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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情操

  自从将他们赶走以后,也不知是什么缘故,乐小遥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那晚被他们夺走的发卡与手环,被盘查一遍,现也已还了回来,确实没有,但她确实再也不肯戴了。3XzJna

  席间某日,乐小遥正闷闷地吃饭,乐意已吃完了,在洗碗时候,他对还在桌前的乐小遥说道:“小遥,你正好也临考了吧?要不我们放松一下,也很久没练剑了。”3XzJna

  乐小遥耳朵一竖,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平常忙着武林大小事情的父亲,竟然主动说要和自己对练,当即满口答应下来。3XzJna

  对她来说,任何实战机会都是宝贵的,绝对不能错过,何况她也非常想试试,这些日子来自己到底强了多少,与父亲的距离,有没有更近一点。3XzJna

  乐小遥高兴的几乎要跳起来,赶忙回房间作了出门准备,乐意则直接从墙角杂物里掏了练习用剑,拿袋子套好。3XzJna

  女孩子的出门准备总有说不清道不完的麻烦,等乐小遥出到客厅的时候,乐意早已不在那里。3XzJna

  她三两步抢出门来,发现父亲已经在楼梯拐角那里了,赶忙跟上,叫唤着,哪知乐意根本停也不停,他俩一前一后,乐小遥见距离渐渐远了,干脆提了内力跟上。3XzJna

  只是父亲越走越远,好像也用了内力,故意测试她功力似的,乐小遥可不想被看扁,更加提气。3XzJna

  他们不坐车,索性用走的到了体育馆,晌午时分,里面正热闹得紧。3XzJna

  父女二人找到一处比较有空的地方,乐意跪在地上,小心地将那柄练习剑从袋子拿出来,完全拔出那时候,那袋子一松,掉在了地上,原来那里却只有一柄剑。3XzJna

  乐小遥看着父亲眼里神情,只觉得包含了复杂重重,和平常时候没一点相像,一股激灵登时电一般窜过她身体各处。3XzJna

  这一路看着乐意的背影走来,她已隐隐感觉到些什么,再加上刚跑了一路,紫府空虚,现在更是提心吊胆。3XzJna

  父漆黑地眼光针一样迫近,抵得乐小遥心脏猛跳,汹涌地血液将战栗传染到肢体各处,引得脑海一本泛黄的记录不住地翻,她回忆一页页响出了声音,飞快回溯到童年。3XzJna

  那些曾以为自己学了武功就能甩开,就能忘却的恐惧,原来还在心底存着。3XzJna

  它打了气一样膨胀开来,再度挤进心脏,心跳动一下,恐惧也跟着胀一下,不断将生命必需的氧气挤走,心膜撑到快要爆开,高压却无法释放。3XzJna

  乐小遥终于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根本就不敢问什么话,一时呆住不动,那不自觉颤抖地手似乎在问:“爸,我的剑呢?”3XzJna

  乐意不再说话,他只以复杂地瞳仁看住乐小遥,看着他的女儿,眼神在说:“你的剑?不就在你心里吗?”3XzJna

  刷地一响,周围人见那身材高大的男子拔一柄剑出来,将他面前女孩吓得浑身战栗,议论声更大了,都在猜接下来要发生什么。3XzJna

  管理员怕会是暴力冲突,径直走来,履行他的职责。3XzJna

  “喂,你想干啥!”他喊着,而脚上只行了几步,就突愣愣蹬在原地,被一股无形的障壁拦住。3XzJna

  这源自持剑男子身上一种特别地威严,还有他手中那剑,凭空造出力场那样的墙台,叫众人再也无法前进半步,只好围了一圈在那里,议论纷纷。3XzJna

  其中不和谐地声音不断刺激乐小遥耳膜,她与父两眼望穿,不是老友般娴熟默契,不是家人般心灵相印,而是比这些都更加深刻的关联,还有烙印在心底那些东西,让她明白了父亲手上剑意。3XzJna

  “是我在后巷里与人争斗的事,还是我对武林前辈出言不逊的事,是我练了秘籍后面剑招的事,是偷偷教南宫梦剑术的事,还是干脆从买剑那时候开始?”3XzJna

  这些事情书页般,呼啦啦在乐小遥小小的脑袋瓜里来回翻飞,爸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又都知道些什么?3XzJna

  她检索着记忆册子,想要的关键词满篇都是,又满篇不是,疑问就此蔓生:爸从哪里知道的,是去学校问了老师,还是只看我的手就知道了,又或者是因为我中午不回家?3XzJna

