体上能产生气泡的位置有限，只要我们能找到她制造气泡的地方就行。而且今天主要目的还是套话，若无必要无需过于激进。3XzJp3
“当然，主动权大概不在我们手中就是了……”白莲平静说着，继续划桨。3XzJp3
不知不觉间，阳光逐渐黯淡了不少，海风亦剧烈起来；星发现乌云开始卷集，不由心生忧惧。3XzJp3
“师姐，你看这天气确实变化了，形势似乎危险了不少。你觉得……”3XzJp3
“再向前一阵，若无动静，我们就原路返回。还是尽量别白走一趟吧。”白莲皱眉。3XzJp3
若遭遇狂风暴雨与海难夹击，最精通水性的渔民都很难保住性命，要想从此处游回舳仓岛，对星和一轮基本是毫无可能的。肩头担负着门人的性命，该就此退却吗？3XzJp3
——走，圣白莲！你早该明白在你的人生中，“逃避”从来毫无作用！3XzJp3
白莲横下心继续划桨；果然波峰浪谷现出雏形，前方海况愈发不容乐观。再滞留片刻，风力更大时，云山恐怕就无法维持形状，得躲进牛皮袋保命了。3XzJp3
或许幸子此刻正静卧海底，或在别处游荡，还未注意到海面上的两条小船。白莲只恨自己不懂如何使用灵力，否则凭感应应该可以直接吸引幸子；该返程了。不甘的她将桨交给星，自己站上船头，深吸一口气，对着无际大海高喊道：“幸子！我圣白莲回来找你了！”3XzJp3
星着实擦了把冷汗，心想这声音在风浪中都不够抓耳，能被不知在哪的幸子听到才是奇迹。3XzJp3
“回去吧……”白莲坐下，取回双桨，调转船头，同时示意云山传讯。她正打算加快速度与海浪搏斗，忽被星连排肩头：“师姐，你看后面！海面上好像真有人影飘起来了？”3XzJp3
白莲瞬间回头看去；只见那起伏白浪之间，大概十数丈远处，确实有个白色的人影孤零零悬在水面上。白莲心中咯噔一声，一眼就确定了那纤细的体态、幽怨的气质，绝不可能是别人。3XzJp3
——幸子，你果然还在这里！如此倒也省得**后多跑一趟，现在我们就面对面聊聊！3XzJp3
“星，帮我和云山交流，还有，时刻做好落水的准备！这回我腾不出手保你！”3XzJp3
白莲瞬间跃回船头，脑海中闪过迄今提前想过的所有细节，心跳疯狂加速；接下来她将要面对的大概是迄今为止需要独自解决的最无解的难题。保护门人，彻底斩除海妖，以及——3XzJp3
感化生性顽劣、更被仇恨将灵魂染成纯黑色的念缚灵。3XzJp3
“幸子，快看过来，我在这里！”白莲声嘶力竭，“你肯定很想念我吧？有很多话要说吧？”3XzJp3
那白影稳稳悬于半空，似乎朝这边投来了视线，似乎还在辨认来者是谁；白莲低声吩咐道：“等会我一见有气泡升起，就立刻跳下去，你立刻把船往回划，保住自己。”3XzJp3
“待会我自会看形势……师姐你尽管大胆去做就行！”星一咬牙，坚定回应。3XzJp3
白莲点头，转回前方；见那人仍未移动，白莲将双手围在嘴边继续呼喊。3XzJp3
“我是圣白莲，你是幸子！还记得我对你承诺过的事吗？我要带你去寺庙修行，让你体会作为人的喜怒哀乐，不需再困守深海。所以我回来了！不认得我的话，还记得‘奴良滑瓢’和‘葛饰寅次郎’吗？你曾去过一座白色的山中，被我剖开身体，拽出心脏——”3XzJ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