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房间里,某个年轻男人松了一口气,摘下他的黑框眼镜,一拉抽屉,拿出瓶药水往眼里滴了,仰面向天。3XzJpZ
直到一阵风灌进来,让他凉了一下,条件反射的裹紧身上黑毛呢风衣,顺带看了一眼窗那边,这才踩着棉拖去将它合上。3XzJpZ
他一眼就能看到路上那个绿得刺眼的垃圾桶,窗外那些燃料车轰鸣着,打桥那边去,打桥那边回。3XzJpZ
窗,他只在要通风的时候会开,这一出意外,开得便久了。3XzJpZ
此刻正是初春时候,室内冷得厉害,所幸风衣底下的白毛衫让他没有感冒,不然可又要去楼下买药,甜橙小姐不在值班的时候,他宁可病着。3XzJpZ
这人代号叫宏,他现实的样貌,和刚刚被乐小遥看到的夏威夷花衬衫完全不一样。事实上他也就二十来岁,但这人显然不擅长打理自己,胡都不刮,看起来和一些老大叔没有太大不同。3XzJpZ
再者,被乐小遥看到的那个号还是他盗来的,与他本人一点交集没有。3XzJpZ
只有笨蛋,或者警察,才会用真实的样貌来登录虚拟世界,而乐小遥两个都占。他相信,这个学妹此刻还站在售货机前发呆。3XzJpZ
十里亭与他现在的位置,当真有十公里远,甚至超过一些。鹿镇不大不小,但这十里能从城北跨过城南,以此为直径画一个圈,已满了镇子三分之二。3XzJpZ
从离线带来的空虚感中回复,此刻他的心情略微放松,但又不能太过放松。他活在城市边缘,求生欲极强,现在的情况完全可以说是劫后余生,接下来又是九死一生。3XzJpZ
这场突入其来的意外直接投射在他乱糟糟的房里,扰乱了他的生活秩序。3XzJpZ
被没叠,换下的衣服乱七八糟堆了一团,脚边拖鞋也没有整齐摆放。3XzJpZ
宏本该在午休后将这些弄好的,要是这次任务顺利的话。3XzJpZ
逃脱那些人们的追捕用了不知多久,他房内采光本就差劲,现在更是一片昏黄。他没开灯,欣赏着眼前狼藉一片,提不起劲来收拾。3XzJpZ
宏过分消耗了精力,腹中痉挛,该吃点正经东西好叫它闭嘴了。宏出去拉开冰箱,拿个蛋走到电炉子边,将它磕进随手拿过来的碗里,搅和开来,用酱油代替盐,往那蛋里一倒,多了,咸得一塌糊涂。3XzJpZ
这么想着,他又打了个蛋进去,希望能把它冲得淡开一点。3XzJpZ
然而宏这才发现,自己从老市场买来的蛋小得厉害,再加两个,三个,也不一定能匀得开,无穷无尽。这样下去就不是蛋炒饭,而是饭炒蛋。3XzJpZ
“去他妈的智能社会。”宏低沉的叹息在房里回音,倒霉的时候,他就连这个都做不好,他也只会做这个。3XzJpZ
事实上,他大可以往义手上安装完美蛋炒饭插件,尽管这种无聊的东西没得卖,以宏的实力,编写这种动作只要复制粘贴, 改点关节而已,比他自己做这碗饭还快。3XzJpZ
然他不得不下楼去。那街道,远比他房间更加暗沉,引得他不禁思考人生,追忆这次任务的始末。3XzJpZ
三周前,他走这条桥头街是反方向,大桥在他身后,但他不要过桥,而是往更北边,鹿镇一块名叫西侠塘的地方去。3XzJpZ
那时还没这么冷,天黑得慢。但路灯可从来不管这些,它一到点就会自动亮起,他从高处,亮橘色晚霞所在地方,顺着白光,走下一处长坡,转上了凤凰路。3XzJpZ
忽尔,宏他想起来一句诗,脑海中那些墨字悠然地跳上眼前,随击键声响,这番写道:“踢踏寻雪去,新瓶装老酒。”3XzJpZ
可惜他久不读书,就连这是前半断,还是后半断,也已记不得了。他电子脑里安装的检索系统直接以此为关键词搜索,一堆不堪入目的垃圾瞬间挤爆眼镜,让他心情又燥几分,想来这作者不太出名罢。宏伸手挥开那些银幕,一路走到坡底。3XzJpZ
思索间,他已进去地图上一处无名胡同,那里道路错综复杂,当地人叫它百鸟巷,但这不是被官方承认的名称,只在民间口口相传。3XzJpZ