  难道,甚至是监视了我的发卡和设备吗?3XzJna

  乐小遥呆呆地站那儿,越想越乱,完全不明白了。一个家长要“全面”了解自己的孩子,方法多得是。3XzJna

  但一个孩子对他家长的印象,在无论任何一个时代,都只能被灌输得到。所以才想不通,所以才看不懂。3XzJna

  有期望,就会有失望。3XzJna

  有憧憬,就会有受伤。3XzJna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这些事情无论哪一件,单独拿出来好像都会被罚。又好像哪一件,就算做了,也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甚至不能算是不对的事情。3XzJna

  乐小遥好像觉得,原来她做的那些早已瞒不住了,只是爸什么也不说,特意等到现在。秋后算账这四字,在她至今一十五年短短的人生里,可谓最恐怖地词语。3XzJna

  不知不觉间,乐小遥成了恐惧的奴隶,身体为它所驱使着。3XzJna

  众目睽睽之下,她举起手来,将什么东西由上到下一挥,好似心中迷茫能尽数荡开,光学迷彩也随之解除。3XzJna

  只是这模样大家都未曾见过,丝毫没有现代风格的样子,再加上她气势弱,就算手上的剑就算再利,在众人眼里也只像玩具一般。3XzJna

  反倒是另一边都能认出来是公司生产,简约质朴,明显更有样子。3XzJna

  两边的人不禁担心起来。但看到他们对礼,就明白过来是在拍什么电影,纷纷散开,不作他想。3XzJna

  时间一点一滴,越过了线,这场对决,到此已无法避免了。3XzJna

  “爸,我……”3XzJna

  乐小遥她发现自己不只是手,就连腿都开始抖了,刚刚的虚张声势不仅无甚作用,反而进一步增添恐慌。她所谓的王牌,所谓的剑,在父亲眼中不堪一击。3XzJna

  “就凭你?”3XzJna

  乐意口中吐出台词一样戏谑的那三字,是压垮人的最后一根茅草,言轻意重,已充分包涵了来自父亲的威严,来自敌人的蔑视,还有他对自己手段的自信。3XzJna

  更加超出的东西还有,但乐小遥已远不能感觉到了,重重心绪潮水般向她一并奔来,其他话再也不用多说。3XzJna

  乐小遥与父亲关系本就一般,又怕又怒,一时间心神缠乱如麻,父亲也不动,悠哉地等她出手,等她反抗。3XzJna

  他们默默地看了半晌,气焰此消彼长。3XzJna

  乐小遥不知父亲眼里还有没有她,但她看着父亲把剑握在手里,看着他眼神中一种绝不会输的自信。3XzJna

  那个曾经在家里或坐或站,已经看惯了的,自己曾立誓要超越地身影,此时突然让人望而却步,失去追逐它的勇气。3XzJna

  时间很安静,她手中宝剑散发出的光芒进入眼中。3XzJna

  借由此,她回想起刚把它握在手里那种心情,与这之后发生的很多事,它们都在这剑身上兀自闪耀:先是得到它、在赛博空间里击败了父母、击败了师兄师姐们、为了无法用它行侠仗义而失望、又因为它与老师争论、遇到了南宫梦,不知不觉间,已每天都和她在一起了,就连剑上全是她的影子。3XzJna

  只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明明第一次得到超越父亲的力量,第一次得到可以交心的朋友,这两件事情交缠在一起,这两份欢愉,又给她带来更多的愉悦。3XzJna

  虽然对南宫梦的感情还不是很清楚,但拜她所赐,灵溪剑法也快要练成,这之后就是仗剑江湖,快意人生,得到的本该是像那个梦一样的快乐。3XzJna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父亲的幻象,在赛博空间那时,不也杀了一次么?然而现在根本就不一样,什么都不一样。就算平常连招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赢过。但是为什么啊?好怕。3XzJna

  见那女孩只是发抖,男人根本石像一样,动也不动,两人如此对峙了五六分钟。这说快也快,说慢也慢,只是最后一点在看的人也走了,甚至觉得录那一长段纯属浪费设备空间。3XzJna

  乐小遥手中剑在意识一片荒芜的情况下,自己动起来了,却是何等拖泥带水,全无力气。3XzJna

  所幸身体本能尚在,她下意识出了一招六神无主,看她眼神涣散,剑招也完全就是乱刺,但如果仔细看那六剑的话,会发现处处点中人的死穴,乐小遥恍惚间竟然达到了此招最高境界。3XzJna