他顺着记忆弯来拐去,在一个酒吧后门那样的地方停下。然而非常滑稽的是,它旁边有一块招牌,上书最后一杯,亦标志着此处是酒馆前门。就事实而言,这里是它的前门,唯一的前门。3XzJpZ
从桥头街到凤凰路,是一段饭后散步那样的距离,他来这里也正好吃晚饭。菜品虽用瓷碗碟呈了上来,但他扫描过来源。就是砖窑那边的副业,名贵不到哪里去,背后一股子家庭作坊的骚味,和这家酒吧一样。3XzJpZ
其实,在鹿镇里,这样的店家还有不少,譬如大桥街那边的233杂货店,店主是个大妈,额头亮堂,没整过容。3XzJpZ
宏在货架上选了自己常吃的廉价方便食品,利索的结账,出去店门,往左一步就有一道仅容一人狭窄,比平常门户更高的灰自动门拦在那里。视线越过上面,能看见一条柔长如丝巾的晚霞,被它前面一架悬空的锈蚀楼梯,解成碎块。3XzJpZ
宏就住在这门后面,他偶一次出门夜宵时候,从这条楼梯下来,听到了不属于自己的声音。向下看去,店主大妈正从那里进来,那门在夜晚在闪一点光,免得撞到。现尔那门全不亮了,已隐进杂货店的外墙去。3XzJpZ
店主大妈踩在楼梯一步步向上走,到转角拿出卡来,刷开右边那扇铁门,进了这栋楼二层,这些他都看得清楚,之后一片寂静,再没什么可看。铁门后的秘密如此就消解了,也顺便消灭了他公寓邂逅漂亮大姐姐的美梦。3XzJpZ
虽说大桥街这一排因为应付‘城市历史遗留问题’而这番修建的怪楼,也根本不够格称上什么公寓,宏具体在的地方是这条楼梯的三楼又左边,其下层是一家药铺,不打烊的。3XzJpZ
它在电子地图上的备注是专卖急用药,比如半夜牙疼。它闪红绿光毫无美感但又醒目无比的牌子,那是一找一个准。临走时还能获得值班机器人甜橙小姐的美丽微笑,你要是病得厉害,可以在她腿上枕着休息。3XzJpZ
尽管宏就住在楼上,但他有时还是会特地麻烦甜橙小姐,她手里那管7.7毫米副炮以及代码内置的从医道德会保证你人身周全,一年三两次的话,这笔钱宏还是出得起。3XzJpZ
此前,他以为大妈会和这家药店主一样,睡在店里,颇有种门面当家,家当门面的味道。3XzJpZ
宏撕开棒棒糖边走边吃,补充糖分,打发时间,只觉得这大妈极会做生意。3XzJpZ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233号便利店只是家主卖吃货的普通铺子,那宏必不会常来这里了,更何况这类店在当今时代已被消灭,其功能被自贩机取代已久。3XzJpZ
和其他所有便利店一样,它是卖电子零件的,宏每当在学校上手工课时,都全靠这家店照顾了。3XzJpZ
即使现在他成为了技术宅,也还是一样,虽说这里的零件质量不咋地,但附带的方便食品出售可是帮他大忙,宏每次零件用完的时候,都会顺手装填一次粮仓,即使那台售货机离他只有一个人行道这么近。3XzJpZ
他在家里一蹲一整月,一季也不是不可能,救命全靠这些东西。闲时,网络朋友们在群里聊起每天菜单的时候,他看着垃圾桶里那些包装袋,总是说不出话,就连他自己都奇怪为什么他不会对这些方便食品感到腻歪。3XzJpZ
宏把那细小的棒子随手一扔,留下引路者微笑型号保洁机器人忙碌去了。它那款游乐园风味的可爱外壳,与内里真诚堇业的性子,都由他亲手设计。3XzJpZ
自原型机诞生起,经过一年,这款机器人已横扫了整个鹿镇,连角落也不放过。宏因为一时冲动,从公司里辞退出来,再次成为了自由职业者,也是那时候的事情。3XzJpZ
具体来说,他陷入了与上述人等同样的经济体制,在家里手工,做点干扰器或者破译器什么的,赚点小钱,而这最后一杯里,有单大生意在等他。3XzJpZ
直说了吧,宏正因此而来,他深呼吸一口气,扭门进去,一股子熟悉的烟味,他不抽烟,但习惯了。3XzJpZ
鹿镇拿了牌照的酒吧,都是强制禁烟的,只有这家例外,那个让烟雾警报一直绿着的干扰器,也是老板从宏手里买的,熟人价。3XzJpZ
人们长期以来都以为,品酒至少高雅,抽烟却有百害而无一益。宏上一次来的时候,老板他儿子还在店里劝人灭烟,就用他在学校里学到的那些可笑知识。3XzJpZ
于是这里整日颓废,就因为他开了这种酒吧的原因,搞得老婆孩子都不在了,去追逐她们向往的生活,如今店还开着,只是老板神色忧郁许多。3XzJpZ
现在人们调侃这家酒吧时,他那张胡子拉碴地老脸已变成这店的活招牌。3XzJpZ
有些人就是猎奇,冲着这个来了,但内里浓厚而恶质的烟味,让他们在这喝了最后一杯,从此再也不来。如此一看,这店倒也名副其实。3XzJpZ
宏穿过粉紫光与烟气混合的神经迷雾,坐到指定的那一桌,面前早有个人等他了,染了头,吞云吐雾的,这个街头烂仔靠在椅上的姿势大不正经,面前没动过的酒菜则表示他诚意尚在。3XzJpZ
“不管生意如何,先吃了饭再说。”宏的肠胃冲他嚎叫着,迫使他这样想,两人再度确认了身份,在吃喝中慢悠悠地谈着生意。3XzJpZ
他开篇第一句就说:“啊,您就是大名鼎鼎的宏先生。”3XzJpZ
这可谓情商极高,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也可想而知,那人胡吃海喝着嚼了一堆废话,还不乏粗鄙之语。到重点时,他手往酒杯里一泡,烟滋一声灭了,尔后一张记了地址的字条被压在玻璃杯底。3XzJpZ
看来,宏的工作内容便和这午夜花招一样传统,偷数据库。宏快速的将它收进衣袋,表示成交,他手在碰到这张字条前,眼镜就已经将上面的内容访问过了。3XzJpZ
这数据库离他住所还挺近,名字奇怪得很,三江派。怪则怪矣,但报酬实在太多,让人根本无法拒绝。3XzJpZ
宏先起身,从那些让人难闻的烟味里穿了出去,只觉得刚刚吃饭的时候还好受一点。那人随后也出来,朝灯火阑珊那边去,不过宏更懒得盯梢。事实上,这货从一开始就暴露了。3XzJpZ
是啊,他哪里装得都好,尽管打扮得像个酒店常客,谈吐也是那种风味,就是嘴上那根烟有问题。3XzJpZ
能在一群劣质烟里悠然自得,除非你自己抽的是高级烟,就连宏这种不抽烟的人都感觉得出来,那是怎么也磨不掉的,真要装的话还不如像宏一样干脆不抽。3XzJpZ
一抽,那公司味就浓得要命,是哪家不知道,但鹿镇小得很,无非就是排头往下数四个,做选择题罢,运气好就中了,奖品是生不如死。3XzJpZ
虽说宏现在特别地讨厌公司之流,只是手头急,最终还是重操旧业,说实在的,宏本想赚够生活费就停手,但结束第一个任务当晚,他就被甜橙小姐的关怀俘获。3XzJpZ
其他数据库也是这般,最后一个字不是什么门就是什么派。宏凭借他特别的身手与信心,一项项进行任务,足迹也越来越广,他又一次横扫了整个鹿镇,就像他亲手制作的引路人一样。3XzJpZ
最后那个叫灵溪剑派的数据库也没什么难度,直到他将得手那一瞬间,立马有样锐利而冰冷的东西,点在自己后心。3XzJpZ
宏立马反应过来,持剑者定是那个叫乐意的人,正是灵溪派掌门的账号。3XzJpZ
宏确定自己没有触发任何警报,声纳也没有探知到任何埋伏。比起那些报警机关来说,这个人才更像回事。尽管只是个虚拟体,但他内力肯定有些神奇代码使其警觉与攻防性远超常人想象。3XzJpZ
至此,宏不得不承认自己栽了,且完全不知道自己栽在哪里。3XzJpZ
但他身为骇客的生命本能与敏捷思维,让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他连头都不回就启动了自己的骇客技能,成功逃离了被人一剑穿心的命运。3XzJp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