  只是,这又有什么用呢?那女孩子个头娇小,内力薄弱,招式不多。而灵溪剑法中,能破这一招的东西有得是。3XzJna

  力量差距,一开始就分配好了,于是那胜负,就连路人都能一眼看出。3XzJna

  乐意面对她这正在生死夹缝中的一剑,也尽全力出了他的一剑,极迅速,一连钻过她六个剑锋,全无金铁相交之声,只是像蛇一样游走,嘶叫着。3XzJna

  在乐小遥招式甚至还没完全展开的时候,乐意这剑已闷响一声,狠狠地咬进她小腹来。中剑瞬间,她喉管里呛出不成样子的嘶声,扑倒在地。3XzJna

  正在做事的人们听了响,都回头来看,却见那妹子已捂着肚侧在地上狂呕,她跟前竟然是一滩血,红艳无比,其独有地腥味侵略着在场每个人的鼻息。3XzJna

  乐小遥这才知道,父亲这一剑竟灌满了内力,打进她身体里。她根本无法理解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做,要这样特地在众人面前羞辱她,脑筋再怎么使劲地转,也得不到任何答案。3XzJna

  只有‘为什么’这一个强烈地念头,作为全部劲力支撑着她身体,但凡他肯说一句话,能告诉乐小遥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就可以当场晕死,甚至是死去。3XzJna

  此时,乐小遥视野已经蒙了一圈黑色,只看得一个模糊背影缓缓从体育馆大门走出,消失在她眼前一片阳光里。光明越发刺目,乐小遥不得不合眼,她周围人声鼎沸,哄闹得紧,不多时,她眼前突然一黑,晕死过去,只以仅存的骄傲拒绝任何人帮助。事实上,她只剩一股劲在那里,手脚已无法动弹,什么也没做成。3XzJna

  等她醒转过来,眼前是一片不同的黑,借着微光,乐小遥明白自己回了房间,外面话声很大,然而都是母亲的声音,一听就明白是在吵架。3XzJna

  她脑嗡嗡响,听不太清,只觉渴得厉害,然小腹那里突然痛上心头,叫她清醒几分,更渴了。她拖着酸软四肢,步子也走不成地,慢慢挪出自己房间。3XzJna

  外面还是黑暗,唯一线亮光从对面门缝里透出来,那是父母的卧室,而此时却已安静了。她不再看,一路按了灯到客厅去,接连惨白。3XzJna

  她找到开水壶,从里边倒了一杯出来,瓷杯子是凉的,倒出来的水更凉。看来是忘记烧水,天一冷,水也凉得快。3XzJna

  她身上单薄,平常不以为意地温度,此刻竟然如此刺骨。她不想在这等加热,更无力回卧室里再出来一趟,干脆把那杯凉水灌进肚子里,用劲咽下,水流硬生生挤过那团内力跌进肚里,冰寒地气由内至外洞彻全身,呼吸同白雪,她被冻急了,手抖起来,竟连杯耳都捉不稳,它于是从手上跌落,碎了一地。3XzJna

  这之后,卧室门咿呀着开了,母亲从里出来,看着乐小遥出神良久,突然唤道:“遥儿。”3XzJna

  乐小遥回身看去,但视线却越过她母亲,只凝注在卧室那半开的门上,等那个不出来的人。她本该对母亲做点什么应答,但现在什么话也说不出来。3XzJna

  “为什么。”她枯索的眼神里,一种诉求被母亲看得真切,其实她更用不着这样,哪怕是刚刚躺着那会,母亲都知道她梦到的是那个‘为什么’,而乐夫人现在想的也和乐小遥一样,正是那个‘为什么?’。3XzJna

  “我不知道啊。”母亲突然对乐小遥说,接着,她声色已经大哀,一连哽咽着说:“要是以前,还好,这内力伤现在……”3XzJna

  “她哭鼻子了,天啊。”乐小遥心想着,没说话,她默默地看母亲眼下那两行清泪——终究是个女人,她心上所有焦急和愁苦,此刻统统写在脸上。3XzJna

  乐夫人背过脸去,她晓得这话不该说,至少不该让乐小遥现在听到,然而不说又能怎样呢,迟早都要面对的。3XzJna

  乐小遥看到母亲也是这番无奈,更是害怕,一直以来那么坚强的人,此刻也靠不住了,她本就脆弱的防线,碎得决绝,它没有什么特别地声音,分明就是那个瓷杯,一块块落到地上。3XzJna

  “遥遥,饿了吗,还是渴了,你先睡会,我做点吃的给你。”乐夫人也不再接着说什么了,走往厨房去,她将乐小遥身前那些瓷片扫拢,正打算到进垃圾桶里的时候,乐小遥却一把将扫帚夺来,那些瓷片自然撒在地上,哗啦啦响了一片,两人泪水看着它流。3XzJna

  乐夫人已经过了年龄,也无法理解这种行为到底是为什么,只是坐在地上,叹息。3XzJna

  乐小遥则觉得,天底下只有这个打碎的瓷杯,这件死物,才能与自己呼应。3XzJna

  良久,天外已发了白,乐小遥为了不想让母亲担心,或者是什么根本说不清楚的理由。终于将那些残片重新归在一起,手拎着它们,一片,一片,坠进桶去,把心上碎片,埋在心底。3XzJna

本章结